第二天清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艾瑟琳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昏睡。
三声轻叩,不重不轻,节奏均匀。隔了大约五秒,又是三声。
“夫人。”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有回应。
又是三声轻叩,“夫人,早餐时间到了。”
房间里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门开了。
艾瑟琳站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早啊,克劳先生。”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黑色长外套,雪白的高领衬衫,墨黑的长发整齐地束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移了半寸,落在她眼底那两片明显的青黑上。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从她脸上自然地移开,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她身后的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那盏艾瑟琳昨晚用的烛台,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烛泪在铜盘上堆了一小摊。而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烫金书名。
她果然去了藏书室。
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便收了回来。
“夫人昨晚休息得可好?”他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额外的含义。
“挺好的,”艾瑟琳又打了个哈欠,“就是睡得晚了点。认床,不太习惯。”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坦然极了,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早餐已经备好了。请夫人洗漱更衣,我在走廊等候。”
门关上了。
艾瑟琳眯着眼睛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开始洗漱。水很冷,激得她倒吸一口气,但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昨晚她半夜睡不着,又爬起来看那本书,翻到了后半夜。
卢西安给她的那本确实比她自己找的好得多。语言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处晦涩难懂的地方都用工整的小字做了注解,偶尔还在空白处画了简易的示意图。
她照着第一章的冥想法尝试了两次,虽然没有立刻感受到什么“魔力涟漪”,但至少看懂了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换好衣服,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然后推门出去。
管家依旧等在走廊里。
“久等了。”她说。
“夫人客气了。”
去餐厅的路依旧是那九曲十八弯的走法。
白天的走廊比夜晚友好得多,那些夜晚看起来阴森的肖像画在日光下也不过是一堆穿着古旧衣服的严肃面孔,没什么可怖的。
艾瑟琳一边走一边心想,要是昨晚有这种光线,她也不至于绕了二十分钟都找不到路。
“夫人,”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今天的日程安排,容我向您简单说明一下。”
“你说。”
“上午,我会带您熟悉庄园的日常管理事务。账簿的查阅方式、仓库的库存清单、厨房的采买流程,以及仆从的分工安排。这些事务从前由我暂为代管,如今您到了,理应交由您来掌管。”
艾瑟琳点了点头,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在飞速记笔记。
管理庄园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个负担,但对她来说,这是掌握实权的第一步。
她还没见过那个未婚夫,也不知道这桩婚事最后会怎样,但在那之前,能把庄园的运转摸透,绝对不是坏事。
“午餐之后是午休时间,”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道,“午休过后,有一位访客需要您接见。”
“访客?”艾瑟琳偏过头看他,“谁?”
“特里斯坦·拉莫尔爵士,圣殿骑士团的前成员。他今日前来拜访雷蒙德大人,但大人尚在前线未归。我已向他说明了情况,他表示既如此,希望能见一见夫人。作为布莱克伍德家族未来的女主人,他认为理当前来致意。”
“圣殿骑士?”艾瑟琳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整套西方奇幻设定:重甲、长剑、圣光、驱魔。
这个世界有龙骑士,有魔法师,那么圣殿骑士肯定也不是普通的骑兵。
“是的,”塞巴斯蒂安回道,“拉莫尔爵士曾是圣殿骑士团中最年轻的骑士团长,参加过第七次圣战远征,战功卓著。不过一年前他因故退出了骑士团。”
“听起来挺厉害的。”艾瑟琳说。
“确实如此。”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夫人在下午见到他时,以礼相待即可。拉莫尔爵士虽然身份尊贵,但为人并不倨傲。”
“知道了。”她说。
早餐简单而精致。白面包、黄油、一小碟熏鲑鱼、一杯温热的羊奶。
吃完早餐,塞巴斯蒂安带她走进了主楼一层的一间书房,显然是平时处理庄园日常事务的地方。
房间里有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摞账本、一本皮面装订的庄园日志、以及一只插着鹅毛笔的黄铜笔筒。
艾瑟琳在书桌前坐下,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一页一页地为她翻开账本。
他的讲解很清晰,从庄园的收入来源到支出项目,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记录,数字工整,条目分明。
在讲解的间隙里,他还穿插着给她讲了一些大陆上的事。
他讲到教会的权力结构:教皇之下有枢机主教团,枢机主教之下是各教区的主教。
他讲到魔法师的行会制度:从学徒到正式法师到大魔导师,每一个等级的晋升都需要严格的考核和行会的认可。
这些都不是她自己问的,而是他主动讲的。他似乎有一种很准确的直觉,知道她需要知道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理解。
他用词精准,从不啰嗦,但也不会简化到让她听不明白。
艾瑟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这个男人的脑子是不是也和他本人一样,被某种神秘力量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大陆上的超自然存在,大体可以分为几类,”他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加谨慎了一些,“魔法师是最常见的,他们的力量来源于对元素的操控,受行会管辖。其次是龙族及其契约者。再次是血族,以血为生,等级森严,由三代血族长老统治。还有狼人——”
他顿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狼人的诅咒多以血脉形式传承,月圆之夜会失去理智,化身狼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古老的存在,但相关的记载极少。”
艾瑟琳听着,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一一归档。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专心听讲的样子,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她想到了昨晚那个灰发少年。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急剧加深的瞳色,那种像在压制野兽本能的紧绷姿态。
“克劳先生,”她开口了,“这个庄园里,除了仆人和我之外,还有没有别人住?”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他不说话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在他这种滴水不漏的人身上,几秒钟的沉默已经相当于普通人拍案而起的失态了。
“没有。”他说,“庄园里目前只有仆从和夫人您。雷蒙德大人在前线,归期未定。”
他说得没有任何破绽,语气、表情、姿态全都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标准。如果艾瑟琳没有见过卢西安,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管家在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
她没来得及想更多,因为一个半透明的弹窗忽然在她视野里弹了出来,展开成一行行带有铜色边框的文字。
【支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布莱克伍德的秘密】
【任务类型:探索/长期】
【时间限制:无】
【任务奖励:经验值 2000、商城解锁、特殊技能点 3、抽奖券×10】
【任务详情:在这座古老庄园的石墙之内,隐藏着一个被刻意掩埋的名字。他是布莱克伍德家不可言说的隐痛,是血脉中流淌的诅咒,是月光下的孤独囚徒。他生于正统之外的阴影,长于冷眼与沉默之中,被至亲放逐于家族边缘。他的名字是拉丁语中的“光”,却从未被允许走进阳光里。他的血是诅咒,亦是枷锁。】
【任务目标:揭开卢西安·德·布莱克伍德的秘密】
艾瑟琳盯着弹窗,瞳孔微微放大了。
经验值两千、商城解锁、特殊技能点三个、抽奖券十张。这个奖励丰厚到她差点在脸上写出了“我发财了”四个大字。
艾瑟琳把目光从弹窗上收回,发现塞巴斯蒂安正在看她。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但酒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稍长的一瞬,像是在判断她刚才走神的原因。
“夫人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
“没有了,”她微微一笑,表情收得滴水不漏,“我们继续吧。”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翻过账本的下一页。
一上午的日程在账本和清单中飞快地过去了。到了临近午餐的时候,艾瑟琳已经大致摸清了庄园的管理架构。
期间,她的系统提示音一直没有停过。
【塞巴斯蒂安·克劳好感度 0.1】
【塞巴斯蒂安·克劳好感度 0.1】
【塞巴斯蒂安·克劳好感度 0.1】
一条又一条的 0.1,像是一只锲而不舍的小蜗牛,在用触角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她一开始还在心里默默数,后来发现根本数不过来。
这个男人加好感度的方式实在太抠了,小数点后面那一位置仿佛是他最后的倔强,死活不肯凑一个整数。
等到他合上最后一本账本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上显示的当前好感度:11。
一整个上午,从10.5艰难地爬到了11。
扣掉昨天晚上那笔莫名其妙的加减运算,他今天一上午的表现堪称铁公鸡拔毛。每一根都是带着小数点拔的,拔完了还要对着毛尖尖吹口气确认没拔多。
但艾瑟琳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眼前这个管家确实是个重要角色,但他的好感度获取效率太低了,投资回报率低到令人发指。
相比之下,系统刚才弹出的那个任务,奖励是经验值两千、商城解锁、技能点三个加抽奖券十张。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让她原地起飞的概念。
而这个任务的核心,是卢西安。
所以她用午餐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想的全是那个灰发少年的事。
他住在东翼尽头的哪一间?为什么管家要隐瞒他的存在?他一个人住在那么偏僻的角落,吃饭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她心不在焉地切了一块烤羊排,放进嘴里嚼了嚼。
“夫人,”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午餐还合您口味吗?”
“嗯?哦,很好。”她回过神,冲他笑了一下,“很好吃。”
他的目光在她敷衍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午餐之后是午休。艾瑟琳回到房间,没有睡觉,而是把那本深蓝封面的魔法入门书拿了出来,对着扉页上的手写批注又啃了半个小时。
那些批注的字迹清秀而工整,在褪色的墨水痕迹里依然能看出书写者当年的认真。
她对着第一章的冥想法又试了一次,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按照书上的方式去感受所谓的“魔力涟漪”。
这一次,她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面,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激起了极其微弱的回响。但等她想要抓住它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关系,还有两天。
午休时间结束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衣裙。
午休时间结束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衣裙。
是一条简洁的浅绿色长裙,领口镶着一圈细银边,腰身收得刚好,裙摆不拖地,走路时不会绊脚。外面罩一件深灰色短罩裙,用一条窄腰带束住,搭扣是两片小小的银橡叶。
她把深灰色的长发简单梳理通顺,两侧各编了一条松散的辫子绕到脑后,用几枚银质发夹固定住,其余的头发便自然地披在肩上。
镜子里映出一双明亮的浅灰绿色眼睛,眼角微挑,眼底的青黑还在,但比早上淡了些。
敲门声准时响起。
她打开门,管家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黑衣造型,站姿笔挺。
“拉莫尔爵士已经到了,在前厅等您。”
“好。”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厅走去。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洒进来,艾瑟琳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克劳先生,你说那位拉莫尔爵士参加过第七次圣战远征,”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那是什么样的远征?他为什么后来退出骑士团了?”
塞巴斯蒂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一个对新环境充满好奇心的年轻姑娘,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意图。
“第七次圣战远征,”他开口了,“是教会三年前发起的对东方血族领地的远征。拉莫尔爵士当时是圣殿骑士团最年轻的团长,率领圣殿骑士在血族领地深处作战长达两年。远征结束后,他因伤退居幕后,不再参与骑士团的公开活动。”
“血族?”艾瑟琳的眉毛抬了一下,“所以他是去打吸血鬼的?”
“可以这么说。”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拉莫尔爵士本人对此事极少谈起,夫人在下午的会面中最好不要直接提及远征的具体细节。有些记忆,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并不适合作为谈资。”
“我明白了。”艾瑟琳说。
前厅到了。
那是一间比餐厅更加正式的大厅,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黑铁吊灯,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布莱克伍德家族的历代肖像和褪色的战旗。
落地窗前,一个高挑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站着。
艾瑟琳踏入前厅的那一刻,那个人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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