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黄昏总是别有一番风味：深水良港，半入海面的落日模糊了天际线。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交织着浓稠的水雾，混沌，却带着些许柔和的味道。

海水的气味穿过长街，小城的商业街紧挨着小城的菜市场。傍晚，海鲜鱼贩摊位上摆着新鲜的贝类，不少老人家出来买菜，夏天了，总是想为家里人煮一锅夏日难得的美味——蛏子汤。

小贩们在市场上叫卖着，吆喝着自家买卖。

林奶奶来到一家老板的摊位前。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接待了老太太，热情地问今天要点什么。

林奶奶笑呵呵地说是老样子，“就是咱们这，带鱼还有吗？”

林晴很喜欢吃带鱼，尤其喜欢干烤。只是家里工具有限，林奶奶就常用干煎的法子来处理带鱼。但是自从林晴因为肠胃炎进了两次医院，被医生勒令少吃海鲜后，林奶奶就很少买带鱼了。只是，这次买鱼不是给林晴，而是给那个孩子——赵誉。林奶奶想起那个看起来有些要强的孩子，莫名想到了林晴。

今天下午，原本趁着自己小孙子还没有放学，林奶奶照例在下午出门去菜市场采购。

老太太在换鞋的时候，注意到了此时开门而入的二楼租客。老人家可能就这点不好，她足足反应了有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把这位半大点的孩子忘了——哎哟，这孩子才比林晴大三个月吧。原本老太太伸手去拿购物袋的手也顿了顿。

赵誉可能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刚从外面回就看见林奶奶就在玄关处。他低头脱鞋，嘴里有些结巴：“奶奶……好。”

赵誉实在是不习惯与比较年长的长辈相处，更何况是才刚认识没几天的别人家的奶奶。他有些不自然地磕鞋子，感觉林奶奶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老太太原本是想问赵誉吃了没有，要不要等会和他们一起吃，也不麻烦整天在外面吃的——这叫个什么事呢？结果老太太才要开口就注意到了赵誉手上抓着刚刚换下来的围裙，衬衫的领口隐约还有些油渍。林晴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老太太几乎是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心想，这不还是个孩子啊，他爸怎么就忍心放孩子出远门的。老太太从玄关的抽屉里掏出一把草莓味的棒棒糖，朝赵誉示意。

赵誉不明就里，他低头疑惑地看着手里的糖果。耳边传来温润的嗓音：“小赵啊，你是不是自己出门打工啊？”

赵誉捏着糖果的手一紧，下意识反驳：“啊，不是，就是……”

老太太：“不用紧张，奶奶不是在说你不应该去。只是你才和林晴差不多大……”老太太边说着边去拿起购物袋，继续道，“你这会还没吃吧，要不要等会一起吃啊？”

赵誉愣了一会，如果搁在以往，他要是不想要，会直接拒绝。可是，他摩挲手里的糖果，心里有些犹豫。

最后是林奶奶笑呵呵地抓着赵誉的手往屋子里推，说等她回来给他们两个露一手，今天多加一条鱼。只留下赵誉傻傻地待在原地。就这样，赵誉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林奶奶常带着小时候的林晴光顾这家小店，只是后来大了，林晴和林奶奶出门的经历也越来越少。多少次，林奶奶想叫只爱闷头在房间的小孙子陪她出门买个菜，可是最终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老板常年出海，面颊因为海水被吹地微微发紫，身体动作间，隐约可以看见他发白的头发，他抬头笑着应下了，“哟，是林奶奶啊。今天的蛏子可新鲜了，刚捞上来的，煮给你家的小林吃的吗？”捞起一篮蛏子，掂量掂量着重量。

林奶奶接过蛏子，微笑着说：“哎。”

接着大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双粗壮的大手往案板下摸出一张传单来，在他递出袋子时顺带塞进了一张广告宣传单，“咱奶，小本生意。你看看，就是那条路上新开的粤菜馆，改天呐可以带孙子去尝尝。”

“喔，难得的粤菜啊。这条街吗？”林奶奶将宣传单走进包里，随口一问。

老板笑着说：“喏，不远的，靠着里边一点就看见了。最近正招服务员，看着还不错，最近正找海鲜供应，多少了解点。”

老太太笑呵呵地点头。

小城的夏日总是伴着暖意，还有海水的潮意，长风一吹，带动着所有可以牵动人神思的惬意。

路的另一边，林晴和丁伟还有时雨婷三个人从长坡下飞奔下来。暖黄色的金光打在少年人们的身上，三人像是陷入到柔和的海波里，脸上洋溢飞扬的笑意。

林晴率先冲到古玩店门前，气还没喘匀，双手支起上半身，大声地朝被他远远甩到后头的两人：“喂，你们太慢啦，说好了，两顿火锅。”

时雨婷大笑起来，大叫着林晴耍赖，提前抢跑。她一边喊着，一边拽起丁伟的书包准备好好教训林晴一遭。

林晴做鬼脸，笑嘻嘻地说他们以多欺少，不公平。

时雨婷挑眉，嘴角扯出弧度，也不顾林晴怎样抵抗，直接带着丁伟朝他继续冲过去。

林晴慌了，情急之下躲避开，没想到时雨婷比他还狠，投降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请就我请。”

时雨婷也不是真想撞上去，没等到林晴说出这句话，她就紧急刹车停下来。

林晴意识到又被时雨婷摆了一道，也没生气，“你们就是吃准了我会松口是吧？”

丁伟抢答道：“是的，小友，你还不是次次都上当。”

林晴整个人趴在丁伟的肩膀上，语气软软的：“可拉倒吧，那是我让着你们。”

时雨婷憋笑：“晴，丁，咱们快进去了。”

就在三人要推开门的时候，不小心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人给撞了一下。

丁伟直接被撞的眼花，连带着林晴摔倒在地上。

丁伟反应迅速，火速站起来，直接想也没想，抓住那位跑得飞的肇事者——原本刚想开口教训，却看见对方满头汗水，喘息不断。

林晴跌坐在地上，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去，他在天地打转间看见了一张熟悉却陌生的面孔。他想了好半天，借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认出来了对方是自家新来的租客。可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只记得听奶奶顺嘴提过，好像姓赵，至于叫什么，他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对方好像是也认出他了，连一旁站着的丁伟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出声道：“晴，你要不先站起来？”

林晴猛然间清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用这个姿势和对方相持了十几秒了。他有些尴尬，可毕竟是专业装逼十几年的选手林晴，还是很有技巧地一撑地板，潇洒地在对方还在处错愕的状态时站起来，末了，还拍拍手上身上的泥土。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话又被掐住。

时雨婷疑惑地看向对方。

只见赵誉听见隔壁饭店传来的喧闹声，像是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只对林晴扔下一句：“抱歉……”就远远地跑了。

丁伟：“什么人啊，仗着自己长得还不错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听见林晴没反应，再次开口，“晴，你听见了吗？”

林晴盯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粤菜馆门，然后才回过神来，“嗯，没事，咱们进去吧，来不及了。”

赵誉也和林晴一样没有想到两人再一次正面碰上会是这样一种情形，但是对方似乎认出他了又像是没有认出他。

粤菜馆的工作因为最近才新开业，店里一直很忙，原本店长只叫他做一些招待的工作，但是毕竟人手不足，他今晚被临时叫过来帮忙。

赵誉听着店长的吩咐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想起来不久前林奶奶真心实意地想要邀请他去吃饭，现在也落了空。他心里一时间像被一团黑雾填满。对于林家，他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从别人的生活经历扣下来的一样，不真实……也让他，很不适应。

刚接到店长的消息时，赵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餐厅老板发来的，说今晚人手不够，回来帮帮忙。赵誉捏着手机，回了一条：二十分钟后到。

接着，他从楼上找来一张纸，给奶奶留了字条就打算赶去餐厅。

最后他盯着手里的糖果，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热，赵誉好看的眼睛垂下来，玄关的灯还没开。赵誉站在阴影里，他深呼吸几口，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赵誉被甜得下意识眯起眼睛，嘴里的舌尖抵着圆滚滚的糖果，浓郁的香甜顺着牙齿冲入喉咙——好甜啊。他低头看了一眼糖纸——是草莓味的，难怪啊。

粤菜馆吵吵闹闹的，直到赵誉恍恍惚惚地在后厨还有餐桌前跑跑出出，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撞见林晴时可以不用那么心急，他可以试着让林晴替他给林奶奶带一声话，不至于太没礼貌。

赵誉意识到他再一次错过了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