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晴早上被肚子的阵痛给疼醒，他强撑着扶着腹部起床，又因为早晨低血糖让他缓了好一会。

林晴迷迷糊糊间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实在是太难受了。水珠溅到额前的碎发，林晴抬头从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眼底的血丝。

他最后迟疑了好一会，才强忍着不适走出卫生间。

林奶奶这会应该已经出门参加社区的老年活动了，赵岚出义诊，这几天都不在家，林晴低头摸着自己的后颈，光着脚在客厅里走着。

林晴掐住自己的太阳穴，脑里思考着今天是不是要去张老师那里一趟问问这个暑期的赛事安排，全然没有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一个人。

赵誉正刚把煎好的鸡蛋倒进餐盘里，也没有想到这会会碰上林晴。

两人都下意识愣了一下，最后是赵誉开口了：“早，吃早饭吗……”

林晴脑袋疼的嗡嗡作响，这个毛病似乎从高一开学的时候就开始了，至于是什么时候，他忘记了，只记得是很久了……每次头疼心里总是会压抑不住地想要砸东西的冲动，话说昨晚发泄过一次，今早应该缓和不少才是，怎么……

林晴闭眼，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可是听见这话，伸手拿冰牛奶的动作一顿，而后很快作出回应：“不了，你自己吃吧，我不吃油荤。”

赵誉看了对方一眼，嘴巴张了张，心里挣扎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因为昨晚的疲惫有些低，也许又是因为昨晚没能接过林奶奶的好意，声音带着些许的哑意：“你奶奶出门了？”

林晴找不到盒装牛奶，只好凑合去拿瓶装牛奶，此刻因为手指发软正在和瓶盖作斗争，语气间带着不耐烦：“嗯，她出门了。”

赵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上手帮忙，垂眸想了好一会，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试探着推到林晴面前。

林晴还在纠结瓶盖，最后一用力，手肘动作幅度太大，直接一个没注意碰倒了赵誉放过来的杯子。

咔嚓一声，玻璃杯碎了，破碎的玻璃块飞溅起来，划破了林晴光着的小腿。

林晴瞳孔一瞬间放大，疲惫的脸上闪过怒色，那头躁动不安的冲动从心底里喷薄而出，他几乎是抓起手里拧不开的牛奶朝着赵誉扔过去，大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赵誉惊讶，余光中看见牛奶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去，还好偏头躲开了。圆滚滚的瓶装牛奶咕噜咕噜打着转朝林晴的脚滚回去，原本一直没有被林晴拧开的瓶盖这会因为外力的挤压松开来，里面的液体顺着它滚落的路径撒了一地。

赵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晴，惊诧中混合着愤怒，即使他教养很好此刻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冲上赵誉的心口。

赵誉刚想发作，却被地上红白混合的惨状抢走视线——血水顺着林晴被割伤的小腿流到地上。

赵誉强压着心底里的怒火，耐着性子问：“你家的医药箱在哪里？”

林晴却不领情，语气在看见自己腿上的伤口后一下子冷了下来，眼底晦暗：“嗯，很不愉快啊……你先吃吧，别告诉奶奶。”

赵誉简直对这人无语，可是毕竟是自己……算了。他蹲着捡起牛奶瓶，任由林晴一步一颠地走回房间去。

赵誉收拾好厨房的一切，坐回到餐桌前，才发现自己的煎蛋已经凉了。紧接着他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林晴出去了。

林晴出门时血已经被他止住了，他匆匆出门只带着手机，拖着一条几乎没法用力的腿去到诊所。

林晴冷冷地看着自己小腿上延伸到脚踝的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直觉自己今早的行为相当出格。

诊所的医生看见林晴这豁开的口子还是吓了一跳，问他：“这是怎么弄的？”手里忙着拿碘伏替林晴消毒。

林晴痛得半眯起眼睛，他腿上强烈的痛觉让他清醒不少。

林晴叹口气，随口答：“不小心砸到杯子了。”

“哎哟，年轻人也冒冒失失的，这可能要留疤了。小男生多帅啊，留疤就不好看了。”医生絮絮叨叨。

林晴无奈：“又没有伤到脸。”

“哎哟，你们年轻人啊。”医生开始给林晴缠绷带，接着说，“忍着点啊，你的创伤面积有点大，接下来半个月你都不可以碰水了。”

林晴咬紧嘴唇，点点头。

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叮嘱他前两个星期过来换药，以防伤口发炎了。

林晴从诊所出来，腿上缠的绷带异常打眼。他随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伸出手试着挡住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血迹——林晴几乎有一瞬间愣神，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中午日头上来了，空气闷热逼仄。

林晴抬手遮眼，嘴唇微张，轻声说了一句，还是道个歉吧……

还没等林晴消化好情绪，裤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打断了林晴，他勉强用手指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人——丁伟。

他手指划拉，“嗯。”

“马上。”

“……”

“玻璃碎了，划到腿。”

“对啊，不小心的。”

“不用，我自己过去。别整那一套，矫情劲。”

接着林晴就一个抖擞，硬是抗下了腿上的撕裂感，自己往山坡下走去。

可能是林晴的姿势太过于别扭，也可能是林晴腿上过于醒目的伤口，等林晴路过东南口的街角时，理发店的李婶还问了一句：“哎哟，林晴啊，你腿咋个回事嘛？”

“今天太着急，给划了一下。”林晴挤出笑容。

“年轻人不要毛手毛脚的，什么事也急不过自己的身体啊，是不是？”李婶和林奶奶是朋友，也算是看着林晴长大的，说话间总是不由自主带上一点唠叨的意味。

“啊，我奶奶说最新的酱缸要开了，改天李婶来我们家尝尝……”

李婶原本还打算数落林晴这个从小就几乎不让人省心的孩子，话题却被林晴提到的酱缸给带偏了，忍不住笑起来：“哎哟，是啊，最近天气可好了，你奶奶做的酱啊，一绝。改天我来取取经啊……哈哈哈，你可别觉得李婶烦啊……”

“怎么会，我奶奶还特意给你留了一份新的酱呢。回见啊，李婶……”

李婶被林晴逗得合不拢嘴，这会看着林晴往火锅店的方向的背影，才恍然想起来，朝着林晴大喊：“哎哟，小子，这几天伤口可不能沾水啊……”

李婶有些发愁地想，哎哟，林晴这孩子，也没告诉这伤怎么弄。别又是跑到什么地方瞎玩的吧？

李婶的担心并不是不无道理：林晴光从外表上看，温温和和，实则从小到大惹了不少祸。

每次，李家大婶和社区里的老太太和老头子们聊到林晴一家时都不免感慨。

“哎呀，钟老师啊？”钟老师就是林奶奶，林奶奶之前是在外国语学校教书的，后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就不干了。

一个有点上了年纪的大爷扶着老花镜，回忆着：“钟老师为什么辞职了？哎哟，这么久的事情……哦，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她那会也是生病了，回家调养身体就不干了。好像她儿子那会也快要结婚了吧……”

李婶虽说和林奶奶认识，但两人也是在社区活动上结缘，她其实不太清楚钟老师家里的事，只知道人家家里有个小孙子。李婶没有读过多少书，对于像钟老师这样的高知人士有莫名的亲近，不免对那位一直温温和和的老太太好奇。于是，她也凑近了听。

“唉，钟老师还有个儿子啊，怎么没有见到过啊？”一个人好奇地问。

很快，人群里另一个人赶紧捂住对方的嘴巴，小声说：“别乱讲，这是人家的伤心事……”

李婶更加好奇了，忍不住偷偷问隔壁的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吗……”

老太太可能听说过不少林奶奶的事，感慨良多，忍不住说：“钟老师儿子出了车祸，走了，老版也……”

人群唏嘘不已，那老头几乎眼里泛起泪光：“唉，钟老师身体也不好了，就剩下这么个小孙子。”老头停了一会，到底年纪也大了，光秃的脑门上这会因为他过于激动冒出细密的汗。他顿了一会，接着道：“人啊，这辈子没什么念想，就盼着自己的孩子以后过得如意……钟老师也是苦命人啊，还好有个小孙子还算争气。”

李婶哑然，赶巧志愿者组织大家去图书馆参加公益讲座，她也不好再多问。

李婶回头望了望四周，正好奇林奶奶怎么没有来参加这次活动。就听见志愿者接起电话，“喂，钟老师啊？”是林奶奶打来的，李婶忍不住仔细听。

“嗯，好好，还有位置的……小孩也可以来，嗯，好的。”

李婶心忍不住怦跳起来，虽然她已经见过林奶奶，可是听完林奶奶的经历不免让她这个妇道人家不免生出一份小小的关注。

等到林奶奶赶到讲座现场时，讲师已经开讲二十分钟了。

当会图书馆会客厅的大门被打开时，李婶还是忍不住看过去，也看到了林奶奶的小孙子林晴。

等林奶奶走进，李婶热情地让出座位，“林奶奶，来，这还有位置。”

林奶奶温和一笑，拉着林晴坐下，不忘道谢:“呀，谢谢你啊。”

林晴被自家奶奶拽着，不肯坐下来，一个小小的人，嘴巴撅的老高。

李婶最近刚得一个小孙子，看着一团软乎乎的奶团子简直心都要化了，也忍不住逗林晴：“小孩怎么不做啊，和你奶奶一起乖乖听好不好啊？”

林晴紧紧捏住自己的手，不肯开口。

林奶奶无奈，放开小孙子，解释道：“没事，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好了。”

李婶乐了：“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

林奶奶愣了几秒，被逗乐了：“他？可别了，倒不如说是他欺负别人吧。”林奶奶也许真的是觉得有意思，把小孙子做的好事全都给抖了出来，“这小子偷偷往人家瓶子里加红墨水，骗人家孩子说他吐血了，吓得人家哭着找老师。这不，被请家长了吧？”

林晴虽然觉得奶奶这次居然不站在他的立场，还把自己臭骂一顿很丢脸，还是在奶奶和别家奶奶唠的时候忍不住伸脑袋去听，又忍不住为自己反驳：“那是他自己笨的。”

林奶奶严肃：“那你还有理了是吧？林晴，我说过了，今晚你就好好反省一下，不可以看动画片了，也不可以出去玩，听见没有？”

林晴这会闭嘴，假装没有听到。李婶仔细打量起这个孩子：眉墨如画，模样还没长开。但是样子嘛，倒不像钟老师那种偏浓厚的长相。可能因为窄窄的双眼皮这孩子显得有些冷淡，仔细一看的话，却又是一副笑相。总体显得很乖巧。

李婶哭笑不得，开口：“孩子贪玩了些，说一下就过去了。”

林奶奶摇头：“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有多皮，他爸爸小时候可没有这么皮的。”

李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内心震惊中看向林奶奶。

林奶奶眼睛里含着温润的笑意，反倒没有多大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