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请你远离

四天前傍晚,邱子深在酒楼吃完最后一顿饭,从雅间出来走下楼梯。

酒楼楼大堂中宾客如云,对话声劝酒声不绝于耳,他在这一片热闹的声音中离开了这个酒楼,跨入外面的清透舒扩的风中。

风是从旁边的河面吹来的,还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

大概是吃得太饱,以至于他闲得发慌,开始计划着闲逛一会儿消消食再回去。

以他的修为,除非天塌下来,否则遇到危险他打不过还是能逃得过的。况且这平静祥和的长春城能有什么危险呢?他就吃饱饭后,在附近走一圈而已。

他站在桥这头,看见桥那头有一个灰色的影子。

出于好奇心他走近河岸两步朝那儿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位姑娘,她正坐在对面桥下卖布偶,

一旦注意到她的身影,那个姑娘的样子在他的眼里越来越清晰醒目起来。

那是个盲女,眼睛上扎着一条长长的绢布。她就坐在桥下背着灯光的地方,怀里抱着琵琶轻声唱着一首哀怨的情诗,并不缠绵只觉凄苦。

路过的人偶尔会驻足停留扔下一两个星点,盲女并不感谢,也不去拾取,那些星点落在她散开的裙摆前,铺了浅浅一层。

邱子深心想:这样卖唱毫无“钱”途可言,她选的位置就不太好,桥那头不似这边热闹,落在阴影里,若非眼尖都找不着人。她若想赚钱应当去醉仙楼门口,最不济也是这头热闹的大街上。

他溜达着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来到她面前,这位姑娘衣着朴素,一身灰色布裙子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怀中的琵琶在她的衬托下都显得笨拙了。

即使被蒙住半张脸,也能看出她面庞秀丽,宛若孤岩下倔强生长的野花。若是好好养一养也是一位美人儿呢,邱子深想。

他站在那里不出声,静静听着这不同于花楼里花里胡哨的艳曲,别有一番滋味,像是江南幽怨的细雨落在心坎上一样。

那位姑娘纤细的手指在琵琶上弹着,幽怨的曲子从她嘴里咿咿呀呀,婉转纠结。

那是邱子深从未听过的方言,他虽然一句也没听懂,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哀愁。像是为了衬这哀曲,天上下起如丝的雨来,缠缠绵绵,没一会儿他们的头上头蒙上一层细小的水珠。那灰衣姑娘仿若无觉似地,一直弹着,如泣如诉。

这位多情公子从储物宝器中拿出一把伞来,撑开伞替她挡住落下的雨水,提醒道:“姑娘,下雨了,你该回家了。”

灰衣姑娘停了吟唱,抬起头,若有所觉地偏了偏头,“你替我打了伞?”

“嗯,这把伞送你了。”邱子深善心大发道:“下雨天可没人会留下来听曲,天色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家吧。”

若是臭男人他才不管呢,也就是出于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他才愿意停留这么一会儿。

“回家?”她低喃道:“我必须赚够钱才能回家,否则我宁愿一直在这儿呆着,被雨淋透也不想回去。”

邱子深从小在金堆玉砌中长大,从没吃过什么苦,哪里懂得有的家才是所有苦恨的根源。

“我能问什么原因吗?”他玩笑道:“总不能是家里有吃人的恶鬼吧?不管怎么说,晚上呆在外面总是很危险的,呆在家里总归安全一些。你这么晚回去,家里人不担心吗?”

“可不就是吃人的恶鬼吗?”灰衣姑娘冷笑一声:“这位公子你的修为不错吧?既然你这么好心,光送伞有什么意思,不如送佛送到西,送我回家一趟,顺带帮我除了那恶鬼算了。”

邱子深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竟然惹得她生起气来,赶紧道歉道:“方才只是玩笑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玩笑话?这可一点儿也不好笑。”她面色缓和一些,长叹道:“我却没同你开玩笑……”

邱子深不由得好奇道:“真有恶鬼吗?我师父说过这天下无鬼,鬼见了秽都吓得遁入地府去了,不敢在这人间多呆。”

灰衣姑娘说:“连地府都不收的东西,你说他是不是恶鬼?人可不是只有死了才成恶鬼的,这世上多的是无恶不作的活鬼,他们在人间游荡着,却无人送他们下去。”

邱子深这下知道她说的是人了,姑娘给他的提示让他有些犹疑,这种家务事,哪里由得他来管。说不得要被人劈头盖脸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家人待你不好吗?”

灰衣姑娘笑了一声,给他看胳膊上的伤痕:“你觉得这算好吗?”

邱子深倒吸一口良气,他这种怜香惜玉的人,怎忍心看姑娘受苦,“你家人做的!?不如,诶,不如在下帮你逃了吧?”

“你说得轻巧,我一个瞎子能逃去哪儿呢?你能帮一时能帮一世吗?你若是心怀不轨,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邱子深被问得哑口无言。

灰衣姑娘说:“况且我离开后,母亲怎么办呢?难道让我留她孤零零一个人面对那恶鬼父亲吗?她身体差得很,要是我也抛弃她,她要怎么活呢?只是几句打骂而已……不管怎么说,他总不会将我们杀了。”

“这是你父亲做的?”邱子深皱起眉头,“简直不是个男人!”

“可他就是个男人,”灰衣姑娘被他这话逗乐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嗯……你勉强除外吧。虽然你说的玩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是你至少“善良”……呵呵呵,善良。”

“假如你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替你教训一下“恶鬼”,警告他不再欺负你们,这样你也不用背井离乡,担心我图谋不轨了。”邱子深难得被赞一句“善良”,觉得可以助人为乐一次。

“靠近我你会变得不幸……”她认真地说:“看在你送我伞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尽快离开长春城吧。”

邱子深惊诧道:“姑娘何出此言?”

灰衣姑娘拿布裹住她的琵琶,“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不管你信不信,我言尽于此。”

“这话没头没尾的,想要叫人相信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邱子深试探着说:“姑娘,能跟我仔细说一下原因吗?”

“抱歉,我无法告知。”她抬手摸了摸缚住眼睛绢布,“你这一把伞可换不来答案……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人她怜惜我,替我擦去眼泪……然后她死了,死得很惨。我不希望你也是这样的下场……”

邱子深兴致被勾起来,“你的眼泪有毒吗?还能把人毒死了不成?”

“没毒,当然没毒。”

“没毒,那她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邱子深说:“你何必自责?”

她冷冷地说:“自责?我从不自责……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中了毒还有解药,但是中了我的眼泪就没救了。”

灰衣姑娘低头去捡地面上的星点,捡起来塞到钱袋后,确定没有遗漏后她把钱袋重新挂在腰间,随后缓慢地站起来,将琵琶背在身后。邱子深见她要走,走过去把伞塞进她手里,“淋雨可是很容易生病的,还是打着伞吧。”

“烂好心。”她低垂着头,握紧了伞柄,喃喃道:“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声音几不可闻。

邱子深拿出另外一把伞,撑在自己头顶,顽皮地旋转着,“可不要给我随便取外号,烂好心这个称呼实在有些难听。我名邱子深,敢问姑娘芳名。”

“梁语蝶,”灰衣姑娘说:“言语的语,蝴蝶的蝶。”

邱子深笑了笑,“梁语蝶……我记住了。”

梁语蝶报完名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邱子深想了想决定护送她回家,顺便探究一下她劝他离开这里的原因。

连他都测算不出长春城会有什么危险,她为什么说得信誓旦旦的。

于是他轻身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几乎可以忽略。

“你别跟着我!”梁语蝶怒斥道,她察觉到有人跟随,一下就猜出了那是谁。

邱子深心想她听觉还挺敏锐,“谁说我跟着你了,我家在这个方向不行吗?”

“不是告诉你要尽快离开这里吗?”梁语蝶语气焦急道:“至少今夜你必须离开这里。”

“是长春城会发生什么灾难吗?”邱子深大胆猜测着,“你知道原因的话,为什么不上报执法堂呢?”

梁语蝶冷冷道:“告诉了那群没用的家伙又怎么样呢?谁都逃不过这场劫难,或早或晚。”

她快步向前走,摆明不想搭理邱子深,邱子深牛皮糖一样黏过去,“劫难?哪来的劫难?”

梁语蝶:“你不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不觉得,我看梁姑娘是个诚实的人。况且你我萍水相逢,骗我对你又没有什么好处。”邱子深掐指算了一下,皱眉道:“梁姑娘,你不能往那个方向走,大凶。”

梁语蝶皱着眉头道:“你是天机阁的人?”

邱子深:“不是,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散修。”

梁语蝶停下脚步:“那你怎么知道那里大凶?”

邱子深:“你告诉我你劝我离开这里的原因,我就告诉你我怎么知道那里大凶。”

“你这个骗子!我才不上你的当!”梁语蝶语气不善道:“你要是不走,后面可就走不了了!”她开始后悔跟他说这么多了,他简直像个狗皮膏药,粘上了就很难撕下来了!

邱子深投降道:“好吧好吧,我见你去的是下城区方向,下城区的夜间可是很危险的,你可要注意安全。”

“谁注意安全……可还不一定呢。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跟着我,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就在这里目送你离开,”邱子深两道眉毛拧在了一块儿,“咱们通讯玉符留个印?梁姑娘若是有需要,可以招呼在下。”

梁语蝶深呼吸一口气,“我没有那东西!你快滚!”

“可天色已经暗了,”邱子深着急地说,“下城区这种地方,你一个弱女子行走在这里,实在危险,我能不能送送你……”

“如果你能听懂一点人话,”梁语蝶坚决地说:“那就应该知道现在立刻远离我。”

她迅捷地走进了那狭窄幽深的巷道之中,邱子深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转了个弯,消失在他眼前。

这时,他把梁语蝶的嘱咐抛到一边,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他拿出一张符纸注入元力,那张追踪符便漂浮在跟前,晃晃悠悠地往她消失方向去了。而他追着追踪符而去,紧随她身后。

只见她走到那个角落,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转来绕去,蒙眼的绢布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邱子深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为了保险一点,依旧给自己贴了隐匿符,双眼紧紧追踪着她的动向,跟在她身后。

她拐过七八个弯道后在一条稍微宽敞的街道上停下来,进了一家卖绣品的狭窄店铺,店铺墙面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各色绣品。

这里还点着灯,远远看过去,店里发生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一位衣着朴素,头上带着三根粗糙木簪子女人坐在柜台旁,就着油灯绣着一方手帕。

她走进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背上的琵琶不见了。

她跟女人交谈几句,拿走她手里的绣品,接替了她的位子坐在柜台旁。

没过多久,她似乎接到一条讯息,又离开了家。

邱子深继续跟过去,见她进入一个传送阵中,他犹豫了一下,在传送阵消失之前跟了进去。

天机阁不仅仅是个给人算卦的地方,还供人买卖消息的地方,少不了人到处搜查信息……邱子深对热闻更是爱得深沉,一身藏匿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就这样,他跟着梁语蝶传送到一荒山野岭里,梁语蝶逡巡四周,确定无人后,来到一石碑处,拿出一块令牌按进凹槽里。

不多时,石碑上出现一道门,梁语蝶走了进去。

邱子深咬咬牙,在快要闭合之前,化身“嗖”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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