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村声近

村声近

宜:授业、守心、断妄。忌:内耗、妄言、躁进。

神话传统:小暑将至,暑气盛而人心易散,先民便在这几日聚于村头槐树下,长者教幼童识五谷、辨农时,邻人互帮衬、通有无。说的是人心聚了,村子的气就稳了,哪怕暑气再盛,也能守得住心里的清凉。

神秘学解读:村声近,便是烟火近,人心安。你向旁人递出一分善意,日子便会还你十分安稳。

正文:

陈远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已经不是摸手机了。

7月2日,回乡的第十天,凌晨五点五十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已经提前亮开了嗓子,一声接着一声,清亮得很。他坐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摸手机看工作消息,而是光着脚走到堂屋,指尖落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老日历上,熟稔地撕下来了当天的一页。

纸页摩挲的轻响,已经成了他每个清晨的固定开场。十年大厂工位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在这个山坳里的老宅子,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纸页。

公历7月2日,农历五月廿六,小暑前候。

正面的小楷依旧工整:宜:授业、守心、断妄。忌:内耗、妄言、躁进。

页脚的批注是瘦金体,看着有些年头了:断了不该有的妄念,心就定了,日子就顺了。

陈远捏着纸页,习惯性地想写这些的原因:不过是劝人断舍离的老话,没什么稀奇的。他随手把纸页和之前订好的那一叠放在一起,转身进了厨房,淘了米,坐在灶前熬起了小米粥。

这个动作已经完全不用过脑子了。哪怕不看日历,他晨起的第一件事,也变成了熬一锅温软的小米粥,而不是像以前在城里一样,灌一杯冰美式提神,空着胃就坐在电脑前赶工。

粥熬好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李叔,手里拎着一兜刚摘的黄瓜和番茄,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孩子,虎头虎脑的,背着个书包,低着头有点害羞,是李叔的儿子小宇,今年上小学五年级。

「小陈,没打扰你吃饭吧?」李叔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昨天听刘支书说,你电脑玩得特别明白,我家这小子,学校开了编程兴趣班,他天天抱着个电脑瞎琢磨,我跟他娘啥也不懂,想问问你方不方便,偶尔给他指点两句?工钱我们按城里的家教标准给,绝不少你的。」

小宇从爸爸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远,带着点崇拜,又有点怯生生的。

陈远愣了愣。

在城里的十年,他带过无数实习生,给刚入职的新人做过无数次技术培训,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孩子用这样纯粹的、带着信任的目光看着。以前的培训,带着KPI的压力,带着职场的层级,带着必须教会的责任,可现在,只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许,一个孩子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他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叔,不用什么工钱,我平时也没什么事,小宇放学了随时可以过来,我能教的都教他。」

李叔一下子笑开了,把手里的菜往他手里塞:「那哪行!太麻烦你了!这菜是自家菜园种的,没打农药,你一定要拿着!」

当天下午,小宇就背着书包来了。

陈远把西厢房的桌子收拾出来,给孩子装了编程软件,从最基础的代码逻辑教起。小宇很聪明,学得很快,眼睛里全是光,问的问题天马行空,没有职场里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反而给了陈远很多不一样的思路。

教孩子写代码的一下午,他没有看一次手机,没有想过城里的工作,没有焦虑未来的规划,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孩子的问题上,放在一行行简单的代码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暖融融的。

小宇走的时候,蹦蹦跳跳的,说明天还要来。陈远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同样的码代码带人,心情完全不一样,现在感觉心里被填实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以前在城里,他赚再多的钱,拿再高的绩效,也始终没有归属感。因为他的价值,永远绑定在公司的业务上,绑定在老板的评价里,一旦他停下来,一旦他不写代码了,好像就失去了所有价值。

可在这里不一样。他帮村里修好了监控,帮李叔的孩子教编程,哪怕他不赚一分钱,村里人也认他,信他,他的价值,从来不需要用KPI来证明。

接下来的两天,来他这里的孩子越来越多。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孩子对电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听说有个城里回来的程序员叔叔会教写代码,放学了都往他的院子里跑。陈远也不烦,每天下午腾出两个小时,给孩子们讲基础的电脑知识,教他们简单的编程逻辑,院子里天天都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再也不是刚回来时那样,安安静静的,只有蝉鸣和风声。

村里人也越来越熟络。

路过他院门口的大爷大妈,会笑着跟他打招呼,给他塞一把自家种的青菜,两个刚煮的土鸡蛋。他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林婆婆总会多给他塞一把自己晒的金银花,或是几颗糖姜,笑着说「入伏了,泡水喝,去火养胃」。

他不再是那个「城里回来的小陈」,而是村里人嘴里亲切的「小陈」,是孩子们眼里会写代码的「陈老师」。他终于不再是这个村子的过客,不再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乡村生活的外来者。

这三天里,他依旧每天晨起撕一页日历,哪怕不仔细看内容,也会下意识地照着上面的宜忌做事。

日历写「宜静思」,他就晚上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不再刷那些制造焦虑的行业资讯;

日历写「忌妄言」,他接到前同事甩锅的微信,没有像以前一样,隔着屏幕跟人吵得面红耳赤,只平静地回了一句「我已离职,相关事宜请对接在职负责人」,然后拉黑了对方;

日历写「忌内耗」,老周给他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电话,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心转意,说那个80万的岗位给他留着,只要他点头,随时可以入职。

换做以前的他,哪怕已经拒绝过一次,也会因为老周的劝说,陷入无尽的内耗里——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薪资了?会不会留在这个山坳里,一辈子就这么废了?会不会被以前的同事笑话,说他混不下去了才逃回乡下?

可现在,他握着电话,听着老周的劝说,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等老周说完,他平静地开口,语气坚定,没有一点犹豫:「老周,谢了,但是我真的不回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比在城里的时候好太多了。」

挂了电话,他把那个80万的招聘链接删了,把之前加的所有行业内卷群、技术八卦群,全都退了。

就像日历上写的那样,「断妄」。断了那些不属于他的妄念,断了那些推着他不停往前跑、却从来没问过他想不想要的执念。

7月4日的晚上,孩子们都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远坐在堂屋的台灯下,把这三天撕下来的日历页,和之前的订在了一起。整整十四页纸,整整齐齐,每一页都对应着他回乡以来的每一天,对应着他身体的每一点好转,对应着他心里的每一点变化。

他翻到三天后小暑的那一页,指尖划过上面的字:宜晒伏、食新、守心。忌:贪凉、躁动、外驰。

页脚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入伏忌冰,一口都别碰,不然有你受的。

陈远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他觉得,之前的宜那些应验,不过是巧合,是他刚好调整了作息,改善了饮食,身体才慢慢好转,和这本老日历没什么必然的联系。

忌不就是冰西瓜吗?他以前在城里,三伏天天天吃冰的,也没怎么样。

他把日历合起来,放在了桌子上,关灯睡觉。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不知道,这句他没放在心上的提醒,会在三天后,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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