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
乱雨霏霏,一灯已休,前尘未尽,梦中痴缠。
“楚回南,我要你——八方无间,四时永堕。天封一忌,焚骨祭我。”那黑发丝丝缕缕坠下,结连成网。楚萧无心留情此人的面目,他疲沓不耐地掐住梦里人的脖子,像千万次一般暴力地结束这喋喋不休。随着手指的不断用力,烙下深红指印,那张嘴终于失去声音。无意一瞥,却是看见顽劣勾出一个笑容,叫人心中的烦闷更甚。
梦境破碎的一刹,入眼是无穷黑。楚萧整理了一下衣襟,幽幽下榻。他靠在刻着繁复花纹的柱上。一对眉乌痕细纹,一双眼淡墨皴染,描勒在雪白面皮上。有几分无情几分幽倩,此时疲怠加上一些嗔怒也不觉得可惜,别有一番风情。
楚回南
很久很少有人这么叫他了。当年斩尽妖魔,成就天上人间仙名。东琇之居高过风云,黄鹤难飞,猿猱不渡,见众生如芥子,尚不能高声语,又哪敢直言他的名讳?而今沧海已变,千百年过去,高楼起,帝王死,人间早换了几番模样。居然还有人蠢笨到没发觉,仍念着前尘往事,喊着旧日名讳。
楚萧推开一隙窗,冷眼看着外头,雨丝打在衣角上,留下晦明一片。惊雷乍起,白光冲天,连同眼底的冰齐齐碎裂,搅开一场天地惊惧的暴雨狂风。凉气侵入,宛如附骨之蛆,叫人口齿生寒,四肢百骸钉打般疼痛。纠缠不清的业障,生生世世的诅咒,牢牢啃噬着,夜夜哀嚎着。比梦还难以忍受一点。
多年前受的伤留下狰狞可怖的疤痕,无药可医的沉疴在夜里翻来覆去的疼痛,唯心愿枕上一觉,偏偏一闭眼就是那梦。如同一条蛇被捉住了七寸,千方百计逃不脱。
他知道如何让自己生烦。总是如此,偏偏如此。
生烦后就是生厌,然后就是恨,恨到不死不休,黄泉碧落,要到阎王殿罗刹面前唇枪舌剑。
楚萧眯起眼,侧过头看向梁上一处,眸中暗流涌动,旋即低低笑了一下。他抬起手,袖中飞出一条白绫,轻巧如灵蛇。咻的一声卷向一个玲珑玉盒,里面是一个十分小巧的玻璃瓶,装有盈盈清水。楚萧取出这小瓶子,喉咙滚动了一下,波光反射在他的眼睛上,本来寡淡的颜色平添一线光彩。
让你痛。
一定要记得这份痛。
是谁让你痛?
楚萧推开门,踏出不深不浅的一步。泥泞的青石小路上一个蛇咬的齿印,淅淅沥沥的雨打下。夜寒雨重声烦,青山一道白衣影,蜿蜒到不知何方。
———
“只瞧见仙尊冷冷一瞥,掌心一握,周身灵气四溢,直飞天际。腕上条白绫突然伸长百尺,银剑般飞出,缠在黑蛟身上,任凭它扭动着庞大身躯不得挣脱。直到一声地动山摇的哀嚎,这黑蛟竟被活生生勒死!想它先前作威作福威风样,如今俯首贴耳化作土,心里暗叫痛快痛快……”
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一蓝褂白袍的男子摇着头,手中一把折扇开开合合,孜孜不倦地说着,说到兴高处,连眉毛都要配合上扬。他身前围了好些人,大多是孩子,年纪尚轻的人。
“这仙尊面容昳丽,或许是修道者形貌不易老,望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不善语不爱笑,只是遥遥看了他们一眼,又要回到他的天上宫阙。如同玄机一刹,幻梦半场,天地送来一造化。雄鸡一唱堪唤回魂魄,久久凝视着天际,众人想——不如就唤他……”
说书人一合扇,抵在眉心,卖关子地长吁短叹一番,道:“唤他什么呢?”
“这位于水火中拯救他们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心中正澎湃着,正要脱口而出——
突然,一声笑吟吟的声音响过:
“是么?我倒不这么觉得。”
说书人被呛了一口,可能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语塞,瞪着眼看过去。
一袭黑衣,抱着手,懒散地倚在一棵柳树上,莫名风流。带着一顶斗笠,感受到他的视线般抬起头,露出了半张脸——带着笑,只是随意地勾着,没什么好坏意味。如同狐尾的眼,睫毛很长,撒下一片栖息的阴影。瞳色不深不浅,恰可以窥探几分。
只见他懒洋洋地开口:“如果真有那般大的本事,就应该在灾祸严重之前解决,又为什么要等到众生苦不堪言才‘犹抱琵琶半遮面’为难显现呢。我看,这位仙人降妖是假,扬名是真吧。”
说完,他拍拍衣服,帽檐下的眼略略看回去,快意走远了。
说书人愣愣思考一会,总觉得此人话中阴阳难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冒火也不到温度,于是不明不白地揭过这个话题,心里却想着“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人呢”。直到夕阳西下,准备回家时,不自觉地朝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看了几下。
那不是他第一次找茬,也不是最后一次。不知为何,他总在众人赞美那人的时候不痛快。总觉得那些凡夫俗子人云亦云,蠢笨如鹅,被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骗得团团转。唤他仙,奉他神,雕他像,点他香。只有自己,只有薛妙我知道他背后的虚伪本色,知他恶,晓他欲,明他私,了他奸,就一定要说出来,痛痛快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昭告天下。
这里还在回味,不知何处喧嚣,扰人清梦。薛妙不耐烦地睁开眼——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太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早已没有时间的概念。曾经他也焦躁过,发疯过,挣扎过,嘶吼过,在黄铜瓶中对着偶来的声响呼救过,承诺过,求饶过,咒骂过。
不过都没有用,等来的或许是地质的变化,或许是石块的掉落。回应他的只有四面八方的回声,铁链苦涩的摩擦声。于是他就不说了,不动了。最后只剩滴答的从缝隙中流出的,尚有一丝仁慈的如同山神泪的水滴陪着他。所以这次也没抱有什么期望,疲惫地掀开眼,盯着眼前的地面。内心是有点无语的,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梦到自己占了一点上风,老天却生怕他太开心,连这点自娱自乐的消遣都要剥夺。
然而很快,石壁开始抖动,连带着一旁的铁链也开始晃动。一处光亮突然打在薛妙的脸上,他顾不得琵琶骨被拉扯的疼痛,错愕而后知后觉地侧过头。对上不知什么圆形物体发出的刺眼光线,下意识眯起眼。
对面有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奇怪服饰的女子,她的发型薛妙也从没见过。及肩短发被夹在耳后,神情戒备而冷静。一手指着他,一手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体,轻微的滴滴声过后,开口:“INT-R1预试小队全员存活,C-7遇见不明人员,目测二十岁左右,疑似受伤状态,无异常波动,无感染现象,无攻击意图。危险评估约为D级。”
薛妙有点懂了,这黑乎乎估计是传音符之类的东西。这些年一个人都快长蘑菇了,突然听到这么多话,没有喜极而泣就很克制了。津津有味地听了半天,突然郑重打断:“我今年才十九。”他当时可是天榜第一人,风光无限。被封印于此才十九岁,年轻的很。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可这些年他又没长。何况男子过了二十就不算少年了。
“…有自主意识,听得懂基本句子……收到。”女子不敢转头,她响指一打,指尖骤然冒出一团火来,照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认真地审视起眼前的人。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翘起,嘴角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瞧上去就像个清澈的穿着古装cos服的大学生。当然,普通人是不可能被铁链穿过胛骨,不流血不痛哭,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奇地四处打量的,甚至在看到自己指尖的火苗,眼神一下子更亮了。
“这是几?”
薛妙哏住了,现在火灵根是路边的大白菜了吗,什么人都能觉醒了吗?那应该是楚回南搞的鬼。看着眼前竖着一根手指的人,面色复杂地开口:“嗯,这是由一根食指表示的‘一’。现在这个数字被替代了吗,还是已经没有这个数字了?这个问题是检测我眼睛有没有坏?”
谢灵脸一僵,有基本的认知功能,不属于非人存在。但是自我意识过剩。面对处于“空白”的人员,一般而言要循循善诱,不要长驱直入,注意把握节奏,接连的问题有可能造成严重不良反应。但是眼下情况,她忍不住接着问:“你叫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呆了多久?”
薛妙沉默了几秒,答道:“薛妙。‘妙算神机,须信道’的‘妙’。为什么在这里,”他笑了,稍微动了一下,“如你所见,被锁在这里的。至于多久了,我也不知道,这地方连太阳都看不到,看别说计时的东西了。”
这两个问题已经在危险的边缘徘徊了,哪怕他看起来再正常,她再想问他被谁关在这里,也该忍住了。有时候太正常也是种不正常。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薛妙浑不在意,从自言自语到自封听觉,过了太久,如今能放耳听,不亚于哑巴突然会说话一样兴奋,自然不舍得错过一丝一毫声响。
突然,谢灵看着他兴奋的脸色突然变得漠然,眼珠微微向上抬,露出一股残酷冷酷的厌烦意味。心下警铃大作,还没动作,就见一人身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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