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新店后仓的天光暗下来。江予坐在半截木箱上,手边摊着一叠单子,最上头一张是偏线的净单,散瘀膏的箱数用墨笔勾了又勾,边上注着几处小字。后仓不点灯,几缕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照得货架上几排青瓷瓶发冷。他拣起一块散瘀膏,拿指腹按了按,油纸上渗出的药香沉到指尖。冯掌柜在前头铺面里招呼客,声音隔着半道帘传过来,听不真。
江涛到的时候,门上铜铃响了两下。江予没抬头,只把竹箕里几块膏药翻到底,才从单子上抬起眼。江涛穿一身半旧青衫,站在后仓口,肩上还沾着灰,像是搭了趟顺路车来的。
“二哥。”江予把手边一只空竹箕挪开,给江涛腾出半箱地方,“坐。”
江涛没坐,立在一堆麻包旁边,手扶着一只麻包,过了几息才开口:“家里有些话,我替你挡过两回。这回挡不住,得当面递给你。”
江予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放在身侧。“你说。”
“大少爷在账房里放话,说二少爷在外头私自行商,走的货不挂庄也不挂店,钱从哪条路来、到哪条路去,账上瞧不见。他还说……说二少爷想得的,未必是给江家添产业。”江涛说到末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愿把这话原样学出来。
江予没应。他伸手从竹箕里又拣了一块药,那膏药包得四四方方,油纸角上印一朵小莲花。他捏着那块,在指间转了一圈,问:“话还有没有。”
“有。”江涛抿了抿嘴,“他说要查,说官差虽走了,查自家子弟总没错。”
江予把药块丢回竹箕,身上衣裳沾了药粉也不去掸。“你回去,替我递三句话。”
江涛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片薄纸,又拿出一截炭笔,在膝盖上寻了个平处。“你说。”
“一句:大少爷查的是二少爷,还是江家的产业。”江予说,“二句:官差既散,大少爷仍查,是怕二少爷把产业做明白了。三句:父亲若不想大少爷丢脸,一早就会叫他住口。如今没叫,是等二少爷自己说。”
江涛写一句,顿一下。写到末一句,手上停住,抬头看江予:“这句……也原样递?”
“原样递。”江予说,“不用想。”
江涛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直了,望向江予身后那排货架。架上几瓶酒泥封还新,照着漏进来的光,半边发青。“你如今说话,比从前狠多了。”
“不是狠。”江予把散瘀膏的竹箕翻到底,指尖按在箱底药块上,也不看江涛,“是把话递到该听的人那里。”
江涛没再说什么。他去了,后仓门帘半垂,一隙光斜斜切在地上。外头天更阴了,冯掌柜在前头点起一盏小油灯,黄光从门缝透过来,沾在江予脚边。江予低下头,把散瘀膏的净单重新摊开,捏了截炭笔,在最后一行旁边补了一笔。药块还在指尖,硬而油,散着一股老陈的凉气。
天光从帘缝里又收走一分,半边货架彻底暗下去。他独自立在后仓,把指间那块药放进油纸包,一下一下压平。
隔日江家书房,竹帘半卷,檐下那株桂花树刚过完花季,枝上还挂着几簇枯瓣。江予跟着刘管事走到门前,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半点声。刘管事侧身,低低说了一句“二少爷请”,挑起帘子,让江予进去。
书房里茶已凉透。江林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江予上一季的货单,装在一只青布函子里;另一样是偏线的净单,几页纸叠得不算齐整,边角卷了,像被人翻过几遍。江鸣立在案边,肩绷得紧,嘴抿成一道,见江予进来,只把目光横过来,没有作声。
江予走到案前五步,立定。“父亲。”
江林没有应。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偏线净单的边角上按了按,抬起眼来。那道目光从江予眉骨一路下来,落在肩头,像称一件货的皮重。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檐上落下来的风。
“大少爷查你,你为何不来见我。”江林说得慢,字字都搁在唇齿间,“只让账房把话递回江家。”
江予说:“大哥查的不是我,是江家的产业。我不配回,父亲才回得。”
江鸣肩头动了一下,刚张开嘴,江林没看他,只把单子往江予这边推了一寸。“你查得。查得人家把话递回江府,传到府城掌柜耳朵里。你想查他,把江家查成了笑话。”
江鸣脸涨红,话从齿缝里挤出来:“父亲,他外头走的货连账都不入——”
“入不入账,也轮不到你满府地喊。”江林打断,语气不高,像把一柄尺轻轻搁到案上。他翻过一页净单,目光垂下去,在几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半晌才抬了目光问江予:“偏线现在多少货。”
江予报:“散瘀膏一百六十箱,温经药酒八十三坛,另有当归片子二十三斤。主顾七家,熟识小医馆占五,保仁堂、仁和堂各一。走当阳到夷陵之间的半程,再绕水路回府城东,不沾大市面。”
江林又翻一页。“钱数。”
“本金三千六百两,垫过大半。眼下拆账未平,净利还没到箱。”江予答得稳,一个数字不掺水。
江林听完,把净单合上,指尖在案面叩了一下。他叫了声“刘管事”。刘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立到江予身旁。江林说:“偏线并入江家分号。铺面定在府城东二街。拨两个人手,一个看柜,一个跟货。你拟个破例单,用我的印。”
刘管事应下,退了出去。江鸣脸色由红转白,往前迈了半步:“父亲,东二街那间空铺临着万和堂——”
“大少爷查,就查到这里为止。”江林抬手,把茶盏推了半寸。那白瓷盏底在案上划出一声短响,像一道线。
江鸣没再出声。江予看着那茶盏移开,盏底湿了一小圈,把案上原先的一痕茶渍和成一团。他拱手:“儿子记下了。”
他退出书房时,刘管事已候在廊下,手里的破例单刚拟好,墨迹还潮。江予没有看单子,只往门里瞥一眼。门帘半垂,正遮住江鸣半张脸。书房里没有第二句话。
府城东二街的铺子空着,木门半开,地上一层细灰。午后起了风,把街面上几片烂菜叶吹到阶前。江予到的时候,两个拨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口。
陈四利索,三十来岁,矮个,袖口扎得紧,见江予走近,先递上来一块粗布帕子:“二少爷,灰大,先擦擦。”
柱头跟在后面,老实模样,肩宽,手里扛着把半旧扫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江予接了帕子,在手里折了一道,揣进袖里。“进去。”
他跨进铺门,脚底踩在灰上,一步一个浅印。铺面不算大,一堂通到底,右首是空柜台,几块旧木板摞在墙边。左首一道墙,高处还钉着几根木楔,像是前头店家挂货用的。地上几块碎砖,江予用脚拨到一旁,抬头看天。屋瓦上漏下一线光,把半面东墙照得发白。他指东墙:“柜台打这边,宽三尺八寸。”又指南墙:“货架打那边。下三层放箱,上三层放瓶。”
陈四跟着他脚步走,拿手掌在墙上虚虚一比,说:“宽三尺八,够用。上三层若放瓶,层板得厚实些,回头我去寻两块老榆木。”
“嗯。”江予问,“原来在哪处。”
陈四答:“府里仓房做过两季,跟过清仓。”
江予转向柱头:“你呢。”
柱头把扫把往地上一杵,声音闷:“我只扫过院子,没跟过货。”
“先扫。”江予说,“陈四,把门板卸下。柱头去打水。”
陈四应了一声,走到门边,把顶上的铁锁扭开,一扇桥,一扇抬,两下便卸了半扇,搁在门外墙上。柱头抡着扫把扫出两尺见方,又把扫把一放,拎起墙角的旧木桶,低着头出门寻水去了。
江予在空铺里又走了一圈。东西两墙用脚量过,柜与架的位置在脑中都落了线。他走到门口,背对着空堂,看对面街。街口半里外,一面青绸旗子被风吹着,角上卷着,露出几个烫金小字,是万和堂的一处铺子。隔着半条街,那面旗子像印在灰天里。
他望了一会儿,没说话。陈四卸完门板,又寻出块旧布,蹲在门槛上擦门轴。铜轴上了绿锈,擦了两下,布上全是青灰。陈四说:“这门轴得换,锈死了。”
江予说:“知道。”正说着,宋晓从街对面过来,怀里抱着一大圈麻绳,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额上。陈四先看见,忙站起来:“少东家。”宋晓朝他点点头,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江予跟前。
“你看铺子不叫我。”宋晓把麻绳往地上一搁,圈儿滚了半尺,又停住。他喘得匀,话里却带着点委屈,“东头新店的人不说,我还寻不着。”
“你忙你的。”江予说。
宋晓看他一眼:“我不忙。”他弯腰把麻绳拎起来,在肘上绕了一圈,又扬扬下巴,“要量门面。你牵那头。”
江予没再推。他弯腰捡起绳头,往门口另一侧走。宋晓在另一头。两人各持一端,慢慢把绳扯直。绳子起初松着,中间垂到地上,宋晓那头使劲一扽,绳身一紧,绷成一条线。江予跟着那力道退了小半步,两人刚好贴到门口两侧。
宋晓往前走一步,拿脚尖比着门下槛:“前脸多宽,心里有个数。以后做招牌,匾额得合门。”他一边说,一边把绳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人又近了些。绳在中间绷得发颤,像要把两人的手连成一道。
“以后这里挂什么招牌。”宋晓问。
江予低头看绳,那粗麻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他说:“还没想。”
宋晓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就想个咱们都喜欢的。”
江予没答话,只把绳头在掌心又紧了紧。麻线吃进指节,带着一点毛刺。他抬头看宋晓。宋晓站在门框那边,身后是半条灰街,风吹起他袍角,也把江予这边的绳吹得一荡。雨就在这时落下来,斜着从门口打进来,豆大的,砸在绳中段,麻绳一沉,水珠溅到两人鞋面上。
“下雨了。”宋晓回头,“屋里避避。”
“先量完。”江予说。
两人把门宽量完,宋晓又量了门高,拿炭条在门框上画了个半寸短印,把尺寸记在袖口上。他撂下绳子,用脚尖踢了踢门轴:“这轴要换,锈了。”
江予说:“知道。”
宋晓又笑:“你什么都知道。”他蹲下去,把麻绳一圈一圈绕好,雨水顺着后颈流进领子,他也不去擦。江予站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粗布帕子,是陈四方才递他的,到底没用来擦灰。他把帕子折了折,塞进宋晓手心。
宋晓抬头,有些发愣。江予说:“擦头发。”
宋晓攥着那帕子,没擦,只仰脸对他笑了一下,眼角沾着雨水。他站起来,把麻绳往臂上一挂,走到门口看雨。门外雨势渐密,对街万和堂的旗子洇了水,颜色发沉,字也糊成一团。
两人站在空铺里。麻绳还攥在宋晓腕上,江予把绳头收在掌心。门外雨擦着地皮,一片白茫茫,把那半条街淹得失了轮廓。
雨停后,天色还是灰的。江予回到东头新店,冯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点灯,见了他便说后账里有纸,庄子送来的。江予应一声,穿过前头,进到后头那张旧桌前坐下。新分号的账面要重写,他把陈四与柱头的名字誊到页角,又取过戥子,称了二两当归片,一片片夹进纸包。
陈四跟到店外没进来,隔着窗子说:“二少爷,铺子明日还要扫第二遍,我先走。”江予应一声,隔着半开的窗看他走了,湿脚印一个一个印在石板上,从门口往街心去。
他放下戥子,从袖中摸出刘管事递来的破例单。纸折了两折,上头有江林的印,朱色沉在粗纸上,写着“分号两人,陈四、柱头”。江予把纸摊开,又折上,折到边角齐了才停。
店口的雨又下起来,起先几滴,随后密了。风把陈四那串湿脚印泡成泥水,顺着石板缝往街心流。对街那面万和堂的旗子又湿了一回,在雨里沉得发黑,像一块旧布,贴在青灰的天底下。
江予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张印单,没有再看外头。他回到后头旧桌前,把印单重新展开,指腹在“陈四、柱头”四个字上停了一停。墨是新的,朱印盖得笃实,像把这两个名字直接压进江家的账面里去。他到底把它塞回袖中,袖口沾了柜台上的细灰,灰粒子顺着折痕落进袖里,他也不掸。
那二两当归片还摊在纸包上头,切得薄,微卷,在灯下透出一点暗黄。他取过纸绳,绕两道,系了个活扣,把纸包放进柜台最里头的抽屉。抽屉推合时,槽里积灰被碾出一道细痕,落在掌缘。他拿手背在衣襟上蹭了一下,灰粒子渗进布纹里,擦不净,索性由它去。
后门半开,天阴得匀。檐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打在青石板上,声音懒。冯掌柜从账房出来,腋下夹着半卷账页,见江予在后堂站着,便说:“二少爷,明日庄子还要送一批油纸跟草绳来,我让人先搁后院。”江予应了一声,冯掌柜走到桌边,把账页摊开,手指往上头一点:“东头新店近日盘货,有几味生货潮了,散瘀膏包得紧些才不出油。”
江予低头看,那账页边角微皱,有股陈年纸气。他问:“谁经手的。”
冯掌柜答:“小周跟张七,后仓两个后生。”
江予说:“潮的那几味先拣出来,别进新铺子。”
冯掌柜应了,又把账页卷起。他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二少爷,今日拨来看柜的陈四,我先前在府里仓房见过一回。人机灵,跟过清仓不假,可也跟账房那边的人吃过几回酒。柱头倒是真老实,一进门就找扫把。”
江予没抬眼,只把柜上的一杆戥子扶正:“让他跟货。”
冯掌柜知趣,不再讲,掀帘回前头去了。江予在后堂又立了一会儿,听见前头冯掌柜拨算盘,珠子一顿一顿,像雨点敲在瓦上。他抬脚往后门出去,门槛外一团积水,映着天,灰白一片。他踩进去,水从鞋帮渗进来,凉得透。
东二街离东头新店不远,他走路过去,雨已经停了,风里还带着水腥。街面石板被洗得发亮,几处洼里漂着碎叶。他拐过弯,看见新铺子的门板只上了一扇,另一扇还靠在墙上。陈四蹲在门里,正拿块碎瓷片刮柱子上的老漆。柱头弓着背,用旧布擦地,擦一下,绞一把水,桶里水已经浑成黄汤。
江予站在门口,脚下没进。陈四先看见他,连忙起身,袖子在额前抹了一下:“二少爷,门板上的锈太厚,我寻了块瓷片,先把边刮净。明日找根新轴换上,门开合不响。”
江予走进来,目光从东墙落到南墙。地上碎砖已经清到一旁,墙角还摆着几只旧木箱,是前头留下的。他问:“箱子看过么。”
陈四答:“看过,三只空的,两只底角蛀了。柱头说先搬去后头劈了当柴,我没让,等二少爷发话。”
江予走近,用脚尖抵了抵其中一只。木板松脱,脚一碰,掉下一小块霉木,露出里头的干虫壳。他说:“劈了。”
柱头听见,丢下抹布,把三只空箱一只只拖到后门外。陈四跟在后面,又回头说:“二少爷,这铺面后头有口井,水是清的,明日再淘一淘,能当洗货水用。”
江予说:“淘井,叫柱头去。”
陈四应下,从门边捡起一条扁担,在手里颠了颠。江予走到门口,半倚着门框。对街万和堂的旗子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垂着,下摆滴着水,把阶前一块青石打深了颜色。旗子上的字一个也认不清。
身后有脚步,由远及近,踩着水洼,一步一响。江予没回头,直到那人站到身侧,把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宋晓,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壶,壶嘴还冒热气。
“我煮了姜茶。”宋晓说,“量完门淋了雨,你手上凉。”
江予接过陶壶,壶身温着,掌心的凉意被一丝丝抵出去。他没喝,只把壶口送到鼻下闻了闻:“你哪来的姜。”
宋晓在他旁边靠墙站好,两人中间只半臂宽。他说:“东头新店后厨有,冯掌柜给的。我煮了一锅,给柱头和陈四也留了。”
江予看他一眼,宋晓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绺贴在耳后,衣领压得歪了。他把陶壶递回去:“你先喝。”
宋晓不接,反而把壶口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喝。我喝过了。”
江予拗不过,低头抿一口。姜味冲,辣从嗓子眼拱上来,烫得正好。他咽下去,没说话。宋晓笑:“难喝吧?我放了不少陈姜,辣点能驱寒。”他的声音在空铺里荡了一下,又被门外的风卷走。
陈四和柱头还在后头淘井,偶尔传来铁皮磕在石壁上的闷响。宋晓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对街:“那面旗子,下雨下了两回,还是湿的。”
江予说:“天不干。”
宋晓说:“不是天不干,是那家铺子檐口低,积水全淌到旗子上。等咱们的招牌挂起来,要比它的干得快。”
江予低头看手里陶壶,水汽扑在脸上,潮乎乎的。他说:“还没想好挂什么。”
“不急。”宋晓说,“明日我把门轴换了,再找块好木板,用桐油浸两遍。招牌上的字,可以慢慢想。”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忙。”
江予把陶壶递给他,这回宋晓接了,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个炭炉。两人站在门里,外头天愈发沉,风从半条街外送过来,带着万和堂门口那股生药味,苦而涩。江予皱了皱眉。
陈四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半根麻绳,说:“二少爷,井口边木板烂了,我拿绳把井栏先拦一拦,免得夜里有人掉下去。”他的眼睛往对街飞快地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江予说:“去拦。”
陈四应声而去。宋晓喝了口姜茶,用壶底碰了碰江予的手背,说:“我先回去,你今晚别太晚。”他没等江予应,就转身沿来路走了。鞋底带起的水花溅在门坎上,几滴蹦到江予脚面。
江予在门口站到天全暗,才转身进铺。他从袖中摸出那张印单,折痕已经软了,朱印上的“陈四”两个字被汗浸得微微晕开。他把单子重新折好,压在柜台角落一块碎砖下。砖角正好压住“柱头”的名字,“陈四”还露着。
他直起身,走出新铺子,反手把门板虚掩。身后那面万和堂的旗子在风里动了一下,水珠子成串滴下来,打在湿石上,像谁在一下一下叩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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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2章 借风使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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