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已经剪过两回,火头还是往一边偏。案角那只茶壶嘴正对着窗缝,雨水顺瓦口子往下淌,风一挤,几星水汽斜进来,落在壶身青灰的釉上,像起了一层薄汗。江予坐在灯下,算盘横在左手边,右手刚拨过一轮,指尖还停在上排珠子边,没急着落。他算的是偏线这段时日的出项,米、油、脚钱、渡银都列在一张黄纸角上;另一本平铺在右边,是城南仓近月的进出单,墨色新旧不齐,有几行是后来拿细笔补的。
灯是他后半夜重新点起来的。原本那点灯油尽了,火苗跳了跳,灭在雨声最密的当口。他在黑暗里坐了一阵,又从柜下摸出半瓶灯油,重新续上。灯芯剪短了些,火头还是偏,像有股极细的风总在窗缝里等着。他拨了一次,又剪一次,到底没再管它。
雨势又紧了。后门那边吱呀一声,木轴吃水,叫得比白日里闷。江予没抬头,只把手里的进仓单翻过一页。脚步声从门外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又轻轻一顿,是脱鞋换履。他等那人走近了,才抬起脸。宋晓站在灯的背光处,青布衫子从后门进来那一段雨里走湿了半边,从右肩到前襟颜色深得发黑,领口软塌塌地贴着脖子。他手里没擎伞,几步外门后斜靠着一把旧油纸伞,伞尖把地洇湿了一小片。几绺头发贴在额角,水珠子沿着鬓边往下滑,到了颌下,才拿手背抹了一下。
“怎么从后门进来。”江予把算盘往旁边挪了两寸,给他腾出半方桌面。
宋晓没答,先去看灯。案上那盏灯被风带得忽高忽低,照得满屋影子乱晃。他伸过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直起来,光才稳了。就着这一稳,他才说:“前头巷子里水积得深,脚走不过去,绕的后街。你吃了吗。”
“吃过了。”
“灶上还有没有。”
“有半锅姜水,自己去倒。”
宋晓听了,没动,反在桌旁坐下。他坐的是江予右手边那张旧藤凳,人一坐下去,藤条便吱呀了几声,像是让雨气浸得松了些。他把衣襟前的一粒纽扣解了,又顿住,像觉得屋里有些闷,只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圈,露出手腕。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浅红,是白日里在码头上勒出的绳痕,还没褪净。
“今天走了几处?”江予问。
“三处。”宋晓说,“下街、后街,还有东头新店前那条老巷。都在看水。码头上的水也涨了,船挨着船,缆子浸在水里,半边石阶看不见了。”他没看江予,只把手指伸到灯罩下烤了烤,又说:“南街那间药膳馆的药材,是从哪进的?”
江予的手没停。算盘珠子轻轻一响,上珠落下,下珠归位。他翻过一页单子,答道:“城南仓。”
“城南仓的货,是不是都走野禾的名?”
江予的手指停在珠子上,没拨下去。那几颗木珠归到一半,正卡在梁上,不上不下。他抬起眼,先看灯,再看向宋晓。灯在两人中间,火苗细小,黄黄的一圈光只罩得住半张桌面。宋晓的半边脸落在光里,半边脸暗着,眼角没看过来,只望着自己搁在桌边的那只手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江予说。
宋晓笑了笑,那笑很轻,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随便问问。下街有几家铺子前些时候来问过,说野禾的药片切得匀,价也稳,问我是不是从城南仓起的货。我答不上来,就来问你。”
他嘴上说着,手去提案角那只茶壶。壶嘴还对着窗缝,壶身那层水汽早被灯烤得半干。他提起壶,往自己带来的杯里倒,动作不小,袖子擦过桌边一只空杯。那空杯是江予晚后搁着的,清早喝药酒没用完,洗过后倒扣着晾,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口朝上,杯底挨着桌沿。宋晓的袖口一带,它便从桌上滚下去,先砸在他的鞋面上,又一旋,弹到青砖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宋晓缩回手。茶壶嘴一斜,小半口热水泼在桌面上,沿着木纹漫开一条极亮的水线。他低头去看,脚尖边两片白瓷还在一荡一荡,像活物。江予已经放下算盘,从灯后绕过来蹲下。他先拿指尖把大的一片拾起,又去够桌腿边那块小碎,指腹贴着地面慢慢摸过去。
“别动。”江予说。
宋晓原本也要蹲下,一条腿已经弯了,听见这句,又直回去。他就那么站在灯下,看江予半跪在青砖地上,一片一片拾。瓷片薄,断口白得发青,让灯光一照,棱上折出极细的亮。江予把它们拢进左手掌心,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得齐整,像他平日码货。碎片里夹着一粒细如米粒的白点,他拿拇指一按,没按起来,又沾了点唾沫,才粘到指尖,一并放进掌心。
“伤着没有。”江予说,仍蹲着,没抬头。
“没。”宋晓把茶壶放回案上,从襟里掏出一方旧帕子,展开,递到江予手边。
江予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把掌心里的碎瓷倒进帕子中央。宋晓蹲下来,帕子铺在膝上,两人一起收口,把碎瓷兜住。宋晓的手指与江予的手背擦了一下,都是凉的。江予没躲,只说:“等会儿装个纸包,明日扔到巷口灰堆里,别混在灶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宋晓低声说。
江予没接这句,站起身来,把算盘重新拉正。桌面上那摊水已经流到账册角边,他拿袖子一按,吸去了大半,又用干处抹了抹。宋晓仍蹲着,把帕子四角系了个小结,才扶着桌腿直起身。灯在他起来的当口又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往墙上重重一斜,像被什么压了一把。
屋里静了片刻。雨声从门外、窗外灌进来,密密的,没有停的意思。巷子里有人乒地关上一扇窗,声音隔着雨传过来,闷闷的。江予坐回凳上,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啪地一响,又没动静了。
宋晓坐到他斜对面,那盏灯就在两人中间。他伸手把茶壶嘴转了个方向,朝里,不让它再对着窗缝。然后才说:“下街那几家铺子,从前都从万和堂拿货。上月有两家来人看我带的货样,说想换一点试试。我应了,叫他们去南街铺面取两味先煎。单子我没经手,让他们找冯掌柜。”
江予点点头,没说话。他重新翻起手边的城南仓进出单,目光从第一行落到第七行,又从第七行折回第三行。宋晓见他这样,也不出声,只拿指节在桌边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像雨打窗纸。
“你算你的。”宋晓说,“我坐会儿。”
江予嗯了一声。算盘重新响起来,这次拨得快,珠子上下相碰,密得像外头的雨。他算的是偏线这一程子要走的一批货:从城南仓出,经老全的手,绕后街小码头装船,夜里走,天明到城外青鱼嘴。这本账和刚才宋晓问的话一照面,他心里那根弦便绷起来。城南仓的货,名字都写在野禾的单上,可到了青鱼嘴再拆,就变成偏线的货,不走野禾的名。这条线本就不是给人看的。
他手上拨着珠子,脑子里另算一笔:宋晓今天问的这两句,不是临时起兴。下街的铺子来问,这层话头像真的,可从他嘴里问出来,便不单是铺子的事了。他若真只是替人传话,不必问到“是不是都走野禾的名”。这一句像在探,又像在点。
江予把一页算完,提笔在黄纸角上记了个数,墨落在潮气极重的纸上,晕开半圈。他边写边说:“城南仓的货,有些是野禾的,有些是早先囤的旧货。药膳馆用的那几味,都是野禾的。名也挂在野禾下,账上查得到。”
宋晓听着,没有马上应。他拿过案上一只干净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也没喝,只捧在手里。那杯是粗陶,胎色发暗,热水一激,热气便漫了起来。他低头吹了吹,水面晃出一小圈纹。
“你们庄上这一向收成不错。”宋晓说,像换了句话头,“我先头经过南街,见药膳馆里灯还亮着,门口挂的那盏野禾灯笼也点着。雨里看不真,走近了才认出来。”
“那是冯掌柜叫人点的。”江予说,“雨天路黑,有一盏照着,客人过巷子不摔着。”
“他倒仔细。”宋晓把杯子举到唇边,极浅地啜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和桌面相碰,响了一声,不轻不重。
江予没看他,只把城南仓的单子折了一折,压进左侧那本薄账下。他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可又不想把话递得太深。宋晓坐在这里,身上那件湿衣裳还没换,领口贴着脖颈,半干不干地绷着。灯一照,他脸上显出一层极淡的青色,像让雨气浸出来的。这人从前不是这样坐得住的,总要拉着他说些什么,坊里的见闻、铺子里的闲话、哪家又起了新楼。现在倒肯安静,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算盘上落一下,又不看了。
“你衣裳湿了。”江予说,“后屋有干净衫子,去换一件。”
宋晓摇摇头:“不冷。等会儿就走。”
“雨这么大,走哪去。今晚歇店里。”
“我那边还有事。”
江予把笔搁下,看着他。宋晓也回看过来,一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亮,像也被雨水洗过。他慢慢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窗外一片黑,只有雨,没有别的。
“你先去把衣裳换了。”江予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没等宋晓应,先把算盘推到桌角,站起来,到后屋门口掀开帘子,回头补了一句:“要嫌我的旧,柜里有件灰的。”
宋晓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站起来。那方包着碎瓷的帕子被他搁在案头,白布上隐隐透出瓷片的棱角。他从江予身侧过去,衣裳上那股潮气也跟着过去,带着点雨水的腥味和一股极淡的旧泥味。江予垂眼,看见他后襟上还沾着一小片草屑,想是后街水沟边刮的。他伸出手,想替他拈掉,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
宋晓进了后屋。江予听见里头皮带扣轻响一下,又静了。他回到灯下坐下,顺手把那包碎瓷拿起来,颠了颠,碎瓷在帕子里闷闷地碰着。他把它放到账桌最里角,用裁刀的木柄压住一角,不让它滚下去。然后他重新摊开城南仓的单子,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
雨势到夜里也没小。后屋檐下那根旧竹管,水满便哗地冲出一股,打在阶下碎砖上,反起一片白沫。江予算了近一个时辰,两本账对完了,又空出半页纸,把偏线这一程子要走的路子写成几行小字:几时出、由谁接、哪处停、对什么暗口。写完,他又看一遍,把纸折成细长条,塞进灯台底下的夹层里。那里原本压着一小方油纸,包着半段用剩的蜡烛。他把纸抽出来半寸,又塞回去,用手指把夹层边抹平。
宋晓从后屋出来,换了那件灰衫。衣裳是江予的,肩宽袖长,松松地挂在他身上,倒不难看。他走过来,在江予身后站了站。江予没回头,只觉着一片影子笼下来,把灯遮暗了一瞬。宋晓把原先那件湿衫叠了,搭在臂上,低声道:“我回那边去。”
“还下着。”江予说。
“我有伞,在后门。”
江予便没再留。他提起笔,又放下,终是转过身来,说:“路上看着点水。后街那段没灯,别踩进沟里。”
宋晓嗯了一声,走到后门边,才停下,又回头。灯把他半边脸映得清楚了,那里面没有笑,也不像生气,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江予,像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模样记下来。江予也看着他,两人中间隔着大半间屋子和一盏灯。灯影摇了一下,宋晓便转身去拉门。
“江予。”他拉着门,没回头,声音混在雨里,有些潮,“城南仓的货,你心里有数就行。”
江予没应。后门开了,风裹着雨雾扑进来一小片,灯花猛地一偏。宋晓从门后提起那把旧油纸伞,撑开,一步跨出门去。伞面蓬地一响,密密麻麻的雨点打上去,像筛谷子。门在身后被风带上,声音很轻,像一声没说完的话。
江予在灯下坐了很久。宋晓最后那句话,他听进去了。话里没有逼问,也没有怪罪,倒像一句提醒,又像一句托付。他拿手在脸上慢慢抹了一把,掌心有些潮。他分不清是雨星子还是汗。
他重新把城南仓的进出单翻出来,就着灯,把里面几张对不上的单子一张张拣出来。这些单子记的是偏线经手的货,上头写的入库名目和出库名目,在外人看来是一样的:野禾。可细看,有几笔的秤斤比实际出货多了一成半,多的这一成半没进仓,半路便走了旁的道。账面上圆得过去,可若有人拿“走野禾的名”来查,这几张单子就是口子。
江予想了一阵,从桌下拖出一只旧木篓,把刚拣出的几张单子放进最底下,又拿几本不用的流水账压在上面。他再把剩下那些干净单子按斤数重排,装进竹纸封里,在封皮上写了“城南仓·野禾名下”几个小字。写罢,他取了裁纸刀,把原来写的那行“偏线段”轻轻刮去,只留底下一道极淡的印子。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手指有些僵。灯油快尽了,火头缩成一小粒,光弱下去,满屋的暗像从四角慢慢涨起来。他起身给灯添油,添到七分满,又把灯芯重新拨高。火旺起来,满屋影子便淡了。那包碎瓷还搁在账桌里角,裁刀的木柄压着帕子一角。他看了一眼,没动。
快到后半夜,雨才稍收。檐下滴声由密转疏,一滴一哒,落得极慢。江予把明日要送的货单理齐,拿镇纸压了,才靠回椅背,闭上眼想歇一歇。可眼前总浮着宋晓转身时的那半边脸,和他最后丢下的那句话。他不是没防备,只是这一回,叫他防备的人坐在他斜对面,身上穿着他的衫子。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灯下那方帕子上。碎瓷被风吹得极轻地一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没碎尽。
次日一早,雨全停了。天还灰着,瓦上、树上的水汽沉得厉害,巷子里一踩一个水印。江予没等铺面开门,先出了后门,沿着隔夜的水路往城南走。城南仓在旧货街后头,围墙不高,一扇黑漆小门,从外头看只当是哪家的后宅。老全正在院里扫水,见他来了,也不惊讶,把笤帚往墙边一靠,顺手带他进了仓房。
仓房里一股子干草与药片混作的气味,石板上湿,越往里越凉。江予让老全把靠西墙那几排货往东挪,中间空出三尺,又指了西南角一堆竹筐,说:“这些另放,单独记数,别跟野禾的混在一个账本上。”
老全听着,点点头,也不多嘴。他拿灰扑扑的袖口擦了把脸,说:“西墙那片要另开一本?”
“另开。这本我带走。”江予说,“往后有人来看货,这一片不让人进。货单上也不写野禾,写旧存。”他顿了顿,补一句:“谁来问,都说不知道,只认单子不认人。”
老全嘿嘿一笑,说:“这我晓得。我们看仓的,嘴比门紧。”说着便去拖那几捆旧麻包,脚下踩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江予立在仓房当中,环顾一圈。两面板架上的药包堆得齐整,扎口的麻绳新旧不同。他走过去,把外头几袋写着“野禾”的木牌摘下,收进竹篓里。几粒草屑从牌缝里掉下来,落在鞋头。他弯腰拍去,又抬头望了望屋顶。东头有一片瓦让夜雨打松了,漏下一线白亮的光,正落在一只空竹筐上。他叫老全把筐移开,说等天再晴些,叫人上去添瓦。
从城南仓出来,江予没有直接回东头新店。他沿着旧货街走了一段,拐上进府城北边的小医馆巷。这一带他不常来,倒是有两三家小医馆从冬日里退了他的药。早上才下过雨,青石板路滑,石缝里汪着积雨,踩一步,鞋底便带起一层薄水。他进了两家,前一家还开着半扇门,药柜后的坐堂先生听见有人问野禾的货,半天不抬头,只拿手在铜捣子里慢慢转着,最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说:“药是好药,价也合适。只这些日子,行里有人说野禾的价压得低,是来路不正,我们小本生意的,不敢多拿。”
江予没接话,站在柜台前,只嗯了一声,便退出来。门内捣杵还在响,笃、笃,像敲在潮气很重的木头里。他走出两步,又折回来,站在门边问:“那话是谁传的?”
坐堂先生仍没抬头,只把捣杵往铜臼边一磕,说:“没谁。只当闲话听听。”
江予没再往下问。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又去了斜对面一家。那家关着半扇门,门口晒药的竹匾还支在墙边,匾上的药片让雨泼得发涨,没人收。他站在檐下,从门缝里看见里间有人影一晃,又没了。他等了一会儿,抬手敲门。开门的学徒见是他,愣了一下,低声说:“先生不在。”说完便要关门。
“我留句话。”江予说,“野禾的货,有产地契,有完票。谁要问来路,只管到东头新店看。药片在这儿,纸也在。”
那学徒眨眨眼,像是没听明白,只点了点头,把门慢慢掩上了。江予听见门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跟着是一阵鞋子擦地的声,之后便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巷。身后一阵风过,墙头草叶上的积雨被吹下来,几滴凉凉地打在后颈。他低头把领子整了整,脚步没停。
回到东头新店,天已近午。冯掌柜正在铺面里擦柜台,见他进门,便迎上来,说:“东家,你回来得正好。南街药膳馆今早有人来退了一小批回春散,说是他们先生听了闲话,怕担干系。货我照着单子收了,钱还没退。你给句话,这钱退不退?”
江予脱下湿鞋,换上一双旧布履,走到柜台边,先看了那两张退回来的单子,才说:“退。客路先留着。”他从怀里取出城南仓带来的那本旧存账,放到柜台上,对冯掌柜道:“以后城南仓过来药膳馆的货,单子另开,别跟偏线并在一册。野禾是野禾,仓是仓。”
冯掌柜愣了一下,低声问:“可是有人查?”
江予没答,只把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窗外又飘起雨星子,细细的,打在门板上,几不可闻。冯掌柜也不再多言,返身去后头数钱。江予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听见算珠在里间响了几下,又停了。
他走到门前,把半合的铺板支开一条缝。街上行人稀少,石板路被雨濡得发亮。对面杂货铺的幌子湿透了,懒懒地垂着。有辆独轮车从巷口推过,车板上装满空箩筐,轮子吱扭吱扭地叫。他靠在门框上,心里把这几间小医馆的态度过了一遍:明面上,谁也没说不要野禾的货;可那几句“来路不正”的闲话已经传进药柜后头,落在坐堂先生的耳朵里。万和堂用的是软刀子,不登门,不压价,只把疑心撒进这些本钱薄、怕事的小铺子。野禾的客路在这里,本就算不上深,眼下更有些松动了。
他扭头往后看向账桌,昨夜里那包碎瓷仍搁在灯台下,帕子半开着口,露着几片白。他走过去,轻手轻脚把它拿起来,包口再系紧一层,放到柜台最下面的暗格里,连柄带底全收了进去。
铺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冯掌柜在后屋倒水的声音。江予回到账桌边坐下,抬手把算盘拉到面前。那上面还留着昨夜拨到一半的数。他没去动,只把灯罩轻轻转了一下,罩口朝外,火舌往暗处缩了缩。外头的雨一点点大了,顺着半开的门板缝飘进来,湿了门槛里侧一小条。
他便伸手把门板合严。屋里一暗,雨声都闷在外头,只从板缝里漏进极细的一线光,落在地上,像一道没关紧的旧口子。他背对着门,听见冯掌柜从后头出来,鞋底在木地板上嗒地一顿,便没动静了。
“东家,”冯掌柜站在几步外,低声道,“钱备好了,共八钱四分。是现在叫人送过去,还是等雨停?”
“等雨停。”江予说,“我亲自走一趟。”
他说完,把算盘上那颗停在半途的珠子轻轻拨下,归了原位。珠子一响,极轻,像雨点落在更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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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 灯下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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