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从后门出去,没提灯。巷子里黑得匀,石板上的水洼被天光映出一层灰白。他贴着墙走,布鞋底在湿砖上发出极轻的粘响。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石桥那头的河腥气。他走得不快,心里把信上的话又过了一遍。胡掌柜若问起,便说府城那头底价有变,先把当阳这头的人稳住。就是这几句,多一句也没有。
他摸到码头时,天还没亮透。江边泊着几条夜船,暗沉沉的,只有船尾挂一盏气死风灯,火苗极小,像贴着水面的一粒黄。船家蹲在跳板边打盹,怀里搂着桨。江予走近,低声道:“过江,去当阳那路。”船家半睁开眼,见一个人影立在跟前,衣裳带潮,脸上看不真。他“唔”一声,站起来,把跳板拖了一把。江予跨上去,船在脚下轻轻一晃。他拣了靠边的位置坐下。船家解缆,篙一点,船离开岸。江面灰蒙蒙的,水声把两岸的动静都吞了。江予把竹筒从袖里抽出来,用指腹贴着,像要试它有没有被潮气浸软。过了江,天已微明。他上岸,往镇子方向走。雨后泥路烂,一脚下去便陷半寸。他绕了两次,都是凭田边几块界石和远处一道矮墙找回正路。
到胡掌柜保和堂门前,天才刚泛青。门上红纸旧得发白,一角翘起。他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里头有趿着鞋的拖步声。门开一条缝,胡掌柜那件灰褂子露出半截。他见是江予,先把门全开开,又朝外望一眼,才让进去。堂屋还没亮灯,胡掌柜摸到柜台后,把豆油灯点起来。灯苗畏畏缩缩地立起,照见靠墙药架上那些木牌,一块块字迹不清。胡掌柜打了个呵欠,去里间倒了碗温水,又寻出半碟干红枣,都搁在临窗小几上。江予在竹椅边坐下,把竹筒摘出来,递过去。
胡掌柜没说话,坐下拆绳。他抽信纸的动作慢,纸从竹筒里出来时带出极轻的“沙”一声。他凑着灯看,头微微侧着。看到末尾,把纸折三折,塞进左袖,抬脸说:“老赵那边也来了人。”
江予没有去端那碗水。他看着胡掌柜,等他说完。
胡掌柜声音压得低:“一个姓周的管事,天擦黑进的镇。先在老赵铺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喝了茶,又到五户老农门前走了一遍。到王老五家时,已经后半夜了,还站在篱笆外递了一回烟。那几家屋里灯都点起来,人没撵他。”他顿一顿,“来头的路数,和信上说的一样,只是比你想的还急。”
江予问:“现银多少。”
胡掌柜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比了个“三”,又翻一下:“三成定。保底价再提一成,就在你上回来信定的那个数上头再加。”
江予没动,眼睛望着窗外。窗外天色又亮了些,从灰青转成淡白。远处有鸡叫,叫到一半断了。他说:“先见人。”
胡掌柜点点头,把半碟红枣往江予手边推了推,江予没动。胡掌柜倒先自己拈了一颗,在嘴里慢慢抿,起身去后头换鞋。老伙计追出来,在门边把手里的布包往胡掌柜怀里塞。胡掌柜低头一看,是两个冷蒸饼,就手揣了,对老伙计说:“你把前堂收拾着,有人来拿药就照旧抓。”老伙计应了一声,缩回后头。江予站起来,把竹椅轻轻推开,走出铺门。
外头路湿,雾气很薄,浮在田埂与屋瓦之间。胡掌柜带路,不走镇中大街,从小路斜插过去。脚下泥烂,两人都走不快。路边几株野菊被雨打歪,花瓣上还挂水。江予跟在胡掌柜身后,眼睛不时扫过两旁田里。早禾早收了,地空着,只有几片迟收的烟叶在风里摆。走了小半里,胡掌柜脚下一顿,“嗯”了一声,原来鞋底粘了块黄泥,他到路旁一截断篱上刮掉。江予站住等他,顺手把衣摆沾的几星草屑捏了去。
晒场在坡上。他们到时,场上的旧竹匾已经摆几个在太阳将出的灰光里,匾底朝外,边沿破了几处。昨夜雨把地上冲出一道细沟,沟里还汪着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江予先蹲下,把地上当归块茎拾起一块。那东西沾泥,断口发浅,肉色却实。他掰开一点,指尖在断口上按了按,又放回。胡掌柜去把人叫来。不多时,五户老农陆续到了,有人边走边系腰带,有人后头跟着半大后生。五个人站在一起,像把这一片坡地都站满了。江予起身,没寒暄,只朝他们点一点头。
胡掌柜把旧约从怀里取出。纸页叠着,中间几处折痕快裂了。他展开,念得慢,一句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楚。念到“不因价高毁约”时,有两个老农对看一眼。风从坡下来,把约纸边吹得往上卷。江予没等他们开口,从怀里取出新约。那纸还润,摊在旧木桌上,被风吹得起了一角。他用一块扁石压住,提笔蘸了印泥。印泥是胡掌柜刚用一点香油调开的,色发旧,像老树皮上的朱。他先在自己名字下按了手印,按得不重,指印纹路匀开。随后把印泥盒往桌边一搁,退开一步。
头一个老农上来,没看江予,只低着头把拇指在印泥里按透,再往纸上压。压完要把手收回去,江予说:“按实在。”那人又补一下,手印边上洇出一点红。后面四个也照做。一个后生代他爹按的,按完拿手在裤上抹。最末一个婆子没上前,站在人后小声说:“我家的地少,前年秋里湿,坏了一垄。今年还照旧么。”江予道:“照旧。”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一旁竹匾里的当归片上。那些当归片被晨光照着,边缘发白,像被水泡过又干了。他蹲下去,把其中一片翻过来,用指腹把细沙轻轻拨掉。
这时坡下小路上有个人影一晃。穿灰衫,不高,站得远远的,朝晒场这边望。胡掌柜侧过身,低声道:“就是周管事。”江予没动,眼睛仍看着地上。那灰衫人望了片刻,转过坡角,不见了。江予把约纸折好,交给胡掌柜,说:“五户留了。”胡掌柜接过去,揣进怀里贴身那层。
从晒场下来,胡掌柜说:“还有两户,昨夜被那管事说动了,今早怕是会应他。”江予问:“多远。”胡掌柜往东一指:“过这条旱沟,走一段就是。一家姓起,一家姓蒲。地不多,人摇摆。”江予点头,抬脚往前走。太阳从坡后完全升起来,地上升起极薄一层水汽,鞋底踩在草上,把露水都带翻了。
两人沿着沟边走。沟底无水,有些枯草和半截锈铁。沟边几棵老柳,叶子落尽,枝头挂着些隔夜的雨滴。江予走在前面,裤脚已经湿透,贴在脚踝上。胡掌柜跟在后面,不住地吐气。快到第一户院外时,江予一眼看见宋晓已经在门前了。他背对着路,长衫后摆垂着,腰上那枚旧玉在晨光里泛一层青白。他正与一个药农说话,说得很密,手势不多,只偶尔偏一下头。江予没有停步。胡掌柜在他身后轻轻“咦”了一声。江予道:“你在这等我。”胡掌柜会意,站住,蹲在沟沿去看一丛野菊。
院门窄,木头旧得发黑,门楣上挂了两个干玉米。江予走到离门槛两步,宋晓回身。两人目光一触,都没开口。宋晓先动,往右让了半步,那半边门槛露出来。江予低头迈进去,左肩过时,擦过宋晓的袖口。衣料是细布,沾着早晨的凉气和一点极淡的樟木味。那气味极短,像从什么箱子里刚取出来。江予没停,肩头已经过去了,那点气息还留在半空里,风一吹就散。宋晓随后跟进,脚步比江予轻,却跟得紧。
院子不大,碎石地面,西墙根堆着空麻包与几截朽木,一只芦花鸡在墙角刨土。正中一张石桌,面子泛白,几条细裂纹从中间散开。石桌旁两个旧石凳,都坑洼不平。药农矮身坐下,用手在膝上搓,又站起来,往里喊:“娃他娘,把水端出来。”婆子从灶屋出来,端两碗水,见院子里两个客,不知给谁先,只把碗搁在桌边,退进屋里。两碗水都满着,碗口冒着极淡的白气。江予站在桌这头,没动。宋晓在石凳上坐稳,把衣摆理了理。药农也跟着坐下,眼睛在江予脸上、宋晓脸上来回走。
江予先开口。他声音不高,像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野禾旧约是长年约,地里当归照旧给野禾。秋后成色好的,我按旧价加两钱收。”说完,没有人接。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墙角一片干叶子掀到石桌边。
宋晓抬了抬眼,不看江予,看着药农,说:“万和堂现付三成定钱。保底价比野禾开的多一成。药材我来提,劳力旧规不动。”他说得快,一句赶一句,像这些话已经在嘴里排过许多遍。药农低下头,去抠桌边的泥。泥是湿的,被指甲抠下一小块,他拿手指碾碎了,又去抠。
桌上静得出奇。后墙外有人泼水,哗啦一声,水撞在石板上,又慢慢流走。宋晓伸手去端碗,端到半空,又放下。碗底磕着石面,脆响一下,水溅了一点出来,顺桌沿流成一道细线。宋晓说:“你开个准数。”
江予道:“加两钱,不多了。”
宋晓没再接。他重新看着桌上那碗水。水面渐渐稳住,映出一小片天光。药农仍低着头,像要把石桌边那道缝里的泥全抠出来。婆子走出来,在旁边站一阵,又退了。院里那只芦花鸡不安地叫了一声,用爪子刨两下土,蹿到墙根后头去了。
过了好一会,宋晓起身。他没急着走,先拿手指在石桌面上划了一下,大概是沾了那线水,又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抹了抹。江予还站在原处,手搭在身侧。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像谁都不愿先出这个院。后来是江予先动。他朝门口走,眼睛看着院门上面挂的干玉米。走到门边,他站住,没回头。外头那棵老皂角斜过一片影子,正落在他脚边,把他的鞋面遮成一半亮一半暗。
宋晓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半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江予后襟吹得贴了贴。宋晓说:“你不该来。”
江予没有回身,道:“你也一样。”
两人谁也不看谁。宋晓在门边站住了,没有再迈。江予跨过门槛,朝旱沟方向走。胡掌柜还蹲在沟沿,见江予过来,不紧不慢地起身。江予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走出几十步,他肩口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樟木味,被汗一蒸,似有似无。他抬起左手,在肩上拂了一下,那气味没散,倒让他脚步滞了半拍。他没有回头。身后那扇院门半掩着,宋晓的影子还立在门里,被晨光投在旧门槛上,像一块深色的拓片。
江予走到胡掌柜跟前,说:“蒲家不去了。”胡掌柜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两人转向镇外那条小路。日头更高了,土路上水汽已经差不多收干,只余点点暗湿。胡掌柜走着,从怀里摸出冷蒸饼,掰了一半,递向江予。江予没接,手里空着。胡掌柜自己吃,咬一口,含糊道:“周管事只挖了两户。这两户的地不大,成色也中平,货量少许。”江予走在前头,隔几步,说:“散的散,留的留。”胡掌柜把那半块饼嚼完了,拍了拍衣裳前襟,又说:“宋少东亲来,是给他们吃定心。”
江予望前头,没答。他走了一段,停下来把鞋边一块将掉未掉的干泥踢出去。胡掌柜在后头摘了路边一片野草叶,在指间一捻,碎叶子沾在指上。胡掌柜说:“野禾庄里那口井,水是清的。”
江予仍旧没答,只把步子放慢了些。前面是一道缓坡,上了坡就能看见镇子边的几处灰瓦屋顶,几棵老树伸着枝子,叶片落了大半。江予爬到坡顶,回头望一眼。那两户散户的院门早看不见了,只剩那几棵老树在雾散后的天光里,干枝子一动不动。风从镇子方向吹来,把路边几茎蒲公英吹散,飞不高,又落在泥里。
江予回过头,对胡掌柜说:“明日发一批当阳散货去夷陵,走偏线。”
胡掌柜点头。两人并肩下坡,影子投在后面,一长一短。
坡下到镇子那截路,胡掌柜不再说话。两个冷蒸饼还剩半个,在他怀里揣着,纸包沙沙地响。江予走在前头,后颈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领口里散出一点潮气。官道在望,路边杂草被来往车辙碾得伏倒,车辙里有几汪浑水,映着天上薄云。镇口的木牌让雨泡过,字迹胀开,边角裂了一道。
胡掌柜跟上来,把纸包往江予面前一递:“还温着,吃一口再走。”江予这回接了。掰下一小角,在手指间捏了捏,没往嘴里送。胡掌柜也不催,自顾自走。两人过镇口时,一个挑担的从旁边插过去,扁担吱呀响。担子里是些新起出来的川牛膝,带着湿土,土腥味扑鼻。江予偏过头看了一眼。胡掌柜说:“这是蒲家那担。他女人天不亮就挖的,挑到镇头等买主。”江予没应,把那小角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了滚。
进了保和堂后门,天已大亮。堂前有几个人在等抓药,老伙计正给一个妇人称黄芪,秤盘晃晃悠悠。胡掌柜没去前堂,领着江予从后院穿到账房。账房不大,窗户半开着,外头一丛凤尾竹探到窗边,叶子扫在窗棂上,几片叶尖已经黄了。胡掌柜拨开竹叶,把窗子合上些,又去倒水。江予在靠墙一张旧椅上坐了,这才把鞋帮掀了掀,鞋底积着从旱沟带上来的细沙,簌簌落在青砖上。胡掌柜递来一条潮布巾,江予接过去擦手,擦完把布巾叠好放在桌上。
“周管事还没走远。”胡掌柜说,“天不亮退到镇外,住在刘家车马店的后院。我看他晌午前会再来五户那边探口风。”江予道:“让他探。约已经画了押,他再抬价也无用。”胡掌柜点头:“画了押也不全稳。那些人手印按得浅,心里还吊着。”江予没接话,起身走到账桌旁。桌上摊着两本薄册,一本是保和堂这月的进出账,一本是野禾在当阳的旧档。他翻了几页旧档,停在去秋的收成数目上,指尖轻点。胡掌柜唤伙计去把里屋那只樟木匣拿来。伙计应声去,少顷捧来,匣子不大,四角包铜,锁眼已经松了。胡掌柜开了锁,取出一叠发脆的纸,递给江予。
江予一张张翻。纸页边缘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掉几个小孔。是前些年与五户老农立的约书,字迹端正,捺笔长而收得稳,是胡掌柜年轻时的手笔。江予抽出最底下一张,纸已经薄得能透光,上面按着一排手印,红褐色的,都干透了,其中一个指印中间裂开,像把那个人的指纹也带老了。江予把这张纸折回去,原样放回匣中。胡掌柜把匣子锁好,说:“老赵这回吃了闷亏,不会就这么看着。他夷陵还有两个铺面,跟万和堂是连柜。”江予道:“偏线不经过他的铺面。”胡掌柜“嗯”一声,把帐册合上:“我今晚就让伙计把散货装了包,走船运,不贴野禾的封。”
正说着,老伙计掀帘进来,说外头有个后生来找胡掌柜,像是起家的。胡掌柜看了江予一眼,江予微一点头。胡掌柜出去,江予留在账房里,走到窗边,伸手把凤尾竹的叶子拨开一点。竹叶上凝着夜露,沾了他一指尖。外头院墙上爬着几茎何首乌藤,叶子已经带了黄。他看着那些藤,心里盘算着偏线的路。夷陵那边张老板手脚利索,就是眼高手低,散货过去要有人接。野禾在夷陵没有分号,只靠一个相熟的脚夫行中转,货量不能太大。这笔散货发出去,是给万和堂一个影子看,让他们知道野禾没缩。至于宋晓会怎么想,他没往下想。
胡掌柜回来得很快,面上不大好看,坐在江予对面,把袖子往上抻了抻,说:“起家那个后生说,蒲家女人听了宋少东的话,在镇口等买主,一担牛膝被压了三钱,她还是卖了。回来路上,人差点晕在旱沟边,被宋少东的人扶回去的。”江予听完,好一阵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沾着一点印泥,淡得像道旧疤。他搓了搓,说:“随她去卖。卖断的是她,不是我们。”胡掌柜叹气:“话是这样。”江予道:“野禾不追散户。压就压了,折的是他们自己的秤。”他说完把袖口向下扯了扯,盖住那点红。
眼看到了午前,江予要走。胡掌柜要留他吃碗面,江予说府城那头还有事,不便多耽。胡掌柜也不再客气,叫老伙计把一包干粮用粗纸包好,塞在江予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旁。江予拿起来一看,是几个烘干的柿饼,饼面结着一层白霜,香气很淡。他道了谢,走到院门边,回头问胡掌柜一句话:“周管事那辆车,是不是青布篷子。”胡掌柜说:“是。车后头捆着半袋雄黄。”江予点点头,不再说,抬脚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镇尾。江予走了约莫一壶茶的工夫,到了刘家车马店门口。那车马店院墙矮,院子里停着一辆青布篷车,车后果然有半袋雄黄,袋口用麻绳扎得不紧,撒了些黄末在地上。江予没进去,只隔着墙看了一眼。车旁没有人,车把上搭着一件灰衫,正是周管事穿的那件。江予在那墙边站了站,便折向另一条路,朝镇子东头的渡口走。
渡口在河弯处,水势很缓,岸边几块青石被水磨得发亮。江予到时,一条平头木船正把药包往下卸,船工们赤着脚,在船板上踏得砰砰响。他站在石阶上,问一个船工明日可有去夷陵的船。船工指指旁边一条不大的乌篷船,说:“这条明日早上发,已经装了一半货。”江予道:“再加几包散药,沿途不靠新铺的码头,到夷陵西渚再停。”船工说:“那要绕一截水路,船钱加半成。”江予说:“好。”他沿阶下来,踩在河滩的细沙上,沙里夹着碎蚌壳,踩上去咯吱响。那条乌篷船吃水不深,船尾翘着,舱里苫着竹叶。江予走近,伸手在船帮上拍了两下,船身轻轻晃了晃,把河面的云影碎成几块。他收回手,捏了捏袖里的竹筒,竹筒已经不在了,只剩袖内一层细绒。
他往岸上走,走到一棵老榕树下。树冠极大,垂下的根须一束束,有的粗如小绳,有的细如须发。江予在一条露出地面的粗根上坐下,解开外衫最上面那粒扣。风吹过河面,带着很淡的腥味,远处有橹声拨开水面,响了一声,惊起几只白鹭,从河滩飞起来,斜斜擦过水面,又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他望着白鹭落下的地方,拇指无意识地按着虎口。按了许久,那点红还是没掉。他抬手在肩上一抹,那点樟木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被河风和汗气冲得干净,一点都寻不见了。他抬起头,看对岸的芦苇在风里低下去,又直起来,像有人在一波一波地压,又一波一波地放。
“散的散,留的留。”他低声说,像说给那条乌篷船听。船随着水波轻轻碰着岸,船头斜斜地摆了一下,船帮磕在青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对岸的芦苇还在动,风更大了。江予把手搁在膝上,没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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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134章 客路折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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