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章 长契抵银

天未亮透,当阳野禾庄约点的屋棚还笼着一层青灰。牛车停在棚外,车板上凝着露,江予从车上下来,肩上搭着一条灰布巾,布巾边角让夜露浸得发软,贴着衣裳。他没急着进棚,在车边蹭去脚上泥,才迈步往里走。棚下已经起了灶,石头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水面刚起细眼,还没滚。桌上摆着半筐泥封的连翘果,筐沿沾着新土,旁边一杆旧戥子挂在棚柱上,铜盘被灶火映出暗黄,轻轻晃。江予走到桌边,没坐,先把肩上的灰布巾取下来搭在长凳靠背上,又解了外衫最上一颗扣,才去翻那本长契底册。册子皮儿磨得起了毛,他翻到昨夜新添的几页,就着天光一行行核下去,手指点在字上,从户名核到亩数,再到保底数。石头回头看他一眼,低声说:“宋家那管事昨夜到了镇上,在保和堂门口转了一圈,没见胡掌柜出来。”江予没抬头,手指停在一户夷陵散货的栏上,说:“胡掌柜未必在铺里。”他把那三户从“来料立约”一栏勾去,改在“保底预支”下头,写了个“三”字,墨迹未干,又把册子侧了侧,让风吹一吹。石头走过来,把铁箱从桌脚边提上桌,开锁掀盖。江予弯腰点银,先把几块碎银并排摆开,又取两串当阳老铜钱搁在近手处,铜钱用红绳穿着,串得紧,绳头还打着两个死结。石头站在一旁看,先验钱,一块一块翻过,再写信凭,笔墨摆好,才走到棚口朝外望了一眼,说:“叫他们进来。”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矮身子的老庄户,手里提一盏不点灯的旧纸灯笼,进门先把灯笼放地上,又朝江予弓了弓腰。他在长凳上坐下,却不看银,只看桌上那沓信凭,手指头在膝盖上搓。第二个进来,肩上扛着半篓泥封连翘,往地上一放,说还要回去翻田,不能久坐。第三个最慢,进了棚先看了一圈,目光在银子上停住,又挪开,才欠身坐下。江予把底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头点在一处,说:“原先约的来料,现在改保底,预支三成银,秋前按石交。你看这处,改过了。”老庄户低头看,不说话,半晌叹了口气。石头把火上的水端下来,给三人各倒了一碗新烧的热水。老庄户端起碗,在手里转,说:“宋家人今早递过话,现收价每斤高两分。”石头没抬头,只把去年野禾立约时那盏缺口的油灯重新点着,搁在桌面靠近庄户那一边。灯苗极小,晨风从棚口进来,它便往一旁歪,又立直。江予说:“高地头两分,雨天压价两成,这是他们做过的事。野禾不压雨天。”老庄户看看灯,嘴巴动了动,终是没接宋家的话。石头把三份信凭依次铺开,在朱印盒里按了按,抬头看那老庄户。老庄户把碗放下,伸手在信凭上按下红泥指印,一下,两下,三下。江予把银子推过去,码齐,点了三遍。那人把预支银慢慢裹进一块蓝布,转身去搬泥封连翘,搬到棚角。石头在册上按了三个红泥指印,又用布将印泥擦了。棚外的天已经透出一点白,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牲口,声音拖得长,落进雾里。

日头刚过田埂,当阳药田边的潮气往上蒸。药苗一垄一垄,排得很直,露水把叶子压得低,脚踩上田埂,能听见湿泥往下陷的声。江予蹲在几垄长势最直的桔梗苗前,手上捏着当阳老铜钱,一枚一枚穿进红绳里,再绕到苗株近根处,系一个活扣。铜钱轻,风从田那头过来,碰着苗叶,又碰着铜钱,发出细碎的响,像极远的地方有人拨算盘。他系得慢,指头在湿泥里蹭过几回,指甲缝里嵌了青绿的苗汁,他就在衣摆上抹了抹,继续穿下一枚。石头远远站在约点那侧,正跟一个背篓的人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江予没回头,只把第三枚钱系在高一点的位置,让红绳绕着两株苗,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

宋晓从东边田埂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折的药苗,指腹上沾着绿汁,在灰衫下摆擦出一道浅痕。他走路没声,至少比江予预想的轻,等他停在西边第四垄外,江予才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收散货用的帕子,帕子下头系着一个空麻袋,袋口卷着,塞在腰带里。两人隔着三四垄药苗站定。宋晓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不想吵着苗:“这样他们就会认你?”

江予继续系下一枚铜钱,没抬头。红绳绕过苗茎,缠了一圈,他把铜钱贴住茎,打第二个结:“认契不认人。”

宋晓把手里的药苗往田埂上一放,放得不轻,有几片叶子沾了泥。他盯着江予手里的铜钱看,看那红绳怎么绕,怎么系,看铜钱怎么贴着根又不压着苗。隔了片刻,他说:“我该站哪边?”

江予把最后一枚铜钱系好,直起身。他先看那几垄苗,目光从第一垄顺过去,落到宋晓脸上,停了一会。宋晓还站在原地,那空麻袋被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搭回腿上。江予说:“你站你自己那边。”

宋晓没应。他手伸进前襟里,摸出一个青布香囊。香囊很小,缝口松着,带着艾草和薄荷的气味,还没递出来,风已经把那味道送了一程。他说:“路上买的,不贵,驱虫用。”说完没有往前递,只抬手一抛。香囊划了道浅弧,落在江予脚边田埂上,沾了点湿泥,囊口散着。宋晓转身沿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句:“那串铜钱不压秤,风大就散了。”他后颈被日头照着,汗微微渗出来,衣领松了一线。江予看着他走远,没追。稍远处石头挡住了宋家管事,不让他跨过排水沟。宋家管事朝这边张望,嘴里说着什么,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横,也不搭话。宋晓绕过那处,沿着田埂朝东去了。风又过了一遍药田,铜钱响成细密的一小片。香囊还在江予脚边,布面渐渐吃进泥水。他站了一阵,蹲下来去捡,把沾泥的布面在膝盖上揩了揩,翻过来看,缝口有一处针脚歪了,线头拖出半寸。他把囊口拢了拢,放进袖中。

午后日头烈,约点的回廊下晒着两筐翻了一半的生货,药味给蒸得发苦。江予把长契底册摊在檐下长凳上,用一块石头压着册角,自己坐在石阶上。石头端来冷茶,碗是粗陶,沿口有豁。江予接过来喝一口,没说话,只把目光从册上转开,去看院门。院门外宋家管事带着两个脚夫,抬着空筐站定,嘴里喊着“现银现结、担子不压夜”。一个脚夫拿根麻绳抽打筐沿,劈啪响。檐下排队的三个庄户里,一个年轻后生真挪了步,脚已往门外探了一寸。石头要上去拦,江予说别拦,只让他把那只缺口的灯提到前头。石头提起来,灯罩上还补过一片竹篾,灯苗早灭了,只留着一点烟黑。他把它搁在院门内三步远的地方,不挡路,也分明。

江予走到院门边,也不看宋家管事,只对那年轻庄户说:“你的田在河边,根泡过水,要入野禾的窖,得先晒够十天。宋家今天收,明天就说不清品相,银你拿不到。”那人脚步停住,鞋尖在泥土里磨,回头看檐下那盏灯,又看江予。宋家管事笑得干,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江二小子,好大的规矩。”

江予回他一句:“野禾的规矩向来说在前面。”

两个脚夫看看庄户,又看看管事,没再上去。年轻庄户慢慢退回檐下,手在衣摆上使劲擦。宋家管事站在门外,还想说话,见石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拎着一条旧扁担,扁担头磕了一下门框,便闭了嘴。江予回檐下,蹲下看庄户刚交上来的生货。他逐个解开麻包口,探头看,再凑近闻,泥腥味里夹着陈草气。他把一筐浅口的拨到一边,说这个可以留,又指一筐底子湿的,让石头单放。石头逐个记净单,笔纸垫在膝盖上,写得慢。院门外宋家管事站了一刻,自己走了。两个脚夫抬着空筐,脚步越去越远,最终被蝉鸣盖过去。

黄昏略收,镇口的石板路返上一天最后的热。江予在茶馆门口支了张旧条桌,给三户签了预支约的庄户发银。碎银从铁箱里取出,一块块对过戥子,再码在桌面铺开的绵纸上。铜钱提前穿好,红绳一头系着结,一头留出长尾巴,方便庄户点数。庄户一个个上前,按手印,领银,把银子和铜钱裹进各色的旧布里,朝江予抱个拳。一个从前替野禾送过货的脚夫背着麻包经过,远远看见,唤了一声“江二少爷”。他走近,把麻包从背上卸下,挨着墙根放,人却不上前,只站在几步外,说今年当阳的地租又涨了些,宋家收散货的船也卡得更紧。江予多问一句:“是卡野禾,还是卡散客。”

脚夫低头呸掉一口土,说:“凡是没保山没老约的生货,夜里装船都要另加脚费。”江予没接话,只让石头把一包干荷叶包着的药段递过去。脚夫接在手里掂了掂,说:“这怎么好。”江予说:“口信钱。”那人不再推,把药段塞进怀里,朝西走了。人走后,江予把箱里余银一块块叠好,银与银之间不留缝。石头站在一旁看,低声说:“最多还扛得动两处。”江予点头,没出声。

天彻底暗下来,回程小舟顺水走。石头在船尾摇橹,桨入水时划出窄窄一道道亮,又灭。江予坐在舱里,四壁黑沉,只一盏小灯搁在舱板上,灯苗随着船身轻晃。他拿出那个青布香囊,在灯下看。香囊一角缝歪了,针脚不匀,有一针从里扎穿,线头在布面上打个小结。囊口并未扎紧,几片艾草从里探出细角。他倒出一点艾草在掌心,手纹里立时沾了青气,又用指头拨回囊里,把囊口两股绳重新打了一个结,又绕半圈,再收紧。做完这些,他把香囊放进袖中,手在那里按了按。

石头摇着橹,过了一阵,低声说:“宋家少东家不像是来收散货的收法。”

江予没答。他从袖中摸出那串没发完的当阳老铜钱,在手里一枚一枚数,数到后来停住,放进舱边一个小木匣。匣内已有一块叠好的灰布巾,布巾一角压在匣底,平平整整。他说:“后面要把药膳馆那边该收的几笔顶上,不能等月底一并算了。”

石头说:“回去就盘。”

江予把木匣合上,匣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像铜钱在里头又挨了一下。船行到河心,水面起了风,灯苗被吹得伏了伏,又立起来。他把小灯往近处挪了挪,背抵着舱板,看着对岸黑黢黢的树线一点点变大。

小舟靠向府城外渡口,石头先跳上岸,把绳子在木桩上绕两圈,又使力紧一紧。江予跟着上岸,渡口岸边湿滑,他一只脚踩在石阶上,身子微晃,脚下打滑,鞋底擦出一声短促的响。香囊在袖中一坠,他伸手按了按,那根重新打过的绳结硬硬的,正顶着掌心。石头把灯往他脚边照了照,光团落在那块滑过的石阶上,映出一小片青苔,这才开口:“先回药膳馆?”江予抬头往府城方向看。城墙黑成一道长影,城角望楼的瓦当缺了两块,在夜里也能看出一处空。他“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袖中香囊随着步子轻轻蹭着小臂,那绳结一顶一顶的。石头提灯在前,灯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台阶缝里冒出的草茎贴着江予鞋面,潮气从脚底往上涨。石头低声说:“宋家管事走倒是走了,可他留了话,说保和堂胡掌柜不在,明早他们的人要再上镇口,散货过秤价还往上抬两分。”江予步子没停,只问:“抬两分,他们收的是鲜货还是干品?”石头说:“都收,只要过秤就发银。”江予没再接,岔进一条窄街,街两面高墙夹着,风给挡住,闷热反而重了。他伸手把领口松了松,指尖碰到自己锁骨,一片汗湿。香囊还在袖里,他手指停在袖边,想取出来看看,终又垂了下去。石头听他没声,也不再说话,只把灯举高一点,照见前面药膳馆后门那扇木门。门边糊着半张旧告示,边角翘起,不知是催租还是招工。江予走到门前,从腰间摸出钥匙,铜锁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开。门轴“吱”地一响,里面黑着,药味先涌出来,带着熬过汤的余气和切段的干草香。

石头先进去,把灯搁在桌上,又从柜角摸出火折子点了另一盏。两盏灯并着,光线才把里屋照出个大概。账本都收在靠墙的樟木矮柜里,柜门没上锁,只扣着一小截竹销。石头过去抽开,抱出一摞册子,有的纸边卷了,有的封皮沾着药渍。他往桌上一放,说:“上一月该收的账都在这了,城里那家成药铺的有一笔九十两,原说这个月十五结,可他们柜上人说药材没往南走完,要压到月底。”江予坐下,从最上面拿过一本,翻开。纸页有些软,字迹在灯下浮着一层晕。他一行行看,指尖点在边上,点到一个数,说:“九十两只够压住当阳下一批的脚费。”石头从怀里掏出当阳那边刚签的预支册,摆到他手边,摊开。红泥指印已经阴开,印在麻纸上像几个半湿的铜钱。江予把两本并着看,越看越慢。他说:“明早我得去成药铺,把这笔先收了。不能让他们拖到月底。”石头应了一声,给他倒冷茶,茶壶底只剩小半碗,倒出来全是碎末。江予摆摆手不喝,眼睛还停在那页上。香囊的绳结又顶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把右袖往上撸了一点。他没再管,继续往后翻,翻到药膳馆几笔散客签的赊账,总数不大,但加上约点里还没发完的银,再去掉宋家抬价后要补上的预支差,还缺一个口子。石头在一旁磨墨,墨碇转得慢,沙沙声像夜虫在咬纸。江予用手指点着账上一处折痕,说:“别等药膳馆这边月底统算了,明早你去找陈掌柜,让他把这几笔先以酒钱结给我。”石头说:“陈掌柜近来不大出柜,去了两回只见到二柜。”江予说:“那就直接把它要回来,带上当阳的契,就说野禾的约点等着下银。”他顿了顿,又说:“他若提宋家,你就问他,上回那批虫蛀的连翘,宋家收去可退了货?”石头把墨磨好,笔递过来,没说话。江予接过笔,没蘸墨,只在桌沿上轻轻戳了两下。他抬头看窗外,天已经不像刚上岸时那么黑,城边有角楼上的灯笼亮起来一点,远得只剩个红点。他低头在册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那盏油灯的灯苗一矮,屋里暗下去,石头用剪子挑了挑灯芯,火头跳了跳,把江予的脸照得发白。他放下笔,说:“宋家把夜航一卡,我们连喘气的空当都没有。”这句没头没尾,说完他也不解释,只把账本合上,那本子厚,合起时发出一声闷响。石头站在旁边,半天说:“要不,明早先去镇口把余下那两处发了,再折去城里?”江予摇摇头,从袖中取出香囊,在灯下又看了一眼,布面上的泥已经干成一小片,颜色深了点。他没打开,只把囊口那绳结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他起身,把香囊重新放回袖中,走到里屋门口,背对着石头说:“明早先去找陈掌柜,镇口我让阿桂带人去发。”

石头应下。江予没再说话,推开门走到天井。天井里月亮给云遮着,只漏下一点灰白。他走到井边,手扶井沿,凉意从掌心往胳膊里渗。井里黑,他的半张脸浮在最上,晃着。风从墙头翻过来,老槐掉下几片叶子。他没动,只把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拿下来,在指间碾了,草木汁沾了点绿。那袖中的香囊又顺着小臂滑了一下,撞在肘弯。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屋。石头已经把那摞账本归回樟木柜里,只留了一本薄的在桌上,用灯压着。江予走过去,把那本拿起,说:“这本我带去。”石头点头,把两盏灯灭去一盏,只留桌上那盏。光线收窄,满屋药箱的影子斜斜叠在墙上。江予从门后取下一件薄外衫,搭在手臂上,也不穿,就往门口走。石头跟上去,送到门槛处。江予迈出门去,街上更静了。他走了一段,听见身后石头把门关上的声音,门轴又是“吱”地一响,然后落闩,“咔”的一声。他没有停下,只把手伸进袖里,按住香囊,那绳结还硬硬地顶着掌心。巷口风大,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药膳馆门口站了站,抬头看看门头上那块旧匾,匾上“野禾”两个字被夜雾浸得发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歇了。天边没有月亮,云压得低。江予的背影很快被巷口的黑暗吞进去,只偶尔有袖口的一角给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巷口尽头是一条横街,街边种着两排杂树,枝桠在风里擦出细响。江予折进靠左那扇窄门,门上没挂牌,只钉着一块铁片,他摸到凹槽,推开。院里黑得深,东厢漏出一点灯,是守夜的阿桂还没睡。他没有过去,只走回西边自己那间房,门虚掩着。进去后先把外衫搭在椅背,又从袖中摸出香囊,搁在桌角,再掏出那串铜钱放进木匣。木匣在柜子里,他打开柜门时,里头几件旧衣的樟脑味涌出来。他闭了闭眼,把木匣往里推了推,合上柜门。桌上还放着一盏没点的灯,铜座擦得亮,他摸到火折子,点了,灯舌先暗后明,照出四壁空空的陈设。他坐回椅上,把袖口一点点折叠,折到手腕,又松开。香囊还躺在桌角,青布上沾的泥已经干了,有几粒土渣落在桌上。他把它拿起来,凑到灯下,那缝歪的一角被灯光照得透透的,针脚里夹着两根艾草细梗。他用指甲把草梗剔出来,吹到地上。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截青线,穿进针,针眼小,他试了三次才穿上。就着灯,他一针一针把松开的缝口重新匝起来,针脚依然不均匀,有几处把布边卷得太紧,勒出小褶子。匝完,他咬了针,把线断掉,打了个结,再用剪刀修去线头。修好后他把香囊翻过来,在手里捏了捏,艾草和薄荷的气味给灯一烘,又散出来。灯油快尽了,火苗像浸在水里,光软下来。他起身去床头抽出一本薄账,正是从药膳馆带回来的那本,回到灯下,翻到当中一页。那页上记着几户散客的名姓,有的是画押,有的是代签,字迹大小不一。江予用指尖顺着墨线走,走到末行,停住了。那里写着一个外乡客欠下的旧账,名字早糊了,旁注“两串铜钱,未清”。他看了一会,拿过笔,在“未清”下面轻轻划了一道,又停手,没再添字。他把笔放下,把账本合拢,压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夜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灯苗晃了晃,差点灭。他伸手挡了挡,又把灯移到近前。墙上他的影子大而淡,像一个蹲着的人。他对着那影子看了一阵,低声说:“你站你自己那边。”像是说给谁听,又像只是重复白天的话。说完他不再看,起身把香囊放回袖中,又把那本账塞进前襟,用腰带压住。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天井里的凉气一下子裹上来。阿桂在东厢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见是他,喊了声“二少爷”。江予说:“怎么不睡。”阿桂说:“听见院门响,起来看一眼。”江予点头,说:“睡吧,明早你跟我去镇口。”阿桂应了,退回去。江予在天井里站了站,听着阿桂的脚步声远了,才回身把门关上。门板合上时,他背靠着门,手又隔着袖按了按香囊。那绳结被他重新匝过,硬实了一些,像一颗小扣子。他仰起头,屋顶黑着,只房梁一角挂着一串风干的陈皮,在暗中微微晃。他闭上眼,又睁开,走到桌边把灯吹了。满屋暗下,只有窗纸上浮着一片极淡的灰,是远处角楼的灯漏过来的。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鞋也没脱,只把腿垂着。静了许久,他低声说:“明早天不亮。”像给自己提个醒。然后他朝后躺倒,袖中香囊压在身下,艾草味从衣料里一丝一丝渗出来。他翻了个身,把香囊从身下摸出来,放在枕边,又用手指把绳结往里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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