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168章 店门重启

江予从城南仓出来时,天还是青的。巷子里浮着一层薄雾,脚踩在湿石板上,声音发闷。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墙根下的苔藓吸饱了水,黑绿黑绿的,像谁把墨泼在砖缝里。他提一个旧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四角磨出毛边,带子勒进指缝里,一步一沉。包袱里那只黑漆小匣硬邦邦地抵着他大腿,每走一步就往下坠一点,他不得不把带子在手掌上又绕半圈。路过东头新店时,他没停,只朝那排铺板扫了一眼。铺板还合着,昨夜贴出的那张“万和堂价目另册,明日发卖”上,被人摁了半个泥印,指头纹路斜着,像哪个赶早的人扶墙时不留神蹭上去的。泥印已经半干,边缘翘起,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星碎土。那张纸上没有总号火漆,只压着一个赵记木戳,木戳边被露水洇得模糊,像拿湿手在纸上抹了一把。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走。

再往前半条街,旧店斜对面,一个扫街老人正把落叶往路牙下赶。竹帚从青石缝里刮过去,刷一声,刷又一声,带起几粒碎砂,打在墙根上。那扫街的见江予走近,往旁边让了让,竹帚在地面上斜斜一扫,把一滩前夜积水赶到沟里。沟里漂着几片梧桐叶,叶子被水浸成深褐,打着旋,慢慢朝西边流。江予没看她,只走到旧店门口的石板阶前,站定。

抬头看那旧招牌。“南街药膳馆分柜·老客记”几个字还挂在檐下,漆色剥落得厉害,木头遇了夜里的潮,泛出一层白,像人手上沾的旧糨糊。招牌下沿缺了一小角,去年秋天被风掀下来过一回,后来草草钉上,那颗钉头已经锈透,含着一滴从檐头滴下的水,隔一会儿就落下去,砸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江予看了一会儿,才把怀里摸钥匙的手收回来。那钥匙在袖袋里,凉得贴肉。他没急着敲门,先低头看石阶缝里一株野草。那草从旧年积水痕里长出来,两片叶子细细的,叶上露水未干,亮得像刚落下的雨。阶上很干净,像有人早先已经泼水扫过。江予认出来,不是竹帚刮的,是湿布擦的,石面上还留着几道淡灰的痕迹,擦得极匀。他抬手,想叩门,又放下。

店里没有光透出来。门板合得严实,门隙里也看不见什么。他站在阶下,又等了一会儿。远处码头传来脚夫抬货的号子声,拖得长,被风切成一段一段。街对面的豆腐坊还没下板,烟囱先冒了烟,柴火味混着湿雾,从西边慢慢漫过来。那柴火味里带着一点樟木的辛气,大约是去年存的旧柴受了潮,烧起来有些呛。江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仓里的陈灰。他抬脚,在阶沿上轻轻踏了踏,不顶用,灰还嵌在布纹里,像用旧了的毛毡上沾满细糠。他蹲下去,用指节在鞋面敲了两下,那灰才松了一些,腾起一小片尘,旋即被风带散。

正想走,门里一股炭味从门缝往外钻。酸涩,发甜,像旧炭盆里浇过水又沤过一宿的气味。江予的鼻子动了一下,转身站回门前。他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更浓了,混在里头还有一点陈茶叶的焦香,像炭火上坐着的壶底沾了去年的茶垢,被慢慢蒸出来。他不再迟疑,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第一下轻,后面两下重而短,指节敲在旧木上,声音笃笃的,像从很深的井底返上来。

门从里面轻响一声。不是门闩那么响,是人的脚步贴到门后,衣料擦过门板,又停住。那声音极窄,像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掌心温温的。过了两息,那门闩被人拔开,木门朝里微退了一线。宋晓的脸还没有从暗里露出来,声音先递出来,带着刚起没多久的沙,又像在笑:“我当你不来了。”

江予没应声。旧包袱带子勒在他指缝里,潮气把带子浸软了,越勒越深,带子边的布筋陷进肉里,像被一根细藤缠住。他站在门外,肩膀没动,只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鞋底在石板上来回蹭了半寸,像要把脚底的凉气也擦出去。

宋晓把门拉开半扇。屋里的暗往后退了退,他的脸从门后显出来,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松垮地束在脑后,几绺碎发垂在额前,眼睛很亮,像早市上刚擦亮的铜片。他身上穿着一件竹青短衫,下摆掖得急,有一角没掖平,露出一截灰白里衣。江予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领口,又落回地面。门槛边有一小滩水,是宋晓开门时从鞋底带进来的,水印慢慢往外洇。

“来得早。”江予说。

“你更早。”宋晓把另一扇门也拉开,退到堂内,“满街雾没散呢。”

江予迈过门槛,旧包袱先递进去,自己才跟进。店里比他预想的暖,炭味浓,却不呛鼻。迎门那面旧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盏小,火苗矮,把半边堂映出一点黄。那火影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像有人在对街打更。江予站了片刻,才把旧包袱从肩上取下,弯腰搁在柜台下。那地方是干的,没有积尘,像常有人擦。包袱落地时,里面那只黑漆小匣轻轻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他直起身,抬手在柜台边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点油灯的油星子,亮晶晶的。

宋晓已经走到炭盆边。那盆搁在靠墙地上,炭身大半发黑,只中心一块通红,红得透光。盆边架着一个旧铁架,上头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嘘嘘地响,水声将开未开。宋晓蹲下去,拿火钳拨了一下炭,几粒炭屑跳起来,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掉,像夏夜里的萤虫。他的影子投在墙边,被炭火拉长,一伸一缩。

“你路上过来,街面潮得很吧?我踩了一脚青苔,差点滑到豆腐坊门口去。”宋晓边说边提壶,把烧滚了的水往一只大粗碗里注。那水从壶嘴冲出来,白气腾得急,把宋晓的下巴也遮了半寸。江予看他动作,把旧包袱解开一个小口,从侧缝摸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盐梅子,又推回去。油纸包捏在手里,发涩,有几处已经磨得透亮。他没打开。

“没吃呢?”宋晓回头看他。

“没吃。”

宋晓放下铜壶,绕到锅台边,掀开一口小锅。锅里是隔夜水泡饭,米粒已经涨开,汤水微浑,面上凝着一层半透明的皮。他从锅底刮出一碗,又到案头寻了半碟隔夜菜叶、一小块酱瓜,码在碗沿。酱瓜切得薄,颜色发黑,边角有点干缩。江予没接碟,只把酱瓜夹进碗里,就着热水,慢慢吃。酱瓜咸中带酸,他嚼了两口,把碗沿上沾的一滴汤抹掉,再用筷子把那粒黏在碗边的米拨进嘴里。宋晓没坐,侧身靠在锅台旁,一只手反撑着台沿,手指轻轻敲着柜面,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

江予吃得很慢,把碗里的汤泡饭一口口吞尽,碗底露出原先的几道浅纹。他把碗放下,从袖中抽出一条旧帕子,擦了擦嘴,又折好塞回去。帕子角上有一个磨损的线结,他捻了一下。

宋晓不坐。他蹲在柜台下,翻自己的包袱。先取出一双干净布袜,叠得方方正正,袜口卷了一道,线是新的,还带着米浆的硬气;又取出一件竹弹弓,弓架用细麻线缠过,尾端磨得油亮,握在手里像一节温过的竹节;最后摸出半块写满字的旧木牌,约有半个巴掌大,边角翘起,字迹有的糊了,像被水泡过又干透。宋晓把木牌“啪”地放到柜台上,又弯腰去翻。柜台面上那盏油灯被震得跳了一下,火苗左右摆了摆,又稳下来。

“这旧店我来了三回,每回都在柜台底下留点东西。”宋晓说,手指在柜台下沿摸了一下,带出一小片灰,“头回留的是一双袜子,第二回是这弹弓。这木牌,是有一回半夜来的,没见着你,就写了几个字压在柜底。后来应该让老鼠啃了半边去。”

江予把碗搁下,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半块木牌上。牌上写的是宋晓的字,一笔一画,横竖都不甚直,写着「野禾庄递来旧契三张,没送进去」。他伸出手,把木牌拿过来,指腹在上面一蹭,那字是横刻的,纹路里渗进旧泥,刻痕不深,有些笔画已经糊成一片。他没说话,只用指甲在木牌边缘轻轻一挑,一片极细的毛刺翘起来,他又把它按平。

宋晓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把极小的铜匙,柄上拴一根红绳,已经褪成粉白,绳结处磨得发亮。他扬了扬,铜匙上的小铜片相互磕碰,发出清而尖的一声:“这钥匙是后门的,原来有两把,后来只剩一把。你上回托人送东西来,不也配过一把么?”

江予不接话,只从袖里慢吞吞抽出一支半指长的竹筹,放在木牌旁边。竹筹薄而旧,上面刻着两条浅沟,沟底积着黑垢,像长年累月卡在哪个木板缝里。他说:“你那半块,加上我这半支,也不是一对。”

宋晓笑,凑过来看。他先拿起木牌,又拿起竹筹,对着光比了比。竹筹一条槽,木牌一条墨,确实合不上。他愣了一瞬,又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指尖在柜面上轻轻一划,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这木牌是我随手写的,竹筹是你收的货筹,两样东西本就不是一桩。你说不是一对,我还不服,一看,真不是。”

江予没接这一句。他看宋晓拿竹筹那两根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旧伤,结着浅疤,洗不干净,像被麻绳或者竹篾反复磨出来的。他把目光移开,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水饮尽。水已经温了,咽下去,喉头跟着松了一下,像有根一直绷着的线断在喉咙里。

炭盆里的黑炭爆起一下,茶壶水沸出来,滴在铁架上,“嘶”地一声,白气腾起来,直直冲上半尺才散开。宋晓转身拿布擦铁架,擦得极慢,眼睛一直不抬。那布油腻腻的,擦一下,铁架上留下一道灰印,再擦一下,灰印也没了,铁面反而亮了一线。江予把碗放下,两个人之间只剩炭盆里那道热气,往上走,拧成丝丝缕缕。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块温过的湿巾。

“你为什么来这么早。”江予问。

宋晓仍擦着铁架,头也没有回:“怕赶不上。”

“怕赶不上什么。”

“怕你来了,我又走了。怕我来了,你没来。”宋晓把布团在手里,攥了攥,才说,“这两样都怕。”

江予没答。他低头看炭盆,中心那块炭已经烧塌半边,灰扑扑地往下落,炭缝里透出一点暗红,像烧透了的枣皮。宋晓这才站起来,把铜壶重新架上去,又往壶里添了一瓢水。水声冲开了堂里的静。那水是从角落里一口小水缸里舀的,瓢底带出几缕水苔,宋晓用手拨掉。

“再等一会儿,茶就煎出来。”宋晓说,“你坐着吧。我蹲半天,腿都麻了。”他说着,用拳头锤了锤大腿,脚在地上跺了两下,鞋底拍着青砖,啪啪两声。

江予没动,仍站在柜台前。他一手搭在旧包袱上,一手垂在身侧,指节轻轻弯了弯,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还醒着。宋晓看他一眼,也不再劝,只把两个粗口碗摆出来,用布擦碗沿。江予的碗还在他手里,那碗底沉着几粒米,宋晓没洗,就着炭火光看,说:“你吃饭总剩这几粒。”

“留底的。”江予说。

“什么规矩。”

“吃净了,要招老鼠。”江予说,目光从碗底移开,落在宋晓的侧脸上,“这规矩你该知道。”

宋晓顿了顿,笑起来,笑得很短,眼尾折起来。他拿那布又擦了一遍碗,把碗放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倒记得我家厨上的话。那是我小时候厨上人骗我的,说剩几粒,老鼠才不上桌。”他转头看向炭火,火光在他瞳仁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红点。

炭火在盆里又响了一声,这次轻,像是余烬塌了一角。江予走过去,在旧柜前那方小空地上站定。他伸手,把柜台上一盏灯往外挪了半寸,灯影从墙根折到宋晓身上,正好落在宋晓那只垂着的手上。宋晓那只手无意识地张了张,又慢慢蜷起,像要抓住那片黄光。

“你什么时候走?”宋晓问。

“不走。”江予说,“你先坐下,我有几句话说。”

宋晓抬头看他,眼里的亮光又起来,亮得有些晃眼。他没坐,只跨前一步,拉江予往旧柜前挪了两步,说:“别站柜台边,那里凉。”他掸了掸一方旧蒲垫上的灰,让江予坐下,自己蹲在炭盆边,拿火钳夹了一块新炭,轻轻续进去。炭是旧的,表皮发白,入盆后好一会儿才透着一点红,像一块烧透后放在灰里焐着的铁。

江予坐下后,旧包袱仍在柜台下。他弯下腰,把包袱向柜底更深处推了推,摆正了才直起身。他坐得直,两条腿分开踏在青砖地上,靴尖朝外,露出鞋帮里一截灰白的袜沿。

“我们停手。”江予说。

宋晓正拿火钳的柄在炭灰上划圈,没有听清,回头看他:“什么?”

江予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万和堂的产地断约,野禾这边可以先停。赵掌柜在龙泉镇不扰野禾客路,我这边也收手。”

宋晓听完,像被炭火熏了一下,整个人都静了。火钳从他手里滑下去,柄砸在盆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一截炭灰跳出来,溅到宋晓的袖口上。他没去捡,只盯着江予,那种亮从眼里一直漫到脸上,像一碗水满出来。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先笑出来,笑得短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说真的?”

江予没直接答。他侧身弯下腰,从柜台下抽出旧包袱,抽开带子,从里面取出一只黑漆小匣,一把旧剪,半本没写完的素纸册,两页夹在册里的旧单子。素纸册翻得卷了边,旧单子折痕发白,有两处用朱砂勾过,颜色已经暗成铁锈。他把黑漆小匣拿出来,放在宋晓跟前的地上,说:“这匣里的纸,是空账,还没死。我要停,不是白停。”

宋晓低头看那黑漆匣。匣子不大,表面很光,锁扣上缠着一道旧布条。布条上沾着几粒细灰,像从仓里带出来的。他没有伸手去碰,只问:“什么叫白停?”

江予说:“赵掌柜那边,让赵掌柜自己说一句‘野禾不欠’,就行。”

宋晓抬头,眼里那点亮又实了几分,像被风一吹,反而烧得更稳:“我去说。今天散市前给你准信。”

“你拿什么去说。”

“凭我这张嘴,也凭你今日这句话。”宋晓说,“赵掌柜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这些年跟保和堂置气,说到底,是为那几笔陈账。你野禾没欠他,他若还咬着,就是我宋家没个了断。”

江予没应,只把旧剪从包袱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剪刃磕在素纸册上,轻轻一响,像在提醒什么。宋晓看在眼里,补了一句:“赵掌柜那边不稳的,我替你压一局。这不是谁让谁,是都让一步。我应你了,就不会反悔。”他说这话时,右手按在膝盖上,指头收紧,把竹青布衫抓出几道竖褶。

宋晓仍蹲着,火钳尖在地上划了一道,说:“当阳当归那条线,总号这些日子还没把另册发卖的事按下去。赵掌柜要再拿这个说事,我亲自去龙泉镇走一趟,让他当野禾的面把‘另册’收回去。”

江予说:“野禾庄那头,石头嘴再紧,也难保庄里人不传。若江家的人先动,也不能全怪宋家。”

宋晓点头:“这个我懂。赵掌柜若不压你在龙泉镇的散户,我也不会让你难做。城南仓那边,劳你招呼一声,别扣万和堂的灯芯草。灯芯草受潮就不值钱了。”

江予说:“你拿什么换?”

宋晓说:“两本价目你留着,我不讨。”

江予说:“我没打算还。”

宋晓一笑,又问:“这铺子还开不开?”

江予说:“铺子没死,便算开着。”

说这些话时,宋晓一直蹲着,偶尔用火钳尖在地上虚画几道,画了又涂掉。他画一道,就看一眼江予;江予若没接话,他就把脚边的炭灰拨一拨,拨出极淡的一小片白。

江予始终没松开旧包袱侧带。他说话时,指节扣着那根布带,带子勒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像被朱砂笔画过。宋晓把煎好的茶倒进两只粗口碗,一碗推向江予。茶汤浑黄,面上浮着一层细沫。江予接过,低头看那茶汤。他这一俯身,领口散了一线。宋晓仍蹲在炭盆边,他伸手替江予把外衫领缘往里折了一下,指尖很轻,只在领口上停了一息,像在衣服上摘掉一根看不见的线。江予没躲,只觉得锁骨被一阵极细的风扫过。宋晓折完领子,抬头,说:“以后别走了。”

江予看着他,没回答。他抬起手,用两指把宋晓衣领上沾的一点炭灰正了正,又将他领口里的中衣边也理平。力道轻极,像在抚平一页折了角的纸。宋晓眼亮,眼睛一眨不眨,把江予那两指的动作全映在瞳仁里。炭火在两人近旁“啪”地爆了一声,几粒细灰跳起来,落在江予手背上。他看了一眼,宋晓先伸出手,用手指把那点灰从江予手背上轻轻抹去。那手在江予手背停了一下,不重不轻,像要把那灰连同别的什么一道抹掉。指腹上的旧疤擦过江予的皮肤,有些粗,又有些暖。

江予把手收回来,没说话。宋晓也没有逼问。停手未落纸,只落在一只空茶碗里,碗底沉着两片陈茶叶,叶片胀开,像两朵极小的暗花。外头街上的动静大了些,豆腐坊下了板,有妇人叫卖声从东边传过来,声音脆而高,在青石街面上跳。江予侧耳听了听,又低头看那茶碗。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水渍正沿着裂口渗出,像一条淡褐色的线,一直爬到碗底。他伸出手,在碗底抹了一下,那点水就没了,指腹上只剩一点凉。

“赵掌柜今晨会来东头新店么。”江予问。

“初一、初五、初九,他若进城,就在东头那间坐下等开市。”宋晓说,把铜壶从铁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今儿初九,正赶得上。”

“那你等会儿去。”江予说。

“这么急?”

“说停了,就别拖。”江予说,“拖一刻,就多一分变。”

宋晓点头,把茶碗里的茶一口气饮了半碗,剩下半碗搁下。他起身,整了整衣摆,又弯腰去吹炭盆里的火。火被他一口气吹旺了些,蓝火舌从黑炭缝里钻出来,像蛇信子一样闪了一下又收回。他回头看了江予一眼,说:“我去了。这店你待着也好,不待也好,门不用锁。”

江予也站起来,把旧包袱提在手里。宋晓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到柜台里把那双干净布袜塞进江予包袱里,说:“路上换。你鞋里那湿气,能浸到骨头里去。”他塞的时候,手在包袱口停了一停,把松开的带子重新系了个活扣。

江予没拦。宋晓拉开了门,外头天已多亮,雾散了大半,街面泛白,像在晨光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风从东边来,把旧招牌的下角吹得磕磕碰碰,像有人在檐下敲一只极薄的木鱼。宋晓先出门,站在阶上,回头等江予。他站在亮处,整个人像被用水洗过一遍,轮廓都比先前清楚。

江予跟出来。街上渐渐有人走动,对过卖豆腐的端一屉热货出来,白气罩住半张脸。江予看宋晓的马尾在风里散了几丝,有一茎吹到脸上,宋晓抬手抿到耳后。他指了指招牌,说:“头回挂这块匾,你还在宋家后头抬短梯,我拿着麻绳,你让我往上再站一格。你那会儿说‘别抬头,往上送’。”他的语气轻下来,像在说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

“嗯。”江予应了一声。这一声很低,被风削去一半。

“还跟以前一样,你假正经。”宋晓笑开,这次笑得很开,眼弯得深,眼尾有细细的纹。江予没接,只用脚尖踢回一块翘起的青石板角。石角磨着地面,发出牙酸似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磨剪子。宋晓笑容收了收,问:“你这回来,中堂那边知道吗?”

“知道。”江予说。他朝东头新店那边望了一眼,那铺板还没开,泥印仍在,已经干透。他补了一句:“我瞒我爹才叫怪。”

宋晓笑出声来,说:“好。那咱各走一边,散市前我给你信。”他说完,抬脚往街口走。他走路快,步子轻,鞋底在湿石板上打出细碎的响,像撒了一小把豆子在石板上。

江予没动。旧招牌底下一股竹帚刮尘的气味混着炭盆的气味,从门里飘出来,又散进风里。他看宋晓走到街口,正拐弯,他脚步朝街口偏了偏,又收回来。鞋底在石面上拧了一下,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他等那点竹青影被墙角挡住,才把旧包袱重新提好。包袱里黑漆小匣没再响,只那根带子湿而软地勒着掌心。

走出十几步,后头又响起脚步声。宋晓折回,站在街口,扬声问:“明天还来不来?”

江予没回头,只说:“若没旁的事儿,就来。”声音不高,却一清二楚地送到街那头。

宋晓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江予听见他这次是真走了,脚步越远,越轻,和街上的杂声混在一处,很快没了分别。他脚下不停,一直走到街拐角。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出灰绿的背面。

二管家天快亮才自城西折回,要绕到东头新店后头取一件东西,走旧店后巷省脚。经过旧店后门时,见那门未锁,只从外头把铁搭子扣着,半扇门板被风带了带,吱呀一声。他放轻了脚步,走近了,见四下无人,才伸手把铁搭子摘了,将门慢慢推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内一侧,没进去,只从门缝望向前堂,正好看见旧柜前江予和宋晓相对站着,宋晓刚从门口折回来又出去,笑声还没散尽,隔着半间暗堂送过来。江予站在宋晓身后半步,替他正了正衣领,又弯腰下门阶。二管家屏住呼吸,不敢多看,只瞧见宋晓笑得眼都弯,江予虽没笑,却替宋晓把衣摆从竹帚边拉开半寸。那竹帚不知谁家的,靠在墙边,旧竹条支棱着,宋晓走路带起的风把几根竹条拨得轻摇。江予伸手那么一拉,极快,像做惯了的动作,没让宋晓觉察。

二管家没作声。他缩在门内阴影里,肩膀贴着门板,几根篾刺扎进袖子里,他也不拂,只把呼吸放得又细又长。待两人各走各的,宋晓往东去,江予往南去,他才从门里退出来,反手把铁搭子原样扣回,没发出响。他站直,先左右望了一眼,街口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豆腐坊的蒸气还在往上走,像一条白练挂在对街。他回身朝旧店后门望去。那门仍半开半合,铁搭子垂在门框上,被风晃着,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二管家伸出手,本要去摘那铁搭子,指尖碰到了铁片,又缩回。他低声道了句:“好一场了,少不得他日明算。”

声音压得低,刚出口就被风卷走,像从没说过。他说完,不再看那门,反把袖子里的篾刺一根根抽出来,丢在地上。那些篾刺细而短,沾着一点布丝。他踩了踩,然后贴着墙根往东头新店后门走了。他步子轻,脚跟先落地,像个走惯了夜路的人。走了十几步,又回头朝旧店那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什么也没有,只一片空荡荡的青白。

江予走到街拐角,见着一个卖早食的挑子,便买了一个豆包。豆包还热,油纸包着,拿在手里烫,油纸被热气蒸得发软,贴着掌心。他掰开,只吃豆皮,豆馅太甜,他不大吃。街边蹲着一只灰猫,毛色沾脏,尾巴尖上秃了一块。江予把豆馅放在台阶上,那猫先凑近嗅了嗅,抬头看他一眼,才低头去吃。猫的舌头把豆馅卷得一下一下,胡须跟着动。江予蹲着看它吃,看那灰猫的耳朵一动一动。旧包袱放在脚边,沾了几根猫毛,他起身时捏掉,再把包袱提起来。那猫吃完,抬头“咪”一声,极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江予没再理它,头也不回地往城南仓去。天已经大亮,街上的雾全散尽了,只墙根背阴处还剩着些潮气,风一过,往人脚踝上缠。他走到半条街,脚步顿了顿,没停,只把旧包袱从右手换到左手。那根布带在掌心慢慢松了劲,留下一道半深的印子,像一条淡红线缠了半圈。他张开手,又握了握。风从旧店那方向吹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旧招牌下空着,青石阶上还汪着一小片檐水,亮晶晶地反着天光。他没再回头,继续往城南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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