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170章 并看旧匾

天已经白透,旧店后巷才起了人气。巷口那摊炊饼的推车还没走,炭火仍煲着,锅上盖着一块湿布,热气从布角一绺一绺渗出来。靠墙的滴水檐下积着一溜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菜叶,被风推到阴沟边,一漾一漾的。江予从南头过来,踩在青石板边上,鞋底有意避着积水,还是沾了半鞋潮气。他走得不快,旧包袱搭在左肩,带子在肩上压出一点细褶。巷子里有股隔夜的陈药味,苦里带点酸,混着早食摊上的油香。

先前东头新店那边来了个伙计,是冯掌柜打发来的,说有个主顾拿着前日买的连翘连袋子回来退,口口声声说成色不对。江予过去看了,那主顾只在门口站着,袋口扎得松松的,几枝连翘从缝里露出来,秆子确是陈的。江予没争,叫冯掌柜按旧价收下,记在今日进项里,另配一包同品的给那人。主顾得了新包,也不再嘴上撕缠,提着药包走了。江予在柜台边站了片刻,看冯掌柜把退回的连翘拿剪子铰开,几枝折成两段,露出里面灰白的髓。他没多话,转身从东头新店出来,往旧店这边走。

后门虚掩着。铁搭子没扣,只把门板带拢,半扇门板在风里轻轻一响。宋晓坐在门边一块青石墩上,背贴着墙,一条腿支起来,手里攥着半截桂花枝。那桂花枝叶子还没落尽,几片灰绿的叶子卷了边,枝头还留着几簇半干的金黄细花。他见江予走过来,先把脚从石墩上放下,再把桂花枝举高一点,冲他晃了晃。那桂花枝在晨光里划出一小圈,叶子上的露水散出去几星。

“等你的时候,在街西头折的。”宋晓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巷里哪家没起的人,“你闻闻,还凉着呢。”

江予没凑近。他走到台阶前,把旧包袱换到右肩。宋晓见他不动,也不恼,只自己把桂花枝凑在鼻下嗅了嗅,眼尾弯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把桂花枝插进门环里。那门环是旧铜打的,生了半层青锈,桂花枝卡进去,枝子斜挑着,倒像是给门别了个记号。他退开一步看,又伸手把桂花枝往一侧拨正了些。

“先放这儿。”他说,“走的时候再取。”

江予抬头看了眼那桂花枝。门环被带得微微晃,铜锈片儿簌簌落下一小撮,掉在门槛上。他没说话,只上前把后门推开些。门轴涩,吱呀一声,沉而凝,像是很久没开过。宋晓跟在后面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里头很暗,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墙根升起来,掺着陈年的药末味。两人站在进门那一片青砖地上,眼睛一时没适应。过了片刻,前头才慢慢透出几道淡白的光,从板壁缝里斜进来,照着一堆半空的竹匾。竹匾横七竖八摞在墙边,有的边沿已经散了,竹篾翘起,像几把半张的扇子。旁边几包陈枳壳,绵纸裂了,露出黑褐的壳片,有几块散在地上,踩上去是细碎的木质感。

宋晓踩到一块枳壳,脚下咯吱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那片壳拨到墙边。江予已经走到木梯口。那梯子在屋子尽头,极窄,板阶上积着一层薄尘,手扶的边木磨得发亮,沾着几处旧油。宋晓跟过来,见江予站在梯下不动,便先一步跨上去。他一只手抓着边木,另一只手往后伸,朝江予摊开掌心。

“来。”他说。

江予没接。他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宋晓先走。宋晓笑了一声,小声说:“行,你后面跟紧了,这梯子吃不住两个人并着走。”他往上一撑,木梯跟着轻轻一颤,几颗尘粒从板阶缝里掉下来。江予跟在后面,隔了一阶往上走。梯子窄,宋晓的衣摆随着脚步扫下来,有一回擦过江予手背,很轻,像一片湿叶子贴了一下,又飘开。江予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上了二楼,宋晓先走到临街那扇木窗前。窗子合着,窗格上糊的绵纸破了两个小洞,洞里透进两束光,打在地上亮堂堂的。宋晓把插销拔了,往上一推。木窗向外打开,轧出一声老木头的响。晨风一下涌进来,带着街面上青石板蒸起来的潮气、燃了一夜的炭灰味,还有远处滩头吹来的那一丝水腥。宋晓身子探出去一点,又缩回来,背靠着窗框,朝江予看。

“你过来些。”他说,“从这儿看,那几片屋脊都看得见。”

江予站在离窗半步的地方,没再往前。屋外的光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旧木板上。他抬眼,从窗洞望出去。对街是一排半旧的屋脊,瓦片灰青,凹槽里长着几簇野草,高矮不齐。那一小片野草被晨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根却像长在瓦泥里多年了。更远处,早市的挑担已经动起来,有人挑着竹筐从街那头过来。一个妇人蹲在檐下,面前搁一只小篮,篮里码着几把水芹,正一根根择去老叶。天光落在她脚边,又潮又白。

“这些年,就它没变。”宋晓说,声音迎着风,半句被吹散。他指着对街屋脊上那丛草,“打小就在那儿,疏了又长,长了又疏。别家屋顶都新翻过,就这一家没动过。”

江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草确实有年头了,秆子半干半青,风吹过时,发出细而脆的响,像谁在屋顶上撒了一小把秕谷。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宋晓靠回窗框,偏过头来,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江予:

“野禾这名字,是你取的。”

江予的目光仍落在街面。楼下一个挑担的汉子走过,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竹篓,篓里装的是陈艾,艾叶干得发灰,一路走一路落。宋晓见他不出声,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滤出来:

“野。禾。”

念完,他停了一停。风从窗前过来,把江予颈后的碎发吹得一翘。江予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到近处。他看见旧匾的影子,斜斜地映在楼板上。那匾不在二楼,是挂在楼下门额上的,但窗子打开时,可以看见它一角。阳光还没完全照到,只照见匾边一道灰白的木纹,漆面起了几处细小的裂纹,纹路里积着黑灰。一颗铁钉的圆头露出来,锈色深黄,像一枚烙在木头上的旧印。

“等入冬,这块匾该上一遍漆。”他说,声音不高,眼睛仍看着那钉子。

“我陪你。”宋晓说。

江予没回话。他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搭在窗台边,指尖按着一道旧窗木的细纹。风小了些,对街那妇人的择菜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每一次掐断菜根的脆响,都和檐水挂在瓦当上的滴声混在一处。江予的指节在木纹上慢慢收紧,又松开。那扇木窗被风顶了一下,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宋晓伸手把它抵住,没让响。他那只手抵着窗框,指节被风吹得发白,和旧木头的颜色差不多了。

“你上回说,初九。”宋晓没看他,只把脸半朝着街面,“我算着就是今儿。昨天在广源那儿,你应了一声。我怕你半夜又翻账翻过时辰。”

江予说:“记着。”

宋晓笑了一下,从窗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另一面墙。他伸手探进怀里,慢慢取出一叠纸。那纸用一块青灰棉布包着,没打结,只斜折一折。宋晓把棉布掀开,露出一叠裁得齐整的货单。那货单是绵纸的,纸面白中透青,折痕笔挺,看得出是新印出来,边还没起毛。他也没展开,只托在手里,往江予面前递了递。

“万和堂新制的货单,前日总号发下来的。”宋晓说,语气是散的,像说一桩不大要紧的事,“赵掌柜那份也到了,各分号都有一份。”

江予没接。他没有伸手,只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叠货单上扫下去。宋晓的手停在半空,晨光从窗外打上来,把货单浮边照得半透,能看见纸纹里几缕淡青的横筋。那货单上排着好些行字,字小,却清楚。前头两行是万和堂的字号,底下分列着药名、分量、产地、收价。每一味名的右下角,都压着一个小戳,戳色深浅不一。江予看到第二行,写着“当归”二字,旁边是当阳字样。另一行写着“荆芥”,底下是夷陵。那夷陵二字的墨色比旁的字深了一分,像新添上去的。归字下的当阳二字,印得略挤,笔画在纸面上贴着,几乎要叠起来。

江予没再往下看。他把目光移开,落到窗外的野草上。过了两息,又收回来,只在那深色戳印上停了一停,随后将目光转向楼下街面。

“新印的?”他问。

“总号说要各分号对账,怕旧单子上头有涂改,便着人新制。”宋晓道,把手又往前送了半寸,“这批单只是第一拨,先对产地上的数。”

江予听见“对账”两个字,没作声。宋晓见他不接,又补一句:“叫你看看也无妨。你在外面走货,各色单子见的比我多,你替瞧瞧,这式样比旧的可有哪处不合规矩。”

他说着,把货单又往江予袖口处一递。纸张擦过江予手腕,带起一点很轻的簌响。江予仍没接,只往后退了半寸,袖子从货单边上一擦而过。他看见自己袖口沾了半星纸灰,像极细的一粒黑。

“你收着。”江予说。

宋晓顿了顿,没再坚持。他慢慢把货单折好,依着原来的折痕,一折,再一折。折到第三折时,他看了江予一眼,把货单放进自己襟内。那叠纸贴着他的衣襟,微微鼓起一小片。

“我不真给你。”宋晓说,语气还是轻,“就让你过个目。赵掌柜昨儿接了这单子,当着送货的没说话,回去又让人把账本子抱出来对了半宿。我今日还得去他那儿,问他一句对出什么没有。”

江予听他说赵掌柜,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半寸。楼下那挑陈艾的汉子已经折回来了,扁担还在肩上,两只竹篓空了一半,正蹲在巷口系草鞋带。艾草味从楼下升上来,又苦又清,和窗里陈枳壳的气味碰在一起,散不开。江予没应宋晓的话,只问:“总号对账,对到哪一步了?”

“说是不分先后,各分号把账底送齐,一总对过。”宋晓说,“先对货单上的斤两,再对窑货和现银。我爹对这事很上心,昨儿一夜没睡。”他顿了顿,又笑了一声,“我倒是偷空来这边了。”

江予仍没说话。宋晓从墙边走过来,没有朝他正面过来,先走到窗边,把半扇窗往外又推开些。街面上的声音一下大起来,挑担的、称菜的、问价的,一浪一浪地漫上二楼。宋晓在那些声音里站了一会儿,一时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江水拐出来的那一道灰白。

过了些时候,他转过身,走到江予身后。两人之间原先隔着两步,这会儿只剩不到一尺。江予没动,后颈却先觉出他的来意,像有一股极轻的热气从肩后靠近,还没沾上衣料,已经让那一片皮肤紧了。宋晓从后面伸出手,慢慢地、极轻地,从两肋旁边环过去,落在江予身前。没抱实,只是搭住,像把什么极轻的东西拢在怀里。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住江予的腹。江予僵了一瞬,肩背绷紧,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半弯,像要抬起,又像被定在原地。

“就一会儿。”宋晓说,声音压到最细,从耳后送过来,带着一点不规则的呼吸。

江予没答。他的肩线仍绷着,过了一小段,才一点点卸下劲来。他没有挣,只慢慢把左手抬起来,搭在窗棂上。木窗棂被晨风吹得微凉,上面几道旧刀痕深浅不一。江予的指节抵上去,正压住一道痕。风从外头进来,把宋晓额前的发丝吹乱,几根擦过江予的右耳。宋晓把额低下来,抵在江予的后肩,隔着一层薄衣,江予能觉出他额上极轻的温热,像是长途回来的人终于找到一处能靠的墙。

宋晓没说话。他的呼吸落在江予耳后,一下一下,又轻又慢。江予感到了自己的心跳,正从胸骨里往外撞,一下一记,传递到搭在窗棂的手背上。旧木窗跟着轻颤,极细,几乎看不出。窗台下的灰尘慢慢浮起来几颗,半明半暗地飘在两人之间的光里。

过了很久,宋晓终于吸了一口气,像要说话。他的喉咙动了动,下巴几乎要抬起来。就在这时候,江予低声道:

“楼下好像有人。”

宋晓松开他。两人之间一下拉开半尺。宋晓往窗下看去,只见巷口那挑陈艾的汉子还在系草鞋带,一根草绳断了,正重新搓。竹筐半空着,几把陈艾横在筐口。更远处,有个妇人挎了只空篮从街心过去。宋晓看了一会儿,说:“是早市的。那人还没走。”

江予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另一面旧墙。他垂下手,把刚才搭在窗棂上那只手放下来,指节上还印着一道浅横。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慢慢缩进袖口。楼下那汉子终于捆好鞋带,挑起担子,一步一顿地走了。巷口又空下来,只剩那妇人在对面檐下捆菜,身旁落了一地碎叶。

宋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这个人……”

他没补完。江予仍靠着墙,目光越过宋晓肩头,落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但日头还没全开,只把对街那面墙照得半边黄白半边青阴。他看了一会儿,说:

“该下去了。”

宋晓没应声。他上前一步,抬手把木窗往回拉。拉到一半时,他的手在窗棂上停住。晨光从剩下那半尺窗缝里窄窄地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旧楼板上,像一条薄薄的金线。风从缝里挤过,带着极细的哨音。他望着那条光,慢慢把窗合上。屋里一下暗下去。那摊金线收没,只剩窗格上两个破洞透进来的小光点,在楼板上浮着,一动不动。

“走吧。”宋晓说。

他先往木梯口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江予仍站在墙边,眼睛看着那扇合紧的窗。宋晓没催,只等在那儿。过了片刻,江予才从墙边直起身,朝他走来。木梯在最暗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宋晓走在前面,这次没有再回头伸手。江予跟在后面,一手抓着边木,隔着一道极窄的晖光。宋晓的衣摆仍随着步子扬起来,有两回擦过江予的袖边,他没有躲。

到了楼下,后门仍关着。屋里比上来前更暗。那堆竹匾还斜在墙边,几包陈枳壳也没人动。宋晓走到门边,没急着拉门,先用手在门环上停了一停。那桂花枝仍别在环里,叶子已经有些蔫了,几片卷得更紧。宋晓把它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花瓣掉了一朵在门槛上。

江予看见门边一口旧木箱,半开着,箱角用油纸包着几块东西,油纸边缘破了,露出里面乌黑的铁面。那木箱靠墙放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箱盖上压着一只旧竹编小篓,篓里还剩一点药末,已经结成了块。宋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

“这箱还是你走那年留下的。”

江予说:“里头是秤砣。”

宋晓走过去,把桂花枝轻轻放进箱里。桂花枝横在油纸包上,半朵黄花垂下来,正好搁在两块秤砣之间。他合上箱盖,没用多大力气。箱盖和箱身轻轻一扣,发出一点钝响。

“这箱子放你这儿,等给旧匾上漆时一并收拾。”他说,没看江予,只低头看那木箱。

江予没应。他伸手把门带了半边。巷外天光从这半边门里漫进来,打在地上,把一层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宋晓站到门边,背光里,江予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衣摆上沾着一小块灰,肩上落着一片不知哪儿飘来的草叶。宋晓偏了偏头,朝巷外看了看,说:

“下个初九我再来。”

江予说:“我还没应。”

宋晓笑了一声,拍掉袖上的灰。那笑声不高,带着点从楼上带下来的闷。草叶还沾在肩头,他竟没觉出来。他跨出后门,在门外站定,回身看江予,眼弯着,声音却比在楼上清楚:

“你人站这儿,就是应了。”

说完,他转身朝巷口走。青布衣角一晃,拐进早市的人流。江予立在门后,看他走远。那点颜色融进一片灰扑扑的背影里,分不大出。他站得久了,巷里的潮气便从门槛外漫进来。他伸手把门带上,门关到底。屋里暗了一截。那半边天光收没。他摸着门闩,指尖碰到旧铜搭扣。扣子已经松了,只剩两枚旧钉挂着,上面既有锈,又有一点滑腻,像不知什么时候沾过油。

他回身往里走了几步,在窗前那只竹筐边蹲下。筐沿支棱出几根竹丝,他顺手拨开。贴身处那点硬冷还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绵纸,又摸出小半截炭头。那绵纸薄,被汗气沾得有点软,拿在手里,像捏着一片干叶子。他把方才记下的东西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先写“夷陵”两字,再在旁边画一道短横,又写“当阳”,下面压了个小点。写得不快,炭屑落在膝盖上,有两三点。他写完,等炭迹稍干,把纸对折,再一折,折成极窄的一条。然后他站起身,把绵纸条塞进贴身衣襟的内层。那地方贴着肋骨,每一次呼吸,纸边都轻轻硌一下。

门外晨梆声从早市那头传来。那声音短而脆,像谁在青石板上轻叩一记,把整条巷子的响动都收拢来。江予立在门后,没动,只把一只手搭在木箱盖上。那桂花枝的气味从箱缝里渗出来,很淡,混着陈药与旧铁的凉气。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袖口上多了半片黄的瓣,是方才宋晓转桂花枝时落下的。他抬手把它弹掉。手指还没落下,外头那阵晨梆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站了许久,久到箱子上的灰慢慢落回原处。后巷传过来零星的响动,像是邻近人家在搬动竹器,又像猫从墙头踮过去。他到底没开门,只走到窗边,把之前合紧的木窗又推开一个指节宽的缝。光从缝里进来,直直地切过他的眼。他侧过头,让那条光落在肩下。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敲着梆子过去,声音短而脆。有人在墙根下倒水,水声里夹着刷锅的沙响。江予听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竹筐边坐下。筐底还铺着一层晒干的橘络,坐下去,发出细碎的响。他把后脑靠住墙,后颈慢慢贴上去,那墙又凉又糙。他闭上眼睛,眼前浮出那张货单。不是整张,只是左上角那一块,墨色比别处深,几味药下压着几个戳。有一个戳子的边洇了,像盖上去时手下重了些,把“夷陵”两字压得更扁。他记得清,连那两个字之间缺了一笔的位置都记得清。

他一下睁开眼睛。天光从窗缝里照着,他看见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炭痕,不深,从指甲边斜到中部,像一道弯。他扯袖角去擦,擦不净,袖上便也沾了一点。他盯着那点炭迹,慢慢摩挲着指节,又把贴身折窄的绵纸摸出来,借窗光看那几笔炭痕。夷陵往东,过三道渡口,再折向当阳,贴着官道外三十里的山脚走。偏线也是这么走的。宋齐不会把戳子乱压,这些小字底下压的,就是暗账在走的地方。

他站起身,把竹筐拖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门闩。闩是旧的,铜搭扣已经不吃力,只靠两枚钉子挂着。他拿拇指在扣上按了按,又觉得不必修。等入冬再换。那时候也该给旧匾上漆了。宋晓说要陪他。他想到这话,耳后仿佛又贴上一阵热。他没再想下去,走到那口木箱前,蹲下,把箱盖掀开一条缝。桂花枝还在,花瓣蔫得更深,几叶卷成小筒。他看了两眼,把箱盖按实,起身朝楼口走。木梯还在那里,一级一级往上,暗得看不见顶。他没有上去,只站在梯底,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木窗已经合紧,光只从破洞里漏下两点,夹在梁柱之间,像一对极小的眼睛。

他垂下头,用鞋尖把门槛边的一片花瓣拨到门外。花瓣翻了个面,贴住湿滑的石阶。江予把后门重新关好,门闩没插,只把铁环扣上。那环与铜扣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而长的响。他就站在那声音里,听它从门后散出去,散进已经亮起的巷子。石头还没回来,他也没着人去问。只把旧包袱重新提好,往城南仓慢慢走。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巷口那摊湿气烘成白蒙蒙的一片,罩着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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