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兄弟初交锋

天亮的时候,江予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的,是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像在宋家那些年一样,听到第一声鸡叫就彻底清醒。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陌生的屋梁。木头是旧的,被烟火熏成了暗褐色,有几道裂纹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晨光从昨晚上重新糊过的窗纸透进来,淡淡的一层,落在床前的砖地上。

他坐起来,怀里的三样东西硌了一下胸口。他伸手按了按,确认都在,才掀开被子下床。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轻轻回荡。他赤脚踩在砖地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像是这屋子住了太久,墙也有些累了。

这就是他今后的住处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三下。

"二公子,早饭送来了。"

是昨天那个老仆的声音。江予应了一声,走过去开了门。老仆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有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清晨的凉气里格外明显。

"谢谢。"江予接过托盘。

老仆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把托盘放在桌上。老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二公子有什么事,可以叫我。我就在前头那间耳房里。"

"好。"

老仆走了。江予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远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带着一种老人的谨慎。他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碗粥。米是好的,熬得也稠,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比在宋家时的早饭好——在宋家,他和下人一起吃,早饭从来只有一碗稀粥,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他低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楚。他停下来听了听,好像是两个人在说今天采买的事情,声音不高不低,说着就走远了。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筷收回托盘里,放在门口。

然后他回到屋里,从怀里摸出那三样东西——白釉瓷瓶、信、包着银戒指的布包。他把它们在桌上摆开,看了一会儿。昨晚没有看清楚,现在天亮了,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个瓷瓶——白釉上有细细的冰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瓶口有一道细细的缺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拿起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瓶底有一个模糊的印记,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又拿起那只银戒指,在晨光里凑近看——内圈的"赵"字确实磨花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字的笔画很浅了,像是被人反反复复地摩挲过,把棱角都磨平了。

母亲的东西。她把它们藏了那么多年,最后留给他的。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上午的时候,有人来了西院。

不是那个老仆。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穿着干净,说话利索,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标准,像是练过的。

"二公子,大公子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今晚在正厅摆了家宴,给您接风。大公子说了,您刚到,不必拘束,就是一家人吃顿便饭。"

江予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厮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在打量——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江予感觉到了,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小厮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说了,二公子不必带什么东西,人到就好。"

这话听着是体贴。但江予听懂了——你在江家什么都没有,不用费心准备见面礼。

他笑了笑:"好。"

小厮走后,江予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的砖地上,亮晃晃的。西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地上有落叶,没有人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从宋家穿来的那件旧青衫,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在江家这样的宅院里,这身衣服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没有在意。他没有去换——也没有别的衣服可换。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小厮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他走出西院,往前面走去。

江宅比他想象中大。

昨天进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只顾着跟着老仆走,没来得及细看。现在走起来才发现,这宅子前后有三进,正厅、偏厅、后堂、东西跨院,回廊连着回廊,拐过一道门又是一道门。他一边走一边记路——拐了几个弯,经过了几道门,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他路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听到了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说话,是在争执。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很急。他听出来是江涛的声音——昨天在回廊上见过的那个二哥。

"……这个数不对,上个月明明没这么大……"

另一个声音,像是管事的:"二公子,这个是按照老规矩算的……"

"老规矩?谁的老规矩?"

"这……一直是这么算的……"

"一直是?你给我看看以前的账——"

江予没有停下脚步。他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余光扫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影是江涛,另一个是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人。中年人的姿态有些低,微微弓着腰,像是在辩解什么。江涛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本账册之类的东西。

他没有停下来。

走过了那道月亮门,前面的路他还没走过。他沿着回廊继续走,心里记下:月亮门进去是账房的方向,江涛在查账,和管事的人起了争执。争执的内容——账目对不上。

他在回廊上遇到了老陈。

老陈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江予,他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二公子在四处走走?"

"嗯,认认路。"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江予也没有催,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老陈像是想好了什么,侧了侧身,指着回廊前面的方向说:"那边是厨房,再往前是马厩。后院仓库在最后头,平时锁着,钥匙在我这里。"他又指了指另一条路:"那边通正厅和前院,没事的时候那边人杂,二公子可以少去。"

"好。"

老陈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江予站在回廊上看着老陈的背影——那是一个老人的背影,背微微驼着,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钥匙在他手里晃着,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在心里记下了老陈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后院仓库在最后头,平时锁着"。

他继续走了一阵,把前院和偏厅也走了一遍。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前院的廊柱有几根是新换的,木头颜色比旁边的旧柱明显浅一些——说明江家最近修缮过;偏厅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墨香,像是有人在里面写东西;后院的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沿还滴着水,有人刚打过水。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停留。

回到西院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直直地照下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他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想着明天可以沿着另一条路再走一遍——这座宅子他还没有看完。

傍晚的时候,那个小厮又来了。

"二公子,家宴准备好了,请您过去。"

江予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厮往正厅走去。一路上小厮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确认他还跟着。江予注意到这次小厮走的路线和来请他时不是同一条——绕过了账房那边的月亮门,从另一边穿过去的。他猜这是故意的,不想让他在路上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正厅里已经亮了灯。

灯是油灯,不是蜡烛——江予注意到这一点。江家的正厅用的是油灯而不是蜡烛,说明江家在用度上并不奢侈,或者说江林不喜欢铺张。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厅堂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他在心里记下了。

厅里摆了张方桌,桌上已经布了菜——四荤四素,一个汤,不算丰盛,也不算寒碜。江鸣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看到江予进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和昨天回廊上那个笑容一样,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

"二弟来了,坐。"

江予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江鸣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江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选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坐在靠门的位置,随时可以走,不需要经过任何人。这是一种姿态——我随时可以退场。

江涛还没有来。

过了一会儿,江涛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江予对面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菜上扫了一圈,像是也在评估什么。

江鸣端起杯子:"今天父亲去县里谈事了,没能来。我先代父亲敬二弟一杯——欢迎回家。"

江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子里是黄酒,温过的,入口不辣,后味有一点苦。

"二弟昨晚住得还习惯?"江鸣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习惯。"

"西院那边条件简陋了些,府里好久没有住那么偏的地方了。二弟要是不习惯,可以跟我说,我让人添些东西。"

"不用,够了。"

江鸣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江予没有动筷子,等着。

"二弟在宋家住了十五年,"江鸣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随意的,"宋家那边……待你如何?"

江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还行。"

"还行?"江鸣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宋家在江南也算是大族,家大业大的,二弟在那边住着,怕是比回江家舒服多了吧?"

话里带着刺。不深,但听得出来。

江予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都过去了。"

江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坐在对面的江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宋家再大,也不是自己家。"

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鸣转头看了看江涛,江涛没有看他,低头夹菜,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说过。江鸣没有接这个话,又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二弟回来得正好,"江鸣说,"最近府里事情多,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边也是,一天到晚不得闲。"他顿了顿,"二弟既然回来了,过些日子也可以帮着分担一些。"

江予听出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真的要他分担,是试探他有没有争权的心思。

"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江予说,"先看看。"

"二弟谦虚了。"江鸣又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急着吃,在筷子上顿了一下,才慢慢送进嘴里,"在宋家十五年,耳濡目染,总比我们这些窝在江北的人见识多。"

这话听起来是夸,实际上是另一层意思——你在宋家学的那些,在江家不一定用得上。江北和江南不一样,宋家的东西在这里行不通。

江予听懂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安安静静地坐着。

江鸣见他一直不接招,像是也觉得有些无趣,转头跟江涛说起话来——说粮食的事,说今年秋天的收成,说县里的行情。江涛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是在点头。江予安静地听着,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他听出来了——江家的主要营生是粮食,秋天的收成直接关系到全年的收入,今年的行情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江鸣说到一半,忽然又转过头来,像是刚刚想到什么:"二弟对粮食生意了解吗?我记得宋家主要是做药材和布匹的。"

"不太了解。"江予说。

"那正好,过些日子可以学一学。"江鸣笑了,"江家别的不多,粮食管够。"

这话听着又是玩笑,又像是在说——你什么都不会,那就从头学起。

江予点了点头:"好。"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动了大半。

江鸣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来看着江予:"对了,父亲今天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好好待着,别惹事。"

他顿了顿,又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父亲说的。二弟别多想,父亲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这样。"

江予点了点头:"明白。"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鸣先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江涛跟着站起来,看了江予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然后他也走了。

江予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厅堂,桌上的残羹还没有人收。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个下人从旁边走过去收拾碗筷,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公子",低头继续干活。江予没有回应,转身走了。

他回到西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把今晚的宴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江鸣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停顿,江涛那两次开口的语气和时机,桌上每个人的表情和目光。

江鸣的试探分了三层。先是寒暄,然后是问宋家的事,最后是抬出父亲来压人。每一层都不深,像是随手抛出来的石子,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中间那层最值得琢磨——问宋家待他如何,又问宋家比江家如何。如果他说宋家好,就是不知好歹;如果他说宋家不好,就是忘恩负义。他选了"都过去了",既不评价宋家,也不评价江家。

他没有反应。他要的就是这个——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江涛的态度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他在宴席上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宋家再大,也不是自己家",一句是敬酒时的"二哥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这两句话听起来都是善意,但江予不敢轻信。在江家,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有另一层意思。他需要再看一看,再等一等。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怀里的信——不是母亲的东西,是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宋晓的字迹。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第二天他要做的事情,和今天一样——看,听,记住,不说话。

同一片月光下,镇东的小客栈里。

宋晓还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很久了。

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滴,快要滴下来。他把笔放回砚台上,没有落下去。

这家客栈是他挑了半个下午才选定的。不在正街上,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木板皱巴巴地钉在门框上,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颜色都褪了大半。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话不多,收了钱就给了钥匙,连名字都没问。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水盆和毛巾,简陋但干净。窗户对着巷子,从窗缝里能看到外面有人经过的脚——这是宋晓选这家店的原因之一,他能从脚步声判断外面经过的是什么人。

他在这间屋子里从下午待到天黑,中间出去了一次——去江宅后门附近转了转。

白天观察的结果和他预计的差不多:后门的进出有规律。清晨送菜,上午倒夜香,午饭后仆人们开始进进出出——替主子办事的、采买的、传话的,一直持续到申时左右。江鸣每天下午都会出门,有时骑马有时坐轿,但每次都是走的后门。宋晓注意到一个细节——江鸣出门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但每次出门前都会有一个小厮先出来在巷子里站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这个习惯说明——江鸣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出行时间。

宋晓把这个细节也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他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那个人从江宅的后门出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中等身材,走路不快不慢,右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宋晓一开始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掠过那人的侧脸时,他停住了——他在临江城的商会上见过这张脸。

那是临江商会上的一个小商人,坐在靠后的位置,当时一直在低头记东西,不怎么说话。宋晓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那个商人在散会时跟在一个大粮商身后走出会场,姿态很低,像是个跟班或者幕僚之类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出现在江宅的后门。

宋晓没有跟得太近。他看到那个人出了巷子,往镇东的方向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宋晓远远地跟着,保持一个街口的距离,看到那个人进了一家客栈——就是他现在住着的这条街上的另一家客栈,悦来客栈,比他的平安客栈大一些,也体面一些。

宋晓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没有往里面看。

但他记住了那个人住的客栈。明天他可以再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和谁见面,什么时候离开。

这已经是第三次在这个项目上用到他在宋家学到的东西了。第一次是在临江城的商会散会后,他留意了每一个离场的人——那个人在名单里。第二次是在渡口跟踪老周。这是第三次。他在心里把这些事连起来,隐约觉得有一条线在串着什么,但还看不清全貌。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摊开纸了。第一次,他写到"后门每天巳时……",觉得太琐碎,揉掉了。第二次,他写到"江鸣每日午后出门……",又觉得这些信息没有用,又揉掉了。现在是第三次,纸上只有几行字——

"江宅后门每日进出之人:菜贩(辰时)、倒夜香(巳时)、仆役采买(午饭后至申时)。江鸣每日午后出后门,有时骑马有时坐轿,去向不明。见临江商会上出现过的灰衣商人自后门出,住悦来客栈。"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那个面熟的商人,他记下了对方的客栈和长相,但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来做什么。这些信息太碎,碎到写出来也只是让人徒增困惑。

他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没有收进怀里,而是压在了枕头底下。

明天再写吧。他对自己说。再观察几天,等看清楚了一些再写。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个人是谁的人?来江家做什么?和今天下午在账房外听到的那句"这个数不对"有没有关系?还有江予——他在江家第一天,过得怎么样?今晚的接风宴上,江鸣有没有为难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睡吧。他对自己说。

但他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一声近一声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纸照成一片朦胧的白。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听着外面的动静——有风,有虫鸣,有远处模糊的人声。这是一个陌生的镇子,陌生的夜,他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守着一些还没拼起来的碎片。

他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先把灰衣商人的事情弄清楚。他在心里定了下来。再顺着那条线往下摸一摸。

然后他翻了个身,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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