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江鸣的布局

江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下午的时候他听到前厅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在争论什么,但隔着几道墙,听不清内容。他没有走出去看。那些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傍晚送饭来的时候,食盒里的东西和前几天一样——稀粥、冷馒头。他沉默地吃完,把碗筷收好。天快黑的时候他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老陈。

老陈站在门口,和之前几次一样,没有进来。但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而是那种"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我不知道说出来会怎样"的表情。

他站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被人听到:

"二公子,大公子今天下午去找了老爷。"

江予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大公子说,野禾庄那边缺人手,想请二公子过去管一管。"

野禾庄。

江予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之前听府里的人提起过,说那是江家最偏远的一个庄子,主要做农产品,但连年亏损,几乎被放弃了。他从江涛那里也听过这个名字——江涛当时提了一句,说那个庄子"不太好管",就没有再多说了。

他没有想到江鸣会拿这个说事。

老陈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公子说,想让二公子去历练历练。老爷没有反对。"

江予听懂了。

不是"老爷同意了",是"老爷没有反对"——这意味着江林知道这是江鸣在排挤他,但他没有阻止。也许是觉得这不值得反对,也许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应对,也许——像他在祠堂那晚说的——"在江家,靠本事说话"。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要去那个被放弃的庄子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老陈站在门口,没有催他。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什么时候走?"

老陈说:"大公子说,越快越好。"

江予点了一下头。

老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声,慢慢远了。

江予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野禾庄。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温暖的联想,但他也没有感到恐惧或愤怒。他感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但同时,另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他在那张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在那些路线图的一个偏僻角落里。那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就像他现在一样。

他没有在院子里站太久。他转身进了屋,点起油灯,把那沓纸摊开,找到那张画过路线图的纸,在上面找到了野禾庄的位置——在江北更北的地方,靠近一片丘陵,周围没有大镇子,只有几个小村子。标注上写的是"粮产",但没有写产量。

他把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坐在那片黑暗里,像是被它吞掉了。

但他没有感到害怕。他甚至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了。

第二天一早,江予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小包碎银,母亲留下的那个箱子,还有那沓江涛送来的纸。他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沓纸放在最上面。母亲的那个箱子他打不开——锁已经锈死了,他没有钥匙。他试了一下,锁头纹丝不动。他把箱子放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带上了——他不能让母亲的遗物留在这个没有人管的地方。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不重。

他站在屋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空了的窗台。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院门口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陈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

"二公子。"

老陈把小布包递过来。江予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种子。他认不出是什么种子,但每一颗都饱满,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老陈没有解释这是什么种子。他只是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也许用得上。"

江予握着小布包,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江予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我看到了但你不用说什么"的了然。

江予把布包收进怀里。

"多谢。"

老陈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江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穿过回廊,穿过前院,穿过那道他第一天来时走过的影壁。影壁上的松鹤延年浮雕依然模糊地立在那里,那道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间的裂缝也还在,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不是为他开的——门早上本来就要开——但门确实开着。门外是那条他第一天来时走过的路,晨光照在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灰瓦白墙,影壁的一角从门缝里露出来,上面那道裂缝像一道没有愈合的疤。他在那里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沿着路往前走了。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差不多同一时间,宋晓在新河镇的码头上蹲着。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早上了。

天刚亮他就进了镇子,没有在街上多逛,直接往码头的方向走。新河镇的码头不大——一条石阶从岸上延伸到水面,系着几条小船和一条中等的货船。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在码头对面的一个早点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慢慢喝。他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码头看——他看一会儿码头,又看一会儿街面,又低头喝一口豆浆,像是每一个方向都随便看了几眼,没有一个固定的目标。

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

期间码头上有几个人在走动——一个船夫在解缆绳,两个人抬着一筐货物往船上搬,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蹲在岸边洗脸。没有什么异常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蓝色短衫的男人从码头东边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走到码头边上,和一个船夫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站着的姿势——腰背挺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和二管家手下那些人的站姿很像。

宋晓放下碗,付了钱,站起来。他没有往码头的方向走,他往相反的方向走,绕了一条街,然后从另一条巷子穿到了码头东边。

他在那条巷子的拐角处停下来,侧身看了一眼。

那个穿灰蓝色短衫的人还在码头边上,和船夫说完话了,正转身往回走。宋晓看到他走进了码头东边的一条巷子——不是那条他出来的巷子,是另一条。

宋晓等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家的院墙。灰蓝色短衫的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一个没有什么急事的人。宋晓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急不慢。

那个人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宋晓跟上去,在他拐弯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探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小院。门是木头的,没有上漆,门板上有几道裂缝。门口没有人。

那个人已经进去了。门半掩着。

宋晓没有靠近。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巷子尽头拐弯后的第三间,木门,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他没有直接进去查看。现在是白天,街面上有人,他不能翻墙进去。他需要等到晚上。

但他至少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走出巷子,回到主街上,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房。他放下包袱,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那个小院。

灰蓝色短衫的人。

二管家的手下。

如果那些麻绳是从杨柳庄的东厢房里捆着人运过来的,那么人很可能就在那个小院里。

他要等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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