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在乎与不在乎

"都服毒了。"

宋晓从临时搭建的审讯棚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被抓到的两个"山匪"在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囊。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做好了任务失败就死的准备。

"线索全断了。" 护卫队长低声汇报,"身上没有任何能辨别身份的东西,衣服是最普通的粗布,刀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查不到源头。"队长说完后,朝手下使了使眼色。

宋晓沉默了很久,然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江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摸了摸袖中的那块铜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宋家护卫的印记。只要拿出来,所有的谜题就都解开了。

但他没有。

他垂下袖子,遮住了袖口的轮廓。

这十五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真相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走开了。

宋晓很快追了上来。

"江予——"

江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 宋晓走到他面前,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不管是谁,我都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江予看着他。

晨光从宋晓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江予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随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他心中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但他马上把那丝颤动按了下去。

"你的伤换过药了?" 他问。

宋晓愣了一下:"还没……"

"你还是少爷做派,需要人伺候,来我房间我帮你换。" 江予说完后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宋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江予身后。

江予仔细的帮宋晓换着药,如果说宋家这个地方,唯一还能让他留恋的,也只有宋晓这个朋友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宋府,宋齐正在书房里看宋晓的信。

信写得不长,但措辞比平时严肃得多——"山匪劫道,目标明确,直指江予。疑是有人蓄意谋害,请父亲彻查。"

宋齐看完,将信纸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叫人传了二管家来。

二管家进书房时面色如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爷找老奴?"

"宋晓在路上遇到了伏击。" 宋齐看着他,语气平淡,"说是山匪,但做得不太干净。"

二管家露出惊讶的表情:"少爷没事吧?"

"他受了点皮外伤,没有大碍。" 宋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的茶叶,"你安排的那条路,不太平啊。"

二管家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立刻跪下:"是老奴失职!老奴选路线时只想着大道稳妥,没想到会有匪患——老奴该死!"

宋齐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二管家是什么样的人。他对江予的敌意,宋齐不是没有察觉。但——那又怎样呢?江予是生是死,好像自己也并不是很在意。

"行了。" 宋齐摆了摆手,"起来吧。以后做事小心些。"

"是,是——老奴记住了。" 二管家又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在退出书房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赌对了——在宋齐心里,那个姓江的小子,根本不值得认真追究。

因宋晓受伤,车队决定在这个小镇上歇一日再走。

镇上正逢集市,比来时热闹得多。街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布的、卖菜的、卖糖人的、卖野药的——五花八门,人声鼎沸。

宋晓的兴致比江予高得多,拉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你看这个——" 他拿起一个泥塑的兔子,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做得还没你好。"

江予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捏过泥人?"

"小时候啊。你用泥巴捏了一排小碗,说是给我过家家用的。" 宋晓笑得很开心,"后来被雨淋化了,你还难过了很久。"

"我没有。"

"你有,我记得清清楚楚。"

江予懒得跟他争,转过身去看旁边的摊子。一个卖面人的老人在现场捏面,五颜六色的面团在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一朵花、一只鸟。

宋晓挤过去,挑了一个小兔子的面人,付了钱,转身塞到江予手里。

"拿着。"

江予看着手里那只白面捏的小兔子,表情有些复杂:"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小时候看到面人眼睛都直了,忘了?" 宋晓理直气壮,"有一次赶集,你盯着一个面人摊看了老半天,最后也没舍得买。我当时就想,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十个。"

江予握着那只小兔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也没有扔掉。自己都不记得的事,宋晓居然还记着。

他把小兔子小心地收进了怀里,和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八岁那年的一个深夜。*

*江予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背上的酸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白天他搬了一整天的货,从仓库到后院,一趟又一趟,肩膀磨出了血印子,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他不敢出声。*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疼痛。喊疼只会招来更多的白眼和冷嘲热讽。*

*门轻轻开了。*

*他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碗溜了进来。*

*"听说你今天搬了一整天的货。" 宋晓把药膏从怀里拿了出来,"我问了搬货的人,他们说第一次搬货,肩膀会磨破皮,他们说擦这个最好了。"*

*江予看着宋晓,有点想哭,但是忍住了。*

*宋晓在床边坐下,让江予把贴身衣服脱掉,亲手给他上药,一开始摸不清轻重,轻到江予的皮肤根本没有接触到药膏。江予难得笑着调侃宋晓,说他在给空气上药。*

*"宋晓。"*

*"嗯?"*

*"……没什么。"*

*他想说的是"谢谢你"。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了"谢谢",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确实需要这份好。而他不敢让自己需要任何人。*

*依赖是会变成习惯的。而这个习惯——是他在宋家最不能拥有的东西。*

他很快就要回到那个家了。

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不知道江家的大门朝哪边开,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接纳他。

但他还是要回去。

因为在宋家,他永远是"下人";回去了,至少是"江家的人"——哪怕那个"家"也容不下他,他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江家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熄了灯,躺下。

隔壁传来宋晓均匀的呼吸声——受了伤的人容易累,他大概早就睡着了。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

今天宋晓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剑光、刀锋、那个笔直的背影。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管是谁,我都不允许有人伤害你。"

江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宋晓,你不要对我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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