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江家大宅的时候,比江予预想中要晚一些。
倒不是没有人注意野禾庄——那地方太偏了,偏到府城和镇上的闲话传过去都要绕好几个弯。江家虽然在宜昌府和周边镇上都有人手,但那些人平日盯的都是粮价、布匹、码头货运这些要紧的事,谁会留意一个被弃置多年的破庄子?
所以当天有人把话递到江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距离蒋承嗣第一次踏进野禾庄的院子过去了小半个月。
那天早上,江鸣在偏厅用早膳。
江家的早膳一向简单——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炊饼,再加一碟切好的卤肉。江鸣坐在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翻看着一本账册。账册是底下人呈上来的,记的是江家在龙泉镇那几家铺子上个月的流水。他翻得不算慢,但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皱着眉,用指腹在那个数字上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龙泉镇的药材进价涨了两成?"
站在一旁回话的是外院的一个管事,姓刘,四十来岁,管着江家在龙泉镇那边的几桩零散生意。他听到江鸣问话,躬了躬身,答了一句:
"回大少爷,今年入夏以来雨水少,连翘和黄芩都减产了。不光咱们这边涨,整个宜昌府都在涨。"
江鸣把那页账册又翻了一遍,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继续喝粥。
刘管事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江鸣注意到了。
"还有事?"
"是……"刘管事斟酌了一下措辞,"前些日子龙泉镇上出了件小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跟大少爷提。"
"说。"
"仁安堂那边——有人看到府城医学署的蒋医官去了野禾庄。"
江鸣手里的粥勺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管事。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勺子的手指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息。
"府城医学署的人?"
"是。蒋承嗣蒋医官,在宜昌府医学署当差。小的打听过了——不是什么游方的郎中,是正经的官府医官。"
江鸣把勺子放回了碗里,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去野禾庄做什么?"
"这个……小的没打听清楚。"刘管事说,"只知道蒋医官去了之后没两天,仁安堂和和春堂那边就开始有动静了——两家医馆往野禾庄送了好些病人,说是要试什么药效。胡掌柜和万和堂的赵掌柜也去了。"
江鸣听到"万和堂"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让刘管事退了下去。
偏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再动勺子。他把那本账册又拿了起来,翻到龙泉镇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但这一遍,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数字上。
江鸣在偏厅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折回去,把桌上那本账册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才出了门。
他没有去前院,也没有去账房——他沿着回廊穿过二门,往西边去了。西院是江林的书房所在,也是整个江家大宅里最安静的地方。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下人,都低着头侧身让路。江鸣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但他走到书房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书房里有人在研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江鸣站在院门外,手抬起来,放在门环上。但他没有叩下去。
他站了大约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把账册换了一只手夹着,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要进去跟父亲说:"听说有府城的医官去了野禾庄,您知道这事吗?"如果父亲说知道——那他该怎么接?如果父亲说不知道——那江予那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能惊动府城医官的本事?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他都不想面对。
江鸣从西院出来之后,在回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老陈。
老陈是江家的老管家了,在江家待了快三十年。他端着茶盘从厨房那边过来,看到江鸣从西院那边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大少爷,您找老爷?"
"没有。"江鸣说,"路过。"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
"大少爷请讲。"
"野禾庄那边——你知不知道什么?"
老陈端着茶盘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野禾庄那边啊……听说二少爷在庄上种了些药材,收成还行。"
江鸣盯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府城的医官是怎么回事?"
老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那个啊——大概是老爷的一点心意吧。"
江鸣的眉头拧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陈把茶盘换了一只手端着,像是端久了有点沉。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二少爷回来不久,又是被安排到那样一个破落庄子。要是完全不闻不问,传出去——旁人该说江家苛待儿子了。老爷请个医官去看看,也是给外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毕竟——面上总要过得去。"
江鸣站在那里,看着老陈。老陈的表情很坦然,目光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点"就是这么回事"的随意。
江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表情松了下来。
不是彻底的放松——是一种"原来如此"式的释然。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
"我就说——那小子有什么本事能惊动府城的人。"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老陈站在原地,端着茶盘,看着江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没有急着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
但那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终于等到一个不太精彩的段落落幕。
江鸣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心情好了不少。
他让底下人温了一壶酒,又让厨房切了一碟牛肉,一个人坐在窗前慢慢地喝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账册的纸页。
他喝着酒,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江涛最近在跟宜昌府那边谈一笔粮食生意,据说谈得差不多了。他得想办法在父亲面前提一嘴,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也知情,不能好事全让二房那边占了。
至于野禾庄?
他已经把那个地方抛到脑后了。
一个被发配到破庄子种药材的人,不过是父亲为了面子才施舍了一点关照——这种事,不值得他费心。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完之后,他让底下人把账房先生叫来,交代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无非是让账房那边把龙泉镇几家铺子的进货价重新报一遍,再催一催几个欠款的老主顾。这些事其实早就有人在做,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但他喜欢"过问"的感觉。
底下人领了命出去了,江鸣坐在窗前,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着。他开始琢磨怎么在江涛那笔粮食生意里插一手——不是要抢,而是要让自己的人也沾一份。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父亲问起来的时候,他也能说一句"那笔生意我也出了力"。
至于野禾庄?他已经不想了。
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查一查蒋医官到底是老爷子请的,还是自己去的。在老陈说出"老爷的一点心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多想。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解释——而老陈给的那个,刚好够用。
这就是江鸣。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什么东西——但他的怀疑就像水面上的涟漪,看起来有波澜,风一吹就散了。他从来没有真正追查过任何一件事到底。不是因为他追查不到,而是因为他从来不相信自己追查得到。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所有的事都由一个简单的逻辑主导:父亲说了算。既然父亲没有明说,那就是小事。既然是小事,就不值得他费心。
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出了院子,往前院去了。前院账房里有两个新来的伙计,他要去"认识认识"——让他们知道这个家里,除了老爷,还有一位大少爷。
书房里,江林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送来的,封口处盖着宋家的暗记。他没有急着拆,只是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他把信放在桌角,没有打开。
老陈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了进来。他把茶盏放在案上,然后退后半步,没有立刻走。
江林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老陈还有话要说。
"说。"
"大少爷刚才来过了。"老陈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后来又问了老奴几句野禾庄的事。"
江林的手没有停——他拿起那封信,用小刀挑开了火漆,把信纸抽了出来。
"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江林展开信纸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停顿,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看信。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知道了。"
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老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江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江南送来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细密,说的是宋家今年秋粮的收购计划和各处的报价——是宋家商号内部的消息。
他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案边的抽屉,把信压在最下面的一摞文书之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不烫,刚好。
他没有想江鸣的事——至少在脸上看不出任何"想"的痕迹。他只是把那盏茶喝完,然后重新摊开了一本新的账册,继续看。
与此同时,野禾庄那边,日子照常过着。
试药结束之后的头几天,江予把所有的数据又整理了一遍。他把那本粗纸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确认每一笔记录都准确无误,然后又用一张干净的白纸——他难得舍得用白纸——把最终的结论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野生连翘,品相第一,退热最快。种连翘,品相差一些,退热慢一些。但全部治愈,无反复。"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字仍然很丑,但笔压得很重:
"种不如野生,但够用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不是放在桌上,是揣在身上。
宋晓看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那张纸你要随身带着?"
江予没有回答,拍了拍衣襟,往外走了。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试药结束之后,宋晓没有马上走。
他说"再待几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一待就是好几天。每天早起帮江予浇地、整理药材、修篱笆,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江予在灯下写东西,偶尔插一两句话。
石头是最开心的那个。宋晓在的时候,野禾庄的院子里总是热闹一些——他会教石头认药材,会一边干活一边讲他在临江城见过的那些新鲜事,会在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肉夹到石头碗里,说"你还在长身体"。
江予对此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他不说"你该走了",也不说"你留下"。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宋晓已经在院子里了,然后默默地多盛一碗粥。
有些话不用说——至少在他们之间,有些话可以不用说。
移栽的那排连翘长得比预想中要好。
连翘这东西本就皮实,耐旱耐贫瘠,只要根扎下去了,不太需要费太多心思。但江予还是每天都去看——蹲在那一排幼苗旁边,看叶子的颜色、看新芽冒出来的长度、看土壤的干湿程度。
宋晓有时候会蹲在他旁边,跟着一起看。
"你在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好好长。"
宋晓也学着江予的样子,盯着那株连翘看了好一会儿。
"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正常。"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叶子和后山的比——颜色浅了一些。"
宋晓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那片叶子。他其实看不太出颜色深浅的差别——在他眼里都是绿的。但他没有说"我觉得差不多",因为他知道江予说的那个"浅了一些"是真的。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予说,"能长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一株连翘的基部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摘叶子,只是一种确认式的触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宋晓蹲在旁边,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视线跟着他往上移动。他的目光落在江予的手上——那双手上沾着泥土,指节因为常年的劳作比同龄人要粗一些。
宋晓伸出手,把江予拍剩下的那些土从他手背上拂掉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江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开。
宋晓把那点土拍掉之后,手也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指尖在江予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没注意到,又像是故意的。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了一句:
"你那本本子——借我看看。"
江予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懂?"
"看不懂。"宋晓说,"但我想看看。"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屋,把那本粗纸本子拿出来,递给了他。
宋晓接过来,靠在墙边,翻开了一页。他看得很认真——虽然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自创的符号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但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没有跳过。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行字。
"种不如野生,但够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了江予。
"你写的?"
"嗯。"
"字真丑。"
江予没有反驳。
宋晓把那本本子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故意的,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目光没有从江予脸上移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试药结束之后的日子里,野禾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仍然是那个偏僻的、破落的、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庄子。院子里晾着药材,篱笆边种着新苗,石头每天早起扫院子,老王瘸着腿在灶房和柴房之间来回走。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江予心里清楚。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翻看那本本子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个数字上——十八。十八个病人,全部治愈。他看了那个数字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野禾庄还是那个野禾庄。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地方不再是那个"被弃置多年的破庄子"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宋晓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他说要做一根新的晾药架子。他削得很慢,不着急,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脚边。
江予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削下来的木片,在手里翻了翻。
"你做晾药架子做什么?"
"晒药啊。"
"不是有绳子吗?"
"绳子不够。"宋晓头也不抬,继续削他的木棍,"再说了——等秋天那一批收下来,你那点绳子根本不够用。"
江予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木片,看着宋晓的手指握着刀柄,一刀一刀、不急不缓地往前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
"你打算待多久?"
宋晓手里的刀没有停。他削完了那根木棍的最后一截,然后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看——检查是不是直。
"待到你赶我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答案。
江予没有接话。
他把那块木片放回地上,站起来,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宋晓放下木棍,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继续低头削下一根。
入夜之后,江予坐在油灯下,把那本本子又翻了一遍。
不是在看数据——那些数据他已经能背出来了。他在看的是自己在试药期间随手记的一些零碎东西:哪一天的病人咳得厉害一些、哪一天熬药的时候火候大了汤色深了一些、蒋承嗣问的那个关于种子来源的问题。
他想起了蒋承嗣那句话——"你这批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本子翻到记着那句话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下次要记:种子的来源,会不会影响品质。"
字还是很丑。
但笔迹比以前稳了一些。
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声,还有——从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宋晓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那排连翘苗在夜风中轻轻地摇着。
他站在屋檐下,没有走出去。就那样站着,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隔壁屋里的吱呀声停了。
然后他听到宋晓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躺下不久的困意,含含糊糊的:
"睡不着?"
江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
"没有。出来透口气。"
窗子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但他知道宋晓听到了。
他站在屋檐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躺下之后,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一下极轻的、像是翻了个身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了一小块的房梁,心里既没有兴奋,也没有焦虑。
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比平时稍微满了那么一点的感觉。
像是那排连翘苗在夜风中站着的感觉。
不扎眼,不张扬。
但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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