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价的单子,到底递到了明面上。
这一日,府城药材行里,几家老字号、几个坐商的柜台上,前后脚地,都压下了一纸行情。说是行情,其实只一句话,落在纸面上,冷冰冰的——连翘、黄芩,两种货,收价往下走,走得齐,走得狠。落款没有名姓,只一颗小得几乎看不出印记的印,方方正正,是行里人都识得的那一个"万"。
单子一递,市面上的收价,便像是被人从高处抬脚踩了下去。头一日,还有人将信将疑,压着单子不吭声;到第二日,从府城往龙泉镇、往下头几个集散的渡口、骡马行的货场,收连翘、收黄芩的贩子,便都不约而同地把秤盘子往下压了压。有那机灵的,索性停了手,摆出一副"只等行情再落一落"的模样,蹲在一旁,看旁人的动静。
江予是午前得的信。
彼时他正在城南仓里,照旧一样样开篓、过秤、验成色。老全小跑着进来,手里捏着一角揉皱了的纸,额上还沁着汗。
"二少爷,外头……外头传开了。"老全把纸递上来,喘着,话都说不囫囵,"连翘、黄芩,收价往下压了。好几个坐商,今儿一早都把话改了,说这当口,这两味货,价得听新行情的。"
江予放下手里那枝连翘,接过纸,展开看了。
单子上,连翘、黄芩两个名目,齐齐整整,后头缀着收价的数儿,比前些日子,生生削下去一成还多。
他面上不动,只问:"只这两味?"
"只这两味。"老全点头,"就连翘、黄芩。旁的货,价照旧。当阳的当归,没人提。"
江予的手指,在"黄芩"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他记得清楚。自家产地里,夷陵出连翘,长阳出黄芪,当阳出当归。三处地头,白纸黑字立了约,种什么、交多少、按什么价回收,一笔是一笔。可这一纸行情,偏偏只压连翘、黄芩两味——恰恰,是他江予手里货最足、最拿得出手的两味。
当归不受压。
这三个字,江予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深想,只当是那头的图省事,还没顾上。他把纸叠了,塞回袖里,对老全道:
"这几日,仓里的货,照旧核,照旧点。旁人压旁人的价,咱们的货,该怎么个成色,还怎么个成色。去吧。"
老全应着退下了。江予独自立在那一垛垛灰扑扑的货前,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没料到的是,这一纸行情,压的,远不止是收价的数儿。
傍晚时分,夷陵那头,就来了信。
信是极短的几行,字写得潦草,透着股子急。是石头手下一个跑产的伙计,托人快脚送到药膳馆后门的。话就一句——
"夷陵有几户,被散货贩子找了去,拿行情当由头,说连翘这回价落了,问我们这头,收价是不是也该跟着松动松动。人心有些浮了。"
江予攥着这信,在灯下坐了许久。
他早就料到,压价不会只压在纸上。纸上的数儿,是给那些坐商、贩子看的;可真正的力气,是要借着这纸行情,一层层地传下去,传到产地里,传到那五十来户入伙的人家耳根底下。行里的贩子不傻,他们最会借风使舵——行情一落,他们便有了现成的由头,拿"市上价都跌了"做幌子,来压他野禾产地网络里的出货。
这是一场硬仗了。
"契价,一文不动。"
宋晓临去时,立在晨光里冲他喊的那句话,此刻又清清楚楚地,响在江予耳边。那是他们这一局定下的根。可话说得容易,真要把它在这样一场压价里立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予把信按在案上,抬头,望了望门外那一线夜。
他知道,明日,会有更多的事,要一样样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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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晓从东头野禾新铺子回来,脸色就不大好看。
"出事了。"宋晓也没绕弯子,进门把外头那件半湿的褂子一褪,往椅背上一搭,便坐到江予对面,压低声道,"新铺那掌柜,今早找我,坐不住了。说外头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野禾的货要卖不动了。"
江予抬眼:"卖不动?"
"还不是那纸行情闹的。"宋晓道,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连翘、黄芩价一落,市面上那些图便宜的买主,眼睛就都往低处瞟。新铺那头,有几笔本来说好要加订连翘的主顾,今儿也来推三阻四,说'再等等,看看行情'。掌柜又是个老实人,被这么一搅,心里先虚了,一个劲儿问我,咱们是不是也该跟着把价往下调一调。"
江予没立时接话。
宋晓又补一句:"不光是新铺。你在南街这药膳馆,我回来路上,也听了几句风。说野禾的药、丸、酒,价定得死,旁的号子价该调的调了,偏野禾纹丝不动,有买主背地里嘀咕,说野禾这是'端着'。"
江予听了,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浓,透着点冷。
"这是逼着咱们表态。"他说。
"是。"宋晓点头,神色也沉下来,"压价只是一手。真要命的是紧接着这手的话头——你若不跟,行情就被人说成野禾的货卖不动;你一回嘴,又正好落了人家'跟着压价'的圈套。两头是坑。新铺掌柜坐不住,就是因为这。"
江予"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他起身,给自己和宋晓各倒了盏凉茶,捧着,走到堂屋门口,望了望外头。天又阴下来,街上的行人比往日稀了,几个打药材集散地回来的贩子,缩着肩,走得急匆匆的,连头都不抬。
他看着这条街,脑子里,却把这一局,又从头过了一遍。
跟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野禾手里那批净货,得跟着往下折价。损失的不只是眼前这一笔的利,更要紧的是,产地那五十来户人家,收价也得跟着动。人家辛辛苦苦侍弄出来的连翘、黄芩,凭白被减了收成,这心一凉,他这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产地网,就松了。根基一动,往后多少价,都是空的。
不跟价,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一个人扛着这纸行情,眼睁睁看着市面上那些冲着便宜去的货,一天天往万和堂那头流。出货变难,铺子闲下来,买主散去几分。撑得过去,是条活路;撑不过去,这"野禾"两个字,就要在行里,被人念成一句"卖不动"的笑话。
两条路,都是难走的路。
江予立在门口,把这番盘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着,一时没有定论。
"江予。"宋晓在后头唤他,声音比方才平缓了些,"你别一个人闷着想。这局,从昨晚起,就是咱们一起下的。你想说什么,就说。"
江予回过身,望了宋晓一眼。
灯已经点起来了,宋晓立在灯下,眉眼里那点子白日的焦躁已经褪了,换作一种沉沉的、与他并肩的定。江予心口,又生出那点熟悉的、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
可这回,他还没来得及推,宋晓就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别又想着把我支走。这摊子,有我一份。你一个人扛不动这头,也扛不动我。"
江予喉头动了动。
"我没那个意思。"他低声说。
"那最好。"宋晓扬了扬眉,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也望向外头那条阴着的街,"说说,你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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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没立时说。
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账本,也不提笔,只望着那一行行进进出出的数儿出神。宋晓也不催,就在对面坐下,等着。
半晌,江予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是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分明:
"我不跟价。"
宋晓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便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他身子前倾,问道:
"说仔细些。"
"跟价,是把自己往人家的秤钩子上挂。"江予道,指尖无意识地,在账本的边沿轻轻划着,"万和堂压这一手,图的就是看我跟不跟。我跟了,就证明我这野禾的货,跟市面上那些一个价、一个货色,只配让人捏着鼻子比价。我要是不跟……"
他顿住了。
"不跟,又怎样?"宋晓追问。
江予抬起眼,眼里的光,慢慢地聚起来,变得笃定:
"不跟,就是告诉这行里的人——我野禾卖的,不是那个'行价',是我手里这批货的'货价'。"
"货价?"宋晓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动。
"行价会跌,会被人压,会因为一句行情就上下翻飞。"江予说,声音沉稳下来,"可货价不一样。货价,是货自己撑起来的。同样的连翘,旁人收来的,是散着收的,杂梗、小叶、半青的果子,混在一处。我这批,是净货,去净了杂梗小叶,皮色青绿带灰,果粒圆实,一篓是一篓。黄芩也是,炮制到位,火候足。这些个,是压价压不掉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抬头看宋晓,语气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久经商场的笃定:
"他们要打价仗,我便不打。我不跟他们的行价走,我把我这货,一样样摊开了,摆到买主跟前,让买主自己拿眼睛去看、拿手去摸、拿秤去称。同样是连翘,我的净,我的匀,我的成色足。这价,不是我江予撑的,是这货,自己撑的。"
宋晓听到这里,已经全然明白了。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眼里那点子锐利,又回来了:
"妙啊。不跟价,跟品质。你这一手,是把他们压下来的那个'价',轻轻巧巧地,晾到了一边。咱们不往低了抢,咱们往好里立。他们要价,我们要货的成色。买主不是傻子,货摊在那儿,比一比,谁都分得出好歹。"
江予点头。
"可光说不管用。"他道,神色又恢复了那副内敛的沉静,"嘴上说货好,谁都会说。得让买主自己瞧见。这几日,我想在铺子里,把货敞开了摆一摆。谁来问,就当堂开包、当堂验。验的是成色,验的是净、匀、足。买主一见着东西,那'行价'三个字,便压不住人。"
"成。"宋晓应得爽快,"你铺子里验散货,我新铺那头,也照着这个法子来。把成药、药酒的方子、封签、成色,一样样亮出来。让那些个说野禾'卖不动'的人,自己个儿来看看,咱们的货,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两人就着这盏灯,把这一场"不跟价、跟品质"的路,一递一搭地,理了个头绪。
末了,宋晓像是想起什么,道:"对了,有一桩,我得提醒你。"
"你说。"
"长阳那头。"宋晓压低了声,"黄芪的产地。我听临江商界的人漏出点风,说这回压价,连翘、黄芩是明打明的;暗地里,也有人专往产地那些新立的户里递话——长阳那几户,就被人找上了门,说你野禾的收价眼看着要撑不住,趁早另找下家。这话,你可得当心。连翘你能靠成色稳住,可黄芪若在产地上被人撬了根,你后头就没得守了。"
江予的神色,凝了一凝。
他记起那信上报的、夷陵人心浮动的话,再听宋晓这一提,心里便把这些个线头,又串了串。
连翘在夷陵,黄芪在长阳。这一回,一个压在明面上,一个被人递了话。两处地头,都被这场风,暗暗地戳了一角。
"长阳的事,我心里有数。"江予慢慢道,"先办眼下的。产地那头,回头我亲自走一趟,把人心稳住。"
他说这话时,看了宋晓一眼。
宋晓会意,也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道:"那明日,就照你说的,先把货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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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是又过了些日子,才亮出来的。
江予做主,在南街药膳馆里,专腾出一角,把连翘、黄芩两味,各开几篓,摆在了明处。篓盖揭开,连翘那青绿泛灰的果粒,黄芩那切得齐整的片,一格格铺在浅盘里,上头用一方白布,细细地衬着。
不是摆了就完。江予自己立在柜台后头,凡有主顾来问,他便亲自动手:拈起几枝连翘,掰开,把那净的瓤、实的果,亮给人看;再抓一把黄芩片,掷在秤盘上过一过,掂一掂,道"您闻闻这气,火候足不足,一闻便知"。
这做法,初几日,还只是门可罗雀。
市面上图便宜的,早被那纸压价的行情,勾去了别处。留下来的,起先也只有零星几个老主顾,抱着将信将疑的心,进来看看。
头一个应验的,是个常年在府城收散货、又往乡下小药馆供货的老贩子,姓于,跟江予打过几回照面,不算深交。他先是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江予摆弄那几篓货,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踱了进来。
"江掌柜,您这货……"于贩子搓着手,眼睛往那篓子里瞟,"外头都传,说野禾的价,端得死,是要砸在手里了。您还这么敞着摆,不怕人笑话?"
江予闻言,也不恼,只笑了笑,拈起几枝连翘递过去:
"于兄弟,您上手看看。看好了,再说话。"
于贩子接过去,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他是行家,一看之下,那眼神就不对了。他把连翘举到鼻尖,细细地闻,又掰开一枝,用指甲在瓤上刮了刮,脸色便从方才的戏谑,一点点变成了认真。
"这成色……"他喃喃道,声音低下去,"净货?"
"净货。"江予道,"去净了杂梗小叶,果粒圆实,皮色青绿带灰。这一篓,同上一篓,一个规格,绝不掺一粒次货。您再比对外头那些散收的,高下,立见。"
于贩子没说话。
他蹲下身,又去看那黄芩。看了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点戏谑早没了,换作一副实打实的斟酌。
"江掌柜,实话跟您说。"他压低了声,"外头那纸行情,我们这号人,没法子不当回事。可您这货,也实在……"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么着,连翘,您给我留半柜。价,就按您定的来,我不还。这成色,值这个价。买主那头,我自会去说。货好,不是便宜不便宜的事。"
江予点了头,当场就把货称了、兑了。
一单落下,于贩子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江掌柜,您这手,妙。不跟价,跟货。往后这行里,图便宜的有图便宜的去处,认货的,还得往您这儿来。"
这话,后来果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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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久,南街这药膳馆的一角,和东头野禾新铺,便成了行里买主私下口口相传的一个去处——"要看真货、验成色的,去野禾"。
图便宜的买主,确实散去了几分,冲着那压下来的行情,转去了万和堂那头。可留下来的老主顾,非但没走,反倒更死心塌地。有那常年走连翘的老坐商,头一回见着野禾当堂开包验货的做法,回去便跟同行说:"野禾那后生,胆子大,货也真。人家不跟你拼价,人家把货摆在你眼跟前,比得你哑口无言。"
这话一传开,老主顾里,便有人动了加订的心思。
一个在府城北头做药材批发的坐商,先期只订了连翘一小笔,见江予这货的成色,又当堂验了一回,回来便差伙计来,把订量翻了一番,还补了句"往后野禾的连翘,头一等的,给我留出来"。
黄芩那头,情形差不太多。图便宜的走了,认火候、认炮制的,反倒贴得更紧。有几家小药馆,做黄芩片入药,最忌焐湿、最忌火候不到,早先被市上那些价廉的黄芩坑过几回,如今见野禾这切制齐整、火候足的货,便认准了,不再去碰旁的。
江予立在柜台后,看这一单单一单单进来,心里,却并不松快。
他知道,这一回合,充其量,只是打了个平手。
货价守住了,行价被人压着走了。图便宜的那一拨,到底是流去了万和堂。这笔账,江予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这不是赢,是没输。
而更让他心头沉的,是宋晓那晚提过的话——长阳那几户黄芪,出了动摇的苗头。
夷陵的连翘,靠着成色,还勉强稳得住。可长阳那几户新立的黄芪,人心本就不甚牢固,被那压价的贩子拿"野禾收价撑不住"一挑,便有人动了旁的心思。江予虽没亲去,可信已经一封封地往长阳递,话里话外,都是要石头和底下那几个跑产的伙计,把人心攥紧了,千万不能松。
他心里明白,这一场平手,是拿品质,勉力撑出来的。
可品质,终究是守,不是攻。
万和堂钱厚,渠道广,这一回压价没把他压垮,下一回,便会换个法子,往旁处下手。
而最要命的那处,就是产地那些农户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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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宋晓回来,带回不少外头的消息。
他说,这几日他在府城商界边走动,仗着宋家南北货运的人面,倒把万和堂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哪些坐商是真心怕了这行情,哪些是暗暗等着看野禾的笑话,哪些嘴上不说、私下却还在收野禾的货——这些个,宋晓都替他摸得一清二楚。
"这盘棋,还没到收场的时候。"宋晓说到后来,神色也沉下来,"万和堂这回压价,不过是探你的路。见你不吃这一套,他们后头的力气,就要往别处使了。"
江予点头。
他望着灯下宋晓那副与人周旋了一日、略显疲惫,却又不肯歇下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口。
那念头刚从心底里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想起昨晚,宋晓那句"你一个人扛不动这头,也扛不动我"。
是啊。
这一局,从这盏灯重新有人点起的那一刻起,便再不是他江予一个人的局了。宋晓回来,不是来看他一个人扛的。宋晓回来,是要站在他身边,把这摊子,这关口,这往后一个又一个的难处,都同他一道,扛过去。
那个字,江予依旧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把案上那盏灯的芯,又往上挑了挑。
灯火一跳,亮了几分,把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影,投在墙上,一重,一轻,挨得极近。
"这局,"江予低声道,"咱们一起下。"
宋晓侧过头看他,眼里有光,也有一丝极亮的、被看懂了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极轻地,笑了一下,把一只手,覆在那本摊开的、记满了这局得失的账本上,同江予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并排放着。
谁都不再言语。
只那盏灯,和墙头两个挨着的人影,把这一夜,焐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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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那座不临街、不挂灯的院子里,万和堂的静堂,依旧沉得压人。
沈掌柜没有亲自出头。
他端坐在那方暗堂里,面前,仍摊着那张府城周遭的地势图。下头的人,一趟趟进来,又一趟趟退出去,回的话,已从"压价的单子递出去了",变成一句压得极低、却不无惊动的禀报——
"那后生,没跟价。他把货摊开摆,当堂验,成色足。图便宜的主顾,散了些过来;可认货的老主顾,一个没走,反倒有几个加了订。"
沈掌柜听着,半阖着眼,面上,纹丝不动。
半晌,他那按在地势图上的指尖,微微一动,从"连翘""黄芩"那两个名目上,慢慢划开,一路划下去,划向产地里那三处地头——夷陵,当阳,长阳。
指尖,在"长阳"两个字旁停了停。
这一回压价,没有压垮那后生。
可沈掌柜眼里,不见半分恼色。他太清楚,这不过是头一合。
价,是面上的。那后生能拿成色顶住面,却未必顶得住地。
"下一手,"沈掌柜没开口,只那指尖,在"长阳"两个字上,轻轻一点,"该往根上,动了。"
早亮出去的第一张牌,被人稳稳地接了住。这盘棋,没散,反更紧了几分。
暗堂里,灯火明灭。
而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明处的那盏灯,依旧亮着。灯下,是两个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把话说尽,却都已把往后的路,暗自看作了同一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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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定价权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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