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边缘,天色像张被人揉烂又胡乱摊开的红纸,风一吹,簌簌抖着。
林晚晚坐在土坡上,胃里还在翻江倒海,那股子失重的恶心劲儿还没过去。
“你没事吧?”顾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点试探。
林晚晚没回头,只抬起眼皮,瞥了瞥那张曾经刻在心底的脸。一股说不出的涩意堵在喉咙口。
她没应声,撑着膝盖站起来,径直往坡下走。步子有点飘,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晚晚等等我!”萧杭宇两步并作一步追上来,胳膊肘差点撞到她,“咱俩一道儿,有个照应。”
林晚晚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现在只想当个木头人,少动,少想,少说话。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
萧杭宇搓着手,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坡上的两个人影:“哎,真就这么走了?把他俩撂那儿……人生地不熟的,四个臭皮匠好歹顶个胖胖诸葛亮吧?万一……”
“你要跟着,就闭嘴。”林晚晚的声音冷得像冰,“要留下,随你。”
“得嘞!明白!”萧杭宇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就在这时——
“滋啦——!江南道居民请注意!江南道居民请注意!”路边一根歪脖子电线杆上挂着的破喇叭,突然炸响,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疼。
“最近本地出现可疑人员,请居民提高警惕,一经发现立即上报!重复,一经发现立即上报!”
那播报音一遍遍砸下来,林晚晚的心也跟着直往下坠。怕什么来什么!可疑人员?他们这几个没根没底的“天外来客”,不就是吗?
“晚晚!我们一起走吧,这种情况下我们四个人最好不要分开,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顾震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和江婉柔也追了下来。
江婉柔眼睛红肿,脸上泪痕还没干,身上那件属于顾震的男式衬衫,刺眼地裹着她。
林晚晚的目光在那件衬衫上狠狠刮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忍!必须忍!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像念咒一样重复。理智的小人死死摁住怒火中烧的那个。
顾震这混蛋说的没错!她咬着后槽牙,调动全身力气,才让那颗沉重无比的脑袋,极其僵硬地点了一下。
四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乱撞,终于在夜晚来临前,撞进一处荒废的院落。
看情形,屋主搬得急,角落里竟还堆着半袋落灰的面粉,几个破木箱里胡乱塞着些旧衣裳。这些东西此刻,真比黄金还金贵。
换上那些带样式土得掉渣的旧衣服,四人挤在主屋唯一的火炉旁。跳跃的炭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天一黑透,寒气就跟刀子似的,嗖嗖往骨头缝里钻。
几个人又哆嗦着往炉子边挪了挪,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前主人没搬走这堆黑疙瘩(煤)。
“衣服还算干净,”顾震用铁钎拨弄着炉膛里的煤块,火星噼啪乱溅,映得他眼瞳深处也有光点在闪。“样子是老旧,但这地方昼夜温差也太大了,比我待过的西北戈壁还狠。要不是撞上这破屋子,我们几个估计今晚得变冰棍。”
“现在基本能确定是穿越了,”林晚晚接过话头,眼神锐利起来,“但到底是穿回过去,还是掉进了某个平行世界,还不好说。不过……我有法子试试。”
她说着,起身找了个豁口的粗瓷碗,倒了点水进去,手指捏着碗沿,轻轻晃荡起来。
水面很快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又迅速地平息下去。
“漩涡形成和消失的速度……变快了。”她盯着碗底,下了结论。
“这……这能说明啥?”捧着个破碗喝水的江婉柔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如果只是细微差异,还可能是由于纬度、水质变化引起的,”林晚晚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但快这么多?只有一个解释——我们已经不在地球了,脚下的星球,质量应该比地球小,引力更弱。走路是不是感觉轻飘飘的?喘气是不是觉得空气薄了点?”一说到专业领域,她身上那股沉静的自信劲儿就透了出来,像换了个人。
“卧槽!牛啊学霸!这都让你看出来了!”萧杭宇一拍大腿,脸上居然还挤出点兴奋。
林晚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差别其实不大,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要测精确数据得靠专业工具,这儿没有。明天我想办法弄个土法子的量具试试。”
“暂时不用那么精确,”顾震垂下眼睑,掩住那一闪而过的欣赏——这么多年,还是会被她这股子劲儿吸引,
“知道个大概就行。现在两眼一抹黑,少出去惹眼。当务之急是找到吊坠,那是我们回去的钥匙。”他顿了顿,“明天我和杭宇出去探探风,顺便看能不能摸点吃的回来。活命要紧。”
“谁跟你一起!”萧杭宇立刻炸毛,双臂抱胸,头扭到一边,“别忘了咱俩现在是‘情敌’!我能忍住不揍你丫的,已经是看在佛祖面上了,亏我以前还拿你当兄弟!明天你走东,我走西!哼!”
“我最后说一遍,我和江婉柔在你们冲进来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你爱信不信。”顾震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戏谑,“还有,你分得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么?”
“顾震!你说谁分不清东南西北?!”萧杭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脚。
“够了!吵什么吵!”林晚晚被吵得脑仁疼,不耐烦地打断,“有那闲工夫,不如关心关心你的‘白月光’!”
萧杭宇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一看,江婉柔不知何时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先回屋了。煤省着点烧,天知道要困在这儿多久。”林晚晚撂下话,起身就走。
林晚晚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背靠着冰凉的土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闭上眼,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两天的事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乱窜,搅得她心神不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破屋子房间够多,不用跟江婉柔挤一个炕头。现在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笃、笃笃,极轻的敲门声。
“是我。”顾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林晚晚皱了皱眉,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看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拉开了。
顾震站在门外,他手里端着两个坑坑洼洼的旧搪瓷缸子,热气袅袅。
“顺手煮了点姜水,”他把一个杯子递过来,指尖冻得有点发红,“夜里寒气重。”
林晚晚微怔,下意识接了过来。粗糙的搪瓷杯壁传来滚烫的温度。“…谢谢。”
顾震没进来,就倚在门框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里只剩一根残链。“那吊坠……是你妈留下的?”
林晚晚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姜水,点了点头。
顾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我记得……是大三那年。你……好像整整一个学期都没露面。”
“嗯。”林晚晚的声音飘忽,“她没等我……等我赶到,已经火化了。”
屋里只剩下姜水微辛的气息和炉火遥远的噼啪声。
“晚晚。”
林晚晚抬眼。
顾震很少这样叫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对不起。”
林晚晚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口粗糙的搪瓷边缘,一圈又一圈地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可我觉得有。”
他停顿了一下,“那天,你推门进来之前,我真的没碰她。这是实话。你可能不信,但我不想让你误会……一辈子。”
林晚晚没说话,也没看他。
其实,在经历这场荒谬的穿越之后,酒店房间里那场撕心裂肺的闹剧,连同那些曾经蚀骨的情感,都像被投入了更汹涌的洪流里,显得渺小又可笑。
她真正在意的,早不是那个了。
“你不用解释。”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你有没有碰她’。”
顾震猛地抬眼,愣住了。
“我在乎的是,”林晚晚终于看向他,眼神清亮,“在那个房间里,我看了你那么久。我想要你一句解释,哪怕一个字。但你什么都没说。”
顾震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你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我像个笑话……你明明可以阻止,但你没有。”
顾震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顾震,你也许没有做错什么,”林晚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你同样,一件对的事都没做。你只是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没再辩解,只是沉默地把自己那杯姜水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似乎也没能驱散他心底的冷意。
“早点歇着。”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晚晚点点头:“你也一样。”
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隔绝了他疲惫的身影。
夜,彻底沉了,沉得无边无际。
林晚晚转身,坐回那张硬邦邦的土炕边沿,杯子还捧在手里。热气早就散尽了,杯壁冰凉。她看着那圈浑浊的水痕,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只是觉得无比荒谬——他们四个,被命运这只大手粗暴地揉成一团,像垃圾一样丢到这个地方。可是直到此刻,他们之间最大的敌意,仍然来自过去那个熟悉的现实。
窗外,几声突兀的狗吠撕裂了寂静,紧接着,远处传来巡夜人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林晚晚向后靠去,后脑勺抵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她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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