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没死……”
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也十分低哑,苏听泉忍不住干咳了几声,乌玉玦端起一旁温着的茶壶倒了半碗温水,小心喂给苏听泉喝下。
“苏郎冰雪聪明,此次假死脱身,你我二人行动默契,可称得上是心有灵犀。”
柔软的帕子轻柔擦拭干净唇边水渍,苏听泉微抿起唇,唇角绷直,看向此时微笑的乌玉玦忍不住蹙眉:
“你胆子太大了,未提前与我商量便将我与那更夫关在一起,若是我那一箭射偏、失了分寸,你可知后果会如何!?”
“苏郎,你是在担心我吗?”
一句似笑非笑的调侃让苏听泉喉间一滞,眼见乌玉玦拿着帕子的手欲收回,苏听泉想抬手,却没有力气,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只能僵硬地弯起手指,勾住乌玉玦衣袖袖口。
“是,我担心你真的死在我手上。
乌玉玦,你能明白吗?”
苏听泉能感受到乌玉玦收回去的身子顺着他微弱力道停在原处,凝视着乌玉玦双目十分认真问道。
从未听过苏听泉如此认真直白的坦白,乌玉玦反倒有些不知作何反应了,他唇角提起又放下,如此反复片刻后才抛开素日假面试图开解宽慰苏听泉:
“我戴了护心镜,自有分寸,不会……”
不等他说出最后那个字,苏听泉用力一拽他衣袖,乌玉玦敏锐察觉到苏听泉关于死亡这个话题的特殊情绪,止住话题开始夸苏听泉尝试哄人开心:
“不过还是要多亏我们苏郎,有勇有谋,互相配合,否则哪能这么顺利地执行计划假死脱身。”
苏听泉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平静回道:
“没有配合,是你故意设计让我们走了那条路线,动手的武器也是早早被你预设好的。”
见乌玉玦脸上的笑容冻结,苏听泉干脆将心底翻来覆去思索担忧的几个疑点一一说开:
“第一,堂堂军侯,府中暗室关押杀手却免去门口看守;第二,再怎么说顾方也是你的近卫,当初能擒获那杀手,却在暗室里被人一招放倒;第三,陈二那队人马故意将我们驱逐到偏门,还将弓箭手布置成近战,怎么想都是你要故意放我们离开。
而我,为了完成任务活下去,必须在离开侯府前解决掉你,你知道我除了飞镖之外并无特长,于是离得最近的弓箭手成了我唯一的选择。
你需要做的就是确保不会被我爆头,然后在胸腹处做好防备。
或许是赌我所说的合作那番话是实话,事发时你未带头盔,显然,你成功了。
你成功假死,而我怀揣着是否真的杀了一个朝夕相处两个月的朋友的忧虑,惊疑万分地回到组织,直到此时你真的出现在我眼前,那份惊恐悬空了半月的忧虑方才消散。”
朋友……
话已说开,真相袒露二人之间,苏听泉此时方才察觉自己对乌玉玦的定义。
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关乎性命的压迫,让他不知不觉间就将一点心意放在一个不知根底、油嘴滑舌的陌生人身上。
明知自己别有用心故意接近,却做出那副情义深重的样子,半真半假全都是利用,而自己却当了真。
怎么还是如此蠢笨,天真的以为世上有好人好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利益才是最牢不可破的至上规则。
心思千回百转,苏听泉想起黑夜中自己手下一个个倒下的人,活生生的人。
奇怪,此时回忆起来,竟对自己如何动手毫无印象,只记得他们一个个冲来,又一个个倒下,那时手中用的是飞镖?还是抢来的短刀?
不记得了。
苏听泉冷眼旁观一般将意识剥离躯体,冷静审视自己的内心,忽然意识到醒来后的自己全无惊惧愧悔的情绪,只剩下生还的庆幸与漠然。
这不应该。
不过四个月,自己便成了这幅模样,真应了初到罗生门领取任务那日所言,一语成谶,要被这个世界同化了。
心头万般滋味纷繁复杂,将本就虚弱重伤的身体更拖累几分,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终于连手指抓握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任由手指砸在床边,偏头阖眼不欲再看,可一片阴影投射而下。
“苏郎,你便是如此想我的吗?”
热度灼人的手掌落在脸侧,将整张脸轻轻扶正,苏听泉睁开琉璃似的清透眼睛,冷冷望着乌玉玦的面庞十分疏离:
“苏某言辞过激,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见谅。”
“苏郎,此事是我之过,可暗室的守卫并非我撤走,那细作隐藏极深,府中并非全然干净,我要骗的人不止殷蓄和陈宣,还有……皇帝。
不告诉你实情,是为了让你在当时危急情景下心无芥蒂射出那一箭。我相信你无意杀我,正是多亏了你提醒,陆神医才制出了效果更好的假死药,让我中箭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了呼吸。”
苏听泉不再侧头回避,看着乌玉玦的眼睛微微转动,明显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但仍旧一言不发,直到他感觉右手小指被人轻轻碰了碰。
“苏郎,我错了。”
不仅碰,还同样用弯曲的小指拉钩似的缠在一起,轻轻摇晃着。
“我应当尊重你,不该欺瞒你,让你惊惧忧思,此计既险,更应当与你商议。”
乌玉玦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苏听泉只觉他指侧的茧有些硬,刮着皮肤有些痒,下意识也屈起手指随便蹭了蹭。
“你那日所说合作我都记着,此次也是因为跟着那杀手,救出那石郎中方才迟晚。”
听见石郎中被救下来,苏听泉立刻清醒过来,心中的那些哀婉情绪荡然无存,他屈指点了点正偷偷摸摸欲靠近自己无名指的手指问:
“李大人如何?可有受伤?”
“除了喉咙受损暂时无法发声,身上只受了些皮外伤,你这几日昏迷不醒,他总来看望十分担心,陆先生让他回去养伤这才今日不在。”
被抓包的手原本瑟缩着退了回去,听到苏听泉搭理自己,就又欢欢喜喜地凑了上前,轻轻贴着手指讨好地蹭了蹭。
见苏听泉对自己的触碰没反应,那手的主人便更得寸进尺,连着中指、食指一起,轻轻钻进苏听泉掌心,握住了整只手后才老实下来。
苏听泉有些哭笑不得,幻视一些犯了错后低着头认错,勾起手指拉扯大人的衣角或手指不停晃悠撒娇卖萌求原谅的小孩行径。
想到这便也任由乌玉玦去了,更过分的事情都发生过,握个手便也不算什么了。他将关注点放在了李瑾身上,但这一次长了记性,问乌玉玦确认道:
“侯爷,您的意思是,同意当时提出的合作?”
没有得到反应的乌玉玦有些失落,苏听泉是真的生气了,如此疏离礼貌,只怕关系要回到起点,甚至还不如呢。他心中难过,面上不显,挂着笑确认道:
“是,而且说不定到最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早有所猜测的苏听泉缓缓点头道:
“麻烦侯爷请李大人来此一见,有要事相商。”
“好。”
苏听泉本意是想让乌玉玦松手,谁料他扭头叫顾方去请陆大夫和李瑾过来,手是一丝一毫也没动。
于是,等陆牧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侯爷,陆先生要来了,你可以松手了吗?”
“我不,苏郎的手这么冰,我给苏郎暖手赔罪。”
“……乌玉玦!”
里面窸窸窣窣的听不清楚,不知道乌玉玦又做了什么,竟让刚刚醒来极其虚弱的病人生龙活虎地喊了出来。
陆牧十分担心病人的身体健康,敲门示意外面有人后便推门而入,走到床边一瞧,豁!
苏听泉唇色青白陷在被褥中,整个人端庄寒凉,活像一尊玉人,偏生右手缠上个甩不掉的。
乌玉玦大半个身子歪在床沿,单手撑脸,右手直接将他五指拢在掌心,拇指还时不时蹭着对方手背,活似幼犬捡到肉骨头,不下口咬,却含着□□不松口。
“侯爷,苏先生经脉凝滞,气血两亏,最忌七情过激,需静养敛气。”
陆牧轻咳一声,药箱往案几上重重一搁,苏听泉又羞又气,苍白的脸都浮起层薄薄的血色,乌玉玦这才松手,只是仍悄悄勾着苏听泉小指。
窗外偷看的顾方默默捂脸:自家侯爷这癞皮狗似的做派,简直没眼看!
诊脉过后陆牧又给开了幅新的药方,苏听泉本欲让人将自己沾血的衣物拿过来,乌玉玦直接从旁拿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被血沾染的各个物件。
苏听泉伸手一指其中一个颜色发黑的小锦囊:
“陆先生,那是一点生元丹,只是如今沾了血,不知对您的研究是否有用。”
陆牧解开锦囊,直言有了此丹必能加快破解他体内之毒的速度,而后便兴冲冲回了药铺潜心研究去了。
陆牧走后李瑾很快来到,苏听泉昏迷这几日他已经连比带划地和顾方熟络起来,将二人关系听的差不多了,一对彼此有情却碍于杀手身份不得不彼此退却只求对方平安的痴情人。
苏听泉只见李瑾对着乌玉玦恭敬行礼,又对自己竖起拳头坚定地一点头。
“?”
苏听泉不明所以,但还是开口步入正题:
“李兄,那日情况危急,您说怀疑皇帝为废相拢权而诬陷裴相,可否详细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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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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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交心,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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