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岁末的湿冷,掠过暮柘海外公馆的玻璃幕墙。整座公馆已经布置完毕,回廊立柱缠绕暗金色的新年装饰灯带,公共厅堂摆放成簇的南洋年宵花,暖光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处处皆是节庆的浓厚氛围。按照林逾下达的指令,公馆绝大多数仆役、低阶家奴全部准予新年假期,守岁之夜不必拘守雨林主庄园那一套严苛的守夜规矩,可以自由安排时间,或是结伴进城欢庆,或是留在公馆宿舍休憩。
平日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不绝的公馆,今夜大半区域陷入沉寂,只有少数安防岗位依旧轮值在岗。
接连多日的社交晚宴并非全然虚耗。晚宴之上,几名西欧跨国财阀的高管闲谈之间,随口聊起国际原油期权市场,提及新年过后地缘局势存在变数,原油板块大概率会迎来一轮新的行情窗口。
这番闲谈只是旁人随口的行业闲聊,落在林逾耳中,却瞬间点亮了思路。
前世他本就是金融硕士出身,长期从事二级市场衍生品相关工作,期权、外盘交易是他极为熟稔的领域。眼下药材跨境贸易已经沉淀下一笔可观的流动现金。这笔资金,若单纯躺在信托账户,只能等待贸易一笔一笔慢慢回款,积攒筹码的速度太慢。倘若把这部分合规贸易流水作为本金,介入原油期权外盘,借助行情窗口放大收益,在可控风险框架之下做厚账面总资产。拿到一笔增量资金,无论后续用来游说长老,还是作为成人礼上谈判的硬筹码,对于眼下尚且没有集团实权的二公子而言,价值不言而喻。
念头一旦成型,他便一头扎进书房,整整两日极少踏出房门。
调取境外券商终端,梳理基本面数据,研判地缘驱动逻辑,测算波动率、止损区间,规划分批次入仓、加仓的仓位比例,设置止盈与强平警戒线。药材贸易的营收作为自有本金,严格控制仓位,绝不押上全部家底,把风险锁死在可承受范围。
恰逢岁末,国际外盘已经进入新年停盘阶段。全部挂单、仓位配置、条件单都已经提前设置完毕。只等新年假期结束,盘口重新开盘,条件单自动触发,等待行情走向兑现结果。
书房之内,桌面摊开厚厚的打印资料:原油供需报告、期权 T 型报价截图、信托账户资金拆分测算表,一旁还叠放着长老会派系分析笔记、南洋药材供应链风险预案。落地台灯投射出一圈暖黄光晕,窗外城市万家灯火,隔着双层玻璃,隐约传来远处街市零星的新年爆竹声响。
忙完全部核对与归档,时间已经临近深夜。林逾浑身浸满连日脑力劳作带来的深重疲惫,肩颈僵硬,太阳穴一阵阵隐隐发胀。他把加密终端锁屏,将纸质资料一一收纳进带锁文件柜,才拖着倦怠的身躯,离开书房,走向主卧套房。
整栋主楼安静得近乎空旷,往来勤务人员几乎不见,长廊灯带调至低亮度,地面反射柔和的浅金色光痕。
他刚抬手准备推开主卧卧室门,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叩门声,轻响两下。
“二公子,属下奉调前来伺候就寝。”
是砚辞的声音。
林逾微微一怔。
按照公馆排班,今夜本应轮值近身伺候的是砚朔。全员放假,临时人事调派,纸面记录上写着砚朔另有内务核查任务,便换由砚辞接替夜间值守。公馆大部分人手放假,表面看只是一次寻常的轮班变动。可林逾心里清楚,这何尝不是人情冷暖的缩影。自从 “失宠” 的戏码演开,原本该属于他的近身差事,大多落到砚朔手上,砚辞已经很久没有承担全套夜间侍寝勤务。
房门向内推开。
砚辞站在门框边。今夜没有穿那套处处磨旧的深鸦色家奴制服,也没有晚宴上那一身用来撑场面的定制西装。一身剪裁合体的炭灰色居家款家奴便服,囚奴岛工坊手工缝制,面料柔软厚实,适合室内夜间活动,没有任何外露徽记,仅衣领内侧压着极淡的砚字辈暗纹。因为冬日低温,袖口做了加厚锁边。几日反复受罚劳作,腕骨、指节还留着淡淡的淤青。夜色之下,眉眼沉静如水,神情淡漠克制,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他双手稳稳托着一块哑光实木托盘,托盘上放着温好的热牛奶,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配套小碟盛放两片助眠的草本润喉糖。
按照暮柘私域的家奴规章:嫡系主子居所,夜间必须有家奴待命伺候,应对起夜、饮水等突发状况。但高阶家奴属于珍贵人力,除非主子重伤急救的特殊阶段,平日夜间一般不会安排砚字辈彻夜守在卧房内,可以得到充足的休息,以最优状态随时待命。上一次砚辞昼夜不离贴身值守,还是车祸之后林逾卧床养伤那段时期。在此之前,虽然砚辞做好贴身的全套伺候就寝服侍,却从无值守的先例。高阶家奴值夜,通常意味着更深入的服务。
砚辞自七岁出囚奴岛开始,便接受全套高阶家奴训育。课程之中,早已把家奴的定位刻进认知:家奴可以是对外杀伐的利刃,可以是打理内务的管事,同样,也可以是承接主子的器物。如同家具器物一般,听从驱使,是本分。他跟随星逾十余年,过往只有原主青春期躁动之时,有过两次极为简短的疏解。那只是执行任务,没有情愫,没有眷恋,他恪守本分,对方也只是生理发泄,事过即止。二公子对此事又表现的很寡淡,所以自那之后,从未点过砚辞做塌上服侍。近段时间公馆上下所有人都默认砚朔已经 “承宠”,获得赐名。在砚辞的认知里,砚朔便是如今最亲近主子的人,地位高于自己。对此,他心底不起波澜,没有嫉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家奴的命运本就由主家意志裁定,这是囚奴岛自小灌输给他的道理。他只需要完成分派到手上的任务即可。
“进来。” 林逾淡淡开口,转身走到床前。
砚辞迈步走入卧房,反手把房门虚掩。主卧空间宽敞,厚重遮光窗帘半合,只留床头壁灯的柔和光线。外面公馆各处的新年彩灯,透过纱帘晕开一层朦胧橘色。室外的风声隔着墙体变得微弱遥远。
他把木托盘轻放到卧室边柜,动作有条不紊,开始执行一整套晚间伺候流程。先上前,屈膝半跪,替林逾脱下手工定制的外出西装外套,细心抚平衣料褶皱,挂入衣帽间衣架;再解下衬衫袖口的哑光纽扣,褪去外穿衬衣。指尖动作稳妥克制,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目光始终垂落,不会肆意扫视主上躯体。取过提前备好的温热毛巾,拧至半干,按顺序擦拭脖颈、手臂,除去白日在外沾染的风尘。
做完净身前置,引林逾走入独立卫浴间。调好恒温花洒的水温,递上浴袍、柔软的纯棉浴巾,立于卫浴门外静候,不越半步。
待林逾沐浴完毕走出,砚辞上前,双手递过烘干的居家睡袍,帮他系好系带。而后半跪于床边软垫之上,掌心适度施力,替他按摩紧绷的肩颈、酸胀的后腰背。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处理药材、处理伤口、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熟悉的力度,精准避开每一处车祸遗留的旧伤痛点,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十余年朝夕相处沉淀下来的熟知,是砚朔永远无法复刻的体察。
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肉上,连日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散开。可这份熟悉,也勾起林逾心底挥之不去的对比。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浮现谢煦的模样。旧世界大学宿舍浴室、球场之后,那个少年是鲜活、明媚、浑身洒满阳光,坦荡自在,喜怒哀乐全部写在眉眼之间。而眼前跪在软垫上的砚辞,同样高度相似的骨架轮廓,气质却是全然的另一个极端:刻板、冰冷,被制度层层规训打磨,情绪尽数向内封存,所有举动全部来自规章与任务。
容貌身形可以近似,但灵魂截然不同。
砚辞,终究不是谢煦。
心底那份混杂着怀念、错位的悸/动迅速冷却。林逾分得清清楚楚:对谢煦,是隔着距离的仰望与少年时代隐秘的爱慕;而对砚辞,是穿越异世之后,并肩困在这套吃人财阀制度之下,沉甸甸的怜惜、愧疚,还有博弈之中不得不步步算计的牵绊。两份感情,根源完全不一样。
砚辞收好按摩软垫,伺候林逾躺靠铺着柔软床品的大床上。做完全套流程,他后退两步,双膝稳稳跪在床前的地毯上,腰背挺直,垂着眼帘,是家奴听候训示的标准姿态。没有得到进一步指令之前,不会擅自起身,也不会主动告退。
卧房之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极其细微的气流声响。远处城市零星的新年烟火,偶尔把纱帘映得一瞬亮起来。
本该让砚辞就此退到门外廊道守夜。但今夜,林逾却全无睡意。连日盯盘、推演交易、梳理派系情报,大脑依旧处在高度亢奋的状态。距离午夜十二点守岁倒计时已经不远。
“不必跪守床前。” 林逾开口,抬手指向床侧靠窗一张宽大的软绒休闲榻,“去倒一杯热红茶,过来陪我坐一会,一同守岁。”
砚辞闻言,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错愕。
家奴听训、伺候就寝是本分,但能够和主子同处一室陪坐守岁,属于格外的恩遇。尤其在如今公馆对外塑造的 “砚辞失宠” 的大背景之下,这个举动完全不合当下对外表演的人设。但主令下达,他不会质疑。
“是,二公子。”
他起身走到边柜,取耐热玻璃茶壶,冲泡一壶温热的红茶,斟入两只薄胎玻璃杯。一杯双手递到林逾手中,另一杯,放到软榻的小边几上。
砚辞依言,在软榻靠外侧的位置端正坐下,身体和床铺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散漫。炭灰色居家便服在暖光之下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膝盖上旧罚跪留下的淤青,被长裤遮盖,看不见痕迹。后背之下,层层增生疤痕被衣料牢牢掩藏,只有他自己清楚,岁末低温之下,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卧房的壁灯调得更柔和,隔绝了公馆外面空旷的长廊。窗外,雾都的夜色沉沉,远处海港轮船的信号灯一闪一闪。街市的喧闹被楼宇隔在外面,房间里面,只剩下茶杯袅袅升腾的淡淡热气。
没有紧迫的审问,没有博弈算计,没有伪装演戏。
这是漫长争斗夹缝里,极为难得的片刻松弛。他们不用扮演失宠的家奴,不用扮演猜忌疏离的主子,就只是安安静静,一同等候新年零点到来。
林逾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暖意。目光落在身侧软榻之上的砚辞,心里清楚。
这样平静的夜晚,是短暂的幻象。
大洋彼岸,雨林主庄园,晟渊的排查网络已经铺开,长老会的提案已经定稿,成人礼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依旧分毫没有移开。
待到新年一过,开盘钟声响起,期权盘面会分出盈亏;待到航班启程飞往雨林,所有虚饰的假象,都会被撕碎,直面真正的生死对局。
但此刻,午夜尚未降临,岁暮这一夜,暂且偷得片刻安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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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岁暮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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