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馆阶痕

车祸过去将近一个月。

林逾身上的缝合创口已经全部结痂脱落,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脑水肿彻底消散,颅脑损伤带来的眩晕头痛发作越来越少。锁骨、肋骨、踝关节粉碎性骨折依旧不能负重行走,拆除ICU阶段的外固定支架之后,换上了轻便的医用石膏与护具,依靠轮椅完成移动。医院综合多次CT、抽血复查,评估可以出院,搬回暮柘家族坐落于雾都的海外留学公馆休养。

医院是外来的西式场所,即便砚辞恪守家奴本分,很多暮柘本土的繁文缛节也会被环境冲淡。在这里,砚辞作为主治医生,可以坐椅子,可以参与治疗研讨,可以不用时时屈膝跪拜,很多严苛的府邸规矩,迫于医院的客观条件只能暂且搁置。

可暮柘公馆不一样。

这是暮柘家族购置的私产,是完完全全属于汶刹门阀的小世界。公馆规模不算恢弘,比不上雨林主庄园的万丈规模,但内里的等级秩序一脉相承。公馆内一共十几名仆役,分普通雇工与从囚奴岛调拨过来的低阶家奴。在这片海外公馆,砚辞作为指派给二公子的贴身高阶家奴,除却直接听命于暮柘?星逾本人之外,便是公馆内地位最高的人。公馆大小家奴、内务调度、安全防卫、物资采买、家规惩戒,权责全部握在他手里。

出院这天,公馆的车队早早等候在医院大门外。

黑色低调的商务车,内饰全部是昂贵的南洋硬木与丝绒软垫。砚辞先仔细检查车内温度、软垫边角,确认不会磕碰到林逾打满石膏的患肢,再俯身,稳稳地将林逾从轮椅抱入轿车后座。他动作克制妥帖,手臂避开所有骨折患处,姿态恭谨,即便做着抱扶主人的动作,脊背依旧保持谦卑的弧度。

一路驶过雾都阴雨连绵的街道,驶入僻静的富人街区,高大紫杉树环绕起一栋石砌洋楼,便是暮柘雾都公馆。

踏入公馆的那一刻,林逾感觉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

在这里,规矩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化作衣食住行每一处细碎的日常,亲眼目睹,直击灵魂。

进门之时,所有家奴仆役分列长廊两侧垂首侍立。低阶家奴没有资格抬眼直视主子,全部深深垂着头,脊背弯下,额头几乎快要贴近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对比在医院里相对松弛的状态,公馆之中,砚辞的言行举止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只要身处公共厅堂,只要有其他家奴在场,他不会再随意落座。汇报内务、递送物件,一律屈膝半跪。说话永远垂着眼帘,声音压得适度,既可以让主人听清,又不会惊扰周遭。

回到属于二公子的主卧套房,房间宽敞奢华,分卧室、小书房、休憩露台。寝具是南洋进贡的名贵织物,衣橱里面满满当当陈列着原主暮柘?星逾的衣物,各类香料、文玩、藏书一应俱全,哪怕他再不受待见,也终究是有主家公子的体面。

哪怕只是更换居家睡袍,都有一套完整流程。

低阶家奴捧着衣物候在门外,没有传唤不得踏入内室。内室之中贴身的换衣、整理护具、调整石膏位置,依旧由砚辞亲手完成。在外人面前,他是手握惩戒大权的公馆管事者;退到主人的卧房,他又回归纯粹的贴身奴仆。

三餐的差距更是触目惊心。

林逾的餐食由公馆专属厨班子精细烹制,搭配南洋运来的珍稀香料与食材,分多道食器盛放;而廊下侍立等候传唤的低阶家奴,只能食用粗麦、腌菜,简单果腹,二者的膳食标准云泥之别。

平日里,林逾坐在露台沙发看书,砚辞若是要上前回话,只要门外或者廊下还有别的奴仆,便不会站着和主子对话,会屈膝跪在地毯之上回话。原主暮柘?星逾性格温润,不喜苛责下人,再加上这里是海外公馆,远离雨林主庄园,很多酷刑类的重罚不会轻易动用。但暮柘的家规不会消失,训诫、鞭笞、禁闭囚室、扣减极少的补给,依旧是悬在家奴头顶的利刃。

搬入公馆的第三日午后,林逾正在书房半卧翻看从医院带回来的史料抄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年轻的低阶男奴,双手死死捂着脸,脸颊带着被掌掴之后的红印,膝盖重重磕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发抖。方才整理贵重香料库房,他失手打碎一罐从南洋运来的珍稀龙涎香膏,价值不菲。

公馆其余仆役尽数垂首,无人敢出声求情。

砚辞就站在他面前,褪去了面对林逾时那一份温顺谦卑,眉眼冷冽,没有半分温情。那份属于高阶家奴的杀伐决断毫无保留展露出来。不再是病床边细心调药、轻声问话的守护者,而是执掌公馆规矩的执行者。

“库房训令反复申明,贵重香膏不可徒手搬运。”砚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家族拨付海外公馆的物品,损耗要记在公馆账上。按照家奴条律,损毁贵重私产,鞭笞十记,禁闭三日,扣除接下来两个月全部配给。”

跪在地上的低阶家奴浑身颤抖,额头磕向冰冷地砖,连连叩首求饶。

“属下知错!求大人开恩!”

林逾坐在书房内,隔着半开的雕花房门,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

心口骤然一紧。

他内心本能翻涌出现代人的不忍。不过是失手打碎一罐香膏,就要承受鞭笞、禁闭、克扣口粮的惩罚。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处境——他是暮柘?星逾,公馆的主子。按照公馆权责,砚辞处理家奴内务,本就是他的职权范围。若是此刻他贸然出声赦免,一个失忆之后的二公子,无缘无故为一个犯错低阶家奴求情,太过反常。原主虽性情温和,但也从不会插手高阶家奴执行家规惩戒。

心底的怜悯汹涌,林逾只能死死压下去。指尖攥紧书页,面上维持住属于贵族的平静淡漠,脸上看不出半分动容,只是静静看着门外,不置一词。

砚辞余光瞥见书房门口主子的身影,立刻收敛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场。简单吩咐旁边两名仆役将受罚的家奴带下去执行处罚,转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前,屈膝半跪。

“二公子,方才奴仆惊扰到您,是属下管束不力。”

方才杀伐果决处置犯错奴仆的人,转瞬间,又变回那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家奴。

同一张面孔,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巨大的割裂狠狠撞在林逾心上。

他见识到了砚辞完整的模样。他不单单是那个守在病床边、温柔细心救治照料自己的人。他来自囚奴岛,深谙这套秩序,手握惩戒的权力,在需要维护家族规矩的时候,可以毫不留情。

“无妨。”林逾尽量模仿原主那种淡淡的、温润疏离的语调,语气平稳无波,“按公馆规矩处置便好。不必过来回禀。”

“是。”砚辞叩首,才缓缓起身退到一旁。

这件事之后,林逾对这个世界阶级的体会又深了一层。

即便这是远离雨林的海外公馆,原主本就性情宽厚,不会肆意虐待下人,可阶级的鸿沟渗透在每一处细节。

清晨起床,砚辞带领家奴伺候洗漱。温水、香料、梳发的工具全部由低阶家奴在外备好,再经由砚辞亲手递到主人手边;林逾想要去到露台透气,轮椅要由低阶家奴推动,但行进途中砚辞必须紧随身侧,所有靠近主人的家奴,都要经过他的目光审视;晚间入睡,低阶家奴铺好被褥之后必须即刻退出去,检查床榻有无异物、调整护具、盖好被子,依旧是砚辞亲手完成。

有外人或有其他奴仆在场,跪拜、垂目、避让视线,一套套礼节丝毫不差。只有紧闭房门,隔绝所有旁人目光,主仆之间紧绷的规矩才会稍稍松缓一点点。

砚辞心中依旧存着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主人自车祸醒来之后,性情大变,沉默,爱读冰冷枯燥的史料,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可每一次在公开场合,林逾又可以稳稳维持住暮柘二公子该有的体面与身份,不会露怯。砚辞只能继续把一切归为颅脑创伤带来的性格异变。

只是,他更加恭谨。言行举止,每一处都严格恪守暮柘的古训,不敢有半分逾矩。

林逾身处其中,时时刻刻都在学习扮演暮柘?星逾。

他看着砚辞手握生杀惩戒的权力,又看着他转头卑微屈膝侍奉自己;看着低阶家奴战战兢兢的生存状态;衣食住行,一言一行,全部被阶级划分切割得清清楚楚。

他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可如今他就站在特权金字塔的高处。脚下,是这套吃人制度的累累伤痕。

就在林逾以为能安稳的观察这吃人的阶级,继续佯装平静的养伤日常,却被一人一笺的到来打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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