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醉香楼被包场的那夜,红绡一身大红襦裙,缓步走上台来,步步生姿。
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荡,每一步都坠出细碎的光,像两串小星星缀在耳畔。襦裙是正红底色,绣着金线缠枝牡丹,裙摆拖地,扫过青砖时沙沙轻响。腰封束得极紧,衬得腰身盈盈一握,上面挂着一串玉佩,步履轻移便叮咚作响,清脆得如同泉水淌过石缝。
她走到台前,对着台下浅浅一笑,扬手甩出一方藕荷色帕子,帕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边角缀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香风瞬间漫了开来。
“哟,这么多爷,奴家眼睛都看花了。”
台下男人的目光齐刷刷黏在她身上,如同闻见腥气的猫。有人看得入了神,口水都挂到了下巴,被身旁人捅了一肘子,才慌忙擦去。
台侧立着个黑衣男人,脸色沉得难看。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容貌普通得扔进人堆便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异于常人——死寂一片,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光亮。青鸾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猎魂者的人,那眼神,和当日在巷中堵截他们的黑衣人如出一辙。
青鸾蹲在萧九渊膝头,爪子轻轻抓着他的衣摆。萧九渊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清茶,却未曾动过。他的手轻轻覆在青鸾背上,一下下缓慢安抚,可目光始终落在台上,紧紧盯着那个黑衣男人。
“认识?”青鸾压低声音问。
“嗯。”萧九渊的语气冷了几分,“猎魂者的狗。”
青鸾的爪子不自觉收紧。
台上,黑衣男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红绡姑娘,请说正事。”
“正事?”红绡眨了眨眼,长睫扑扇,“什么正事呀?”
黑衣男人嘴角抽了抽:“你答应过的事。”
红绡故作恍然地拍了下手,腕间玉镯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哦,你说那个啊。”她转向台下,用帕子掩着嘴,一本正经开口,“摄政王养了一只猫,那只猫,会算账。”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真的!奴家亲眼所见!”红绡睁大眼睛,一脸真诚,眼神干净得像三岁孩童,“那猫就蹲在账房先生旁边,先生打算盘,它便点头摇头,打对了就点头,打错了就摇头,比监工还严苛!”
台下笑声更甚,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还有人调笑着让她再讲些趣事。红绡顺势对着那人抛了个媚眼:“看相要不要?五两银子一相。”
那人当即掏出五两银子,白花花的银锭在灯下泛着光。红绡收了银子塞进袖中,走到他面前,左看右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你这面相……”她故意拖长语调,“有钱,却舍不得花,是家里娘子管得严吧?”
那人瞬间涨红了脸,如同煮熟的虾子。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角落里的龟奴都捂着嘴偷乐。
黑衣男人的脸早已黑如锅底,深吸几口气才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笑:“红绡姑娘,我们说好的不是这个。”
红绡回头看他,依旧是那副懵懂模样:“说好的?不是你请奴家来作证吗?奴家这不是在作证?”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那锭银子,随手扔了回去,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当落在那人脚边,“银子还您,证不作了。”
她用帕子轻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其实爷您请我来,不就是想让摄政王下不来台?可您也不打听打听,奴家最讨厌被人当枪使。好好说、给足银子,说不定奴家还帮您,可您就给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她一甩帕子,扭腰转身离去,大红裙摆扫过地面,像一团燃烧的火。行至萧九渊这桌旁时,她忽然顿住脚步,低头看向蹲在他膝上的黑猫。
那眼神里有光,不是风月场上的风情算计,而是一闪而过的清明,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暗中确认。
“小猫咪,”她笑眯眯地伸手,轻轻摸了摸青鸾的头顶,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好好跟着你家主子,别乱跑,这年头,坏人可多了。”
青鸾忍住没打喷嚏,耳朵却不自觉动了动,尾巴也轻轻晃了晃。红绡看在眼里,嘴角弯起一抹比刚才真切许多的笑,随即转身离去,大红身影消失在门口,金步摇的叮咚声渐远,最终被夜风打散。
青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暗道,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萧九渊的手指在她背上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猫。”
“那是什么?”
“看人,看一个她想救的人。”
台上早已乱作一团。
黑衣男人脸色铁青,腮帮子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可当着满场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僵在原地,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台下依旧笑闹起哄,还有人喊着让红绡回来继续看相。
就在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脏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得发毛,领口还破了个洞。满脸胡须,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不知多久没洗过,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葫芦口用木塞堵着,木塞上缠着一圈麻绳。
他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走到台前,指着黑衣男人的鼻子便骂:“看什么看?你当老子不知道?你是猎魂者的人!专门抓那些魂寄畜生身上的人,拿去炼什么魂丹!以为换身衣裳,老子就认不出你了?”
台下瞬间哗然,黑衣男人脸色骤变,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
老头转头看向萧九渊,大声道:“小萧,别怕!今儿个有老子在,看谁敢动你!”
萧九渊揉了揉眉心,青鸾抬头看他,低声问:“这老头是谁?”
“不认识。”萧九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青鸾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警惕,他指尖轻敲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老头已经晃到他们桌前,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险些散架。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几滴酒水溅出,洇在桌布上。
“来来来,喝酒!这帮孙子,老子盯他们很久了!”
萧九渊看着他,并未动。老头也不在意,自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清明:“丫头,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碎了?”
青鸾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别紧张,老子不是坏人。老子认识你娘。”
萧九渊的手瞬间按上剑柄,老头连忙摆手:“别急,听老子说完。你娘——沈蘅芜,是太后的亲妹妹。三十年前,她跟老子借过一样东西。”
青鸾彻底愣住。
老头又灌了口酒,声音忽然放轻,轻得怕惊扰了什么:“锁魂玉,本来是一对。一块在你手里,一块在他手里。”他指了指萧九渊,“第三块,在老子手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玉上,泛着温润的光,柔和得如同月光洒在水面。玉是圆形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中间有个小孔,穿着一条早已褪色发白的红绳。玉面上天然纹路流转,似云似水,似山间轻雾。
和萧九渊那块一模一样,和她母亲留下的那块,也一模一样。
青鸾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娘当年找我借这块玉,说是要救一个人。后来她把玉还了,人也没了。老子一直不知道她要救谁,直到前几天,老子看见你的魂——”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破锣,“亮得像一盏灯,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萧九渊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望着老头手中的玉,看了许久,月光在玉面流转,仿佛有灵气在其中游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老子姓唐,道号清虚。三十年前,是先帝亲封的国师。”
萧九渊脸色骤变,是真正的震惊,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清虚真人?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清虚真人?”
老头摆了摆手,酒葫芦一晃,里面酒水咣当作响:“什么真人不真人,早就不当了。先帝驾崩那夜,老子亲眼看见太后把玉玺藏进密道。老子劝她,她不听,还派人追杀老子,老子一躲就是三十年,今儿个总算敢露头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可攥着酒葫芦的指节却泛白,青鸾看得一清二楚。
萧九渊眉头紧蹙:“太后为什么要藏玉玺?”
老头灌了口酒,语气沉了下来:“因为先帝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下毒的人,就是太后。”
青鸾的爪子猛地收紧,指甲在桌上划出几道白印,桌布都被抓出几个小洞,棉絮露了出来。
“先帝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老子说的。他说——‘清虚,玉玺别给她。’老子没来得及拿走,太后就进来了,只能眼睁睁看她藏起玉玺,对外谎称玉玺遗失。”
“后来呢?”青鸾轻声问。
“后来?”老头苦笑一声,酒水顺着嘴角滑落,“她就立了如今的小皇帝,自己垂帘听政,小皇帝不过是她的傀儡,朝堂上下,全是她说了算。”
萧九渊沉声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束光,全然不像醉汉:“因为老子怕了三十年。可前几天看见这丫头的魂,亮得像灯,老子忽然想起,答应过她娘的事,还没做。”
“什么事?”
老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青鸾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哑声开口:“你娘临死前托人带话给老子——‘清虚道长,帮我看着青鸾,别让她走我的老路。’”
青鸾僵在原地。
老头看着她,眼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丫头,你娘不是病死的,是被太后害死的。因为她知道了太后给先帝下毒的秘密。”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烛火一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青鸾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摸着她的头说:“青鸾,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那时她不懂,如今终于明白。母亲不是让她苟活,是让她千万别死,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抬头看向老头:“我娘是怎么死的?”
“太后派人送了一碗汤,说是姐妹情深,让她补身子,汤里有毒。”老头声音沙哑,“你娘喝了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没去拼命,知道拼不过,只托人带话给老子,让老子护着你。”
泪光终于从老头眼角滑落,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滴在道袍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丫头,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青鸾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爪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她忽然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原来那张脸最后的表情,是满心的牵挂与不舍。
萧九渊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暖无比。
“有我在。”
只有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华丽的誓言,可青鸾却听出了沉甸甸的承诺——不是别怕,是我挡着。
老头抹掉眼泪,又灌了口酒,恢复了醉醺醺的调子:“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说正事——皇陵。先帝的尸骨在皇陵里,把他的魂引回肉身,你体内的残魂就能抽出来,不然两魂共体,轻则神志不清,重则魂飞魄散。”
他站起身,椅子又是一声嘎吱,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走,去皇陵,趁太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萧九渊也站起身,将青鸾抱进怀里,动作自然娴熟,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头。
青鸾从他怀里探出头,望着老头摇摇晃晃的背影,他步子迈得极大,半点不像醉酒之人,道袍被夜风吹得鼓胀起来。
“他真是国师?”她低声问。
萧九渊沉默片刻:“三十年前是,后来忽然消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
“他疯了吗?”
萧九渊想了想:“没疯,就是……不太正常。”
青鸾想起他此前的种种举动,心道这何止是不太正常。
老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月光照在他脏兮兮的脸上,竟透出几分仙风道骨:“快点!磨蹭什么?皇陵可不等人!”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青鸾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娘……”
“是真的。”萧九渊的声音很轻,“他能说出你娘的名字,能说出锁魂玉和太后的秘密,这些事,编不出来。”
青鸾没再说话,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闭上双眼。
他沉稳的心跳在耳边响起,砰砰作响,安稳而有力。
她忽然觉得,不管皇陵里有什么在等着,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七八条黑狗从黑暗中走出来,开口说人话:“魂主大人,好久不见。”
七更奉上!红绡搅局,醉道士揭真相,青鸾娘是太后妹妹,先帝是被太后毒死的!
本章爆点:
? 萌点:红绡摸猫、青鸾忍打喷嚏、尾巴摇了没压住
? 爽点:红绡“猫会算账”搅局、醉道士揭穿猎魂者、青鸾娘身份揭晓
? 虐点:太后毒死先帝、太后害死青鸾娘、“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 甜点暗撩:萧九渊“有我在”、青鸾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伏笔埋下:皇陵、先帝残魂、两魂共体
下一章:猎魂者突袭,黑狗开口说人话,“魂主大人,好久不见”。点击追更,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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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红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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