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份执念,在她十六岁这年,终于等到了一丝微光。
这日,整座宗门钟声浩荡,九声长鸣,响彻山川幽谷,传令各脉弟子即刻齐聚演武场
青瑶随着人流前往演武场,默默站在人群最外围,微微踮起脚尖,望向高台。
宗主立于台上,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身后高悬一幅古朴画卷,卷上绘着一头通体流光的神鹿,鹿角莹润如珊瑚,四蹄踏云,仙气凛然。
“魔族边界,幽墟,”宗主沉稳的声音随风荡开,落进每个弟子耳中,“有上古神兽出没。此兽名‘衔月’,是上古神姬遗留世间之兽,千年一现,其角可通生死,其泪可续残魂。各脉抽调精锐,即刻下山,搜寻衔月踪迹。”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哗然。
各脉弟子皆心生震动,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青元脉弟子意气风发,早已兴奋地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奔赴秘境;玄真脉几人围聚一处,低声推演云梦泽方位、测算吉凶;灵禾脉弟子有条不紊,忙着清点丹药、筹备物资;清砚脉弟子则快速翻阅古籍典册,仔细核对神兽记载,生怕遗漏分毫线索。
人声鼎沸,众说纷纭,周遭的热闹喧嚣尽数与青瑶无关。
她站在人群角落,周遭所有议论、欢呼、算计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畔、心底,反反复复,只剩宗主那两句震彻人心的话。
其角可通生死。其泪可续残魂。
她骤然攥紧袖中十指,指节泛白,心底沉寂多年的执念轰然炸裂。
这些年她潜心学医,日日与草药为伴,熬遍晨昏、尝尽百草,费尽心力钻研医术,所求的从来不是高超医术扬名宗门,只是想寻一丝生机,续一缕残魂,添一丝灵力。
而今,衔月现世,便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唯一能冲破宿命桎梏的契机。
那天傍晚,落日余晖洒满药庐,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忐忑与坚定。她回药庐收拾药架,指尖抚过一排排整齐的药罐、一卷卷手抄的医书,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沉甸甸的心事。
师父静静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草绳,一下一下捆扎晒干的艾草,动作缓慢,却扎得紧实,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心思。
良久,青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浮云,背对着师父,慢慢将一罐甘草放回木架:“师父,衔月……真的能续残魂吗?”
师父扎艾草的手未曾停顿,语气平淡无波:“古籍上是这么写的。”
他顿了片刻,终究多问了一句,嗓音低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师父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捆着艾草。粗糙的草绳在他布满老茧的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紧实。他看着她长大,最是清楚她的执念,也最清楚此行凶险万分。
他忽然抬声,打破沉默,字字清晰,“你要去?”
她垂着眼眸,没有辩解,也没有应答,只是静静立着,默认了一切。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哪怕前路凶险莫测,哪怕她无灵力傍身,她也绝不会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师父也没有再追问。
“药庐的钥匙,”他轻声道,“在门框上头。”
青瑶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温热,怔怔望着师父的背影。
师父已然转身走进屋内“早去早回。”
一句叮嘱,温柔又沉重。
青瑶立在药架旁,眼眶骤然发热,酸涩暖意交织心头。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低沉笃定的应答:“嗯。”
二
千年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淤泥,泥面上浮着一层腐叶,踩下去咕叽作响,泛着幽绿色的气泡。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照在沼泽上,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青元脉在前探路,玄真脉在两侧布阵,灵禾脉居中策应,清砚脉殿后记录地形。青瑶走在灵禾脉末尾,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药篓撞在树干上,哐当哐当响。
走了半日,林子忽然静了。
蝉鸣歇了,鸟叫停了,连风都停了。沼泽上那些幽绿的气泡也定住了,像整片森林屏住了呼吸。
玄真脉领队的师兄忽然抬手:“停。”
所有人停下脚步。青元脉的剑已经出了鞘,灵禾脉弟子把药篓抱在胸前,清砚脉有人开始低声念咒。
青瑶站在队伍最后,忽然觉得脚底的淤泥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泥下翻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淤泥已经变了颜色,从墨绿变成漆黑,从漆黑变成暗红。气泡不再咕叽作响,而是汩汩地往上冒,像是底下的东西在沸腾。
“跑——”
青元脉师兄的话没喊完,整片沼泽炸开了。
一条巨蟒从泥底暴起,浑身覆着黑红的鳞甲,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每滴黏液落在地上,都把腐叶烧出一个焦黑的坑。它没有眼睛,头顶长着一排触须,触须在空中扫了一圈,猛地朝队伍中间扎去。
青元脉弟子拔剑迎上。剑光劈在蟒身上,火星四溅,鳞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巨蟒尾巴横扫,三个青元弟子被甩飞出去,撞断了几棵古木。
阵型瞬间散了。
灵禾脉弟子四散奔逃,青瑶被一个师兄撞了一下肩膀,踉跄着跌进旁边的灌木丛。等她从藤蔓里挣出来,队伍已经散了。四面都是雾,雾里全是惊叫声、剑鸣声、巨蟒鳞甲刮过地面的嘶嘶声。
她攥着药篓,独自一人站在雾里。
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慌。她抬头看树冠,太阳的方向偏西,队伍是往南走的。她只要往南,迟早能追上。
她拨开藤蔓,往南走。
幽墟的雾不散。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淤泥变成了硬土,古木变成了石林。她意识到自己走偏了——队伍的路线是往南,但南边不该有石林。她爬上高处看了一眼,四面都是石峰,云雾缭绕,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
她蹲下来,从药篓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心丹含在嘴里。苦味漫开,把焦躁压了下去。
“往哪走呢……”
她自言自语,摊开掌心。是下山前师父给的灵力丹,青光微弱,但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光指向北。
她愣了一下。往北是魔族的方向。但手里的丹不会骗她。她咬了咬牙,把丹攥紧,转身朝北走。
石林很大,越往里走,石峰越高,越密。天光被石峰切割成细线,照在地上像一把一把的刀。她走了不知多久,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很浓。就在前面。
三
她放慢脚步,贴着石壁挪过去,探头一看——那人收剑,转身。
青瑶对上那人的眼睛,呼吸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瞳色是一种极深的墨黑,黑得几乎不透光,像沉了千年的寒潭,潭底却隐隐烧着一缕暗红色的戾火,冷与热同时压在那双眼里,让人看一眼便觉得魂魄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的脸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鼻梁高挺如削,唇线锋利,唇色却殷红得近乎妖异,衬着那张白得透光的脸,像雪地里泼了一捧血。
周身却散发着霸道、凛冽的气息,像一头雪域孤狼立在崖头俯视猎物,又像魔渊至尊从尸山血海里踱步而出。那张脸妖艳极致,艳得惊心,也冷得彻骨。可偏生那双眼底又翻涌着某种邪戾张扬的东西,漫不经心,却叫人脊背发寒。
青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好看得吓人。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丹。
青瑶一身青衫,眉目莹润澄澈,眼底藏着星月纯粹,仙而不冷,艳而不俗。饶有兴味的问。“无忧仙宗的?”
她点头。
“迷路了?”
她又点头。
他目光扫过她腰间的药篓。“灵禾脉的?”
“……算是。”她攥着丹,往后退了半步,“方才那是……什么?”
“魔族的巡界卫。”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往石林深处走,“你走错方向了。望墟仙宗的队伍在南边,你往南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她倒吸一口气。
“我……”她咬了咬唇,“我追不上他们了。”
“追不上。”他头也不回,“这片石林夜里会移动,你明天再找,连来路都认不得。”
她站在原地,看看身后浓雾弥漫的石林,又看看前面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
“等等!
他脚步没停。
她跟在他半步后面,药篓哐当哐当响,“你在找衔月?”
他终于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那双黑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一个人跑的?”
“不是。”她老实答,“跟着队伍来的,方才蟒蛇炸了营,走散了。”
他沉默了一下。
“跟着我。明早我送你回南边。”
说完又走了。这回她没敢多话,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快,脚步却轻,踩在石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得小跑才跟得上,药篓在背后晃荡,磕在石壁上磕得哐当响。
他忽然停下。
“篓子里装的什么?”
“药。”她把药篓摘下来,“绷带、金创药、清心丹、驱瘴丸……”
“有治内伤的吗?”
她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他没答,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肩膀忽然晃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他左肩的衣料颜色比右边深,凑近一看,是血。已经凝了,但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你受伤了?”
“小伤。”
她把药篓抱在怀里小跑着追,“你坐下,我给你看。”
“不用。”
他停住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石壁旁坐下来。
她蹲在他身边,从药篓里摸出剪子、金创药、白布。师父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浮上来——怎么剪开衣料不扯动伤口,怎么清创不让人疼,怎么上药不浪费。她的手很稳,比他预想的稳。
“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手这么稳。”
“练的。”她把伤口包好,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师父罚我抄《药经》一百遍的时候练的。”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包得方方正正的布,没说话。
“好了。”她拍拍手站起来,“明早之前别用力,血止住了。但你这伤不是新伤,至少挨了两天了吧?怎么拖到现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包好的布没散。继续往石林深处走。
她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你在找衔月,对吗?你找到线索了吗?”
“找到了。”
“在哪?”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石林的尽头,云雾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那光很柔,很冷,像月亮落在水面上。
“幽墟的中心,月沼。”他收回手,“衔月就在那里。但月沼外面有上古禁制,我试了三次,进不去。”
“所以你在这里等?”
“等禁制弱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每日子时,禁制会弱一瞬。”
“子时……”她抬头看天,已经暗了。石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天光从灰变蓝,从蓝变黑。
“你要进去?”她问。
“嗯。”
“我能去吗?”
他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方才那些魔族。”
她想了想,实话实说:“怕。但你也救了我。而且……”她指了指他肩上包好的布,“你让我治伤了。”
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药篓磕在石壁上,哐当,哐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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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幽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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