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七年,仲春,卯时。
彼时初春,昼短夜长。自制烛台的幽亮火光被掩没于黑暗之中,冷冽的寒风伴着雪屑落在砖墙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晶。
苏觅罩着蓑衣戴了斗笠,无意识搓搓冻得发麻的指尖,盯着呼出的白气,有些恍然。
她平安无事的熬过了来到这里的第十一个冬天。
拾掇好手上的物什,往马车上塞了件带厚毛领的青灰色大氅,便载着她晃晃悠悠的进城。
车轱辘撵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绕了几圈钻回耳朵里。苏觅一整个窝在座儿上的厚垫子里,被罩的暖烘烘,早已消散的睡意又重新长了回来。
半梦半醒间,苏觅又想到自己刚穿来的那一年。
一具六岁的躯壳,跪在一位白胡子老相士面前。老头断言此女在七岁时有一场大劫,且活不过二十四。
苏觅就在一片哭声中睁开了眼。
躲过了七岁大劫,平安无事活到了十七。
不知过去了多久,听到马脖子上晃悠一路的铃铛声渐弱,车身也逐渐没了颠簸。
心下明了,撩起门帘,目光落在窗外街角。
那里蹲着个穿灰扑扑衣裳的老婆子,正冲着墙角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路过的行人视若无睹,有个挑担的货郎甚至直接从老婆子身上穿了过去。
苏觅收回视线,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她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事她谁也没说。刚穿来那会儿,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后来渐渐发现,这世上有些人,有些物,是旁人都看不见的。她爹娘看不见,丫鬟看不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见。
只有她看得见。
起初她害怕,后来习以为常,再后来她琢磨出些门道——那些东西似乎并不知道她能看见它们。它们做着自己的事,游荡,发呆,偶尔聚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对苏觅这个活人视若无睹。
就像后院井边有个梳头的老妇人,日复一日梳着她那头永远不会干的湿发;城门口站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兵卒,刮风下雨都不挪地方;深夜打更路过某些巷子,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哭声。
帘外传来低语:“你们说今年怎就专挑那桃林,挨着乱葬岗,早年是埋过人的。”
苏觅一挑眉,隔着帘子招呼:“你们听谁说的?”
“守门那老张头说的啊,他在城南住过,说那片地原先叫‘余家坡’,三十年前闹时疫,死了好些没人收的,就埋在那儿了。后来官府整治,才栽了桃树。”
老张头是那缺了半边脑袋的兵卒。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苏觅不以为意,“清明都过了,还能有什么?去去,挡着我路了。”
声音渐歇,马蹄声又响。
过了一阵,马夫隔着布帘轻敲。
“小姐,到了”
褪下蓑衣,换上大氅。把睡乱了的盘发重新绾好,抚平衣角,在唇角补上胭脂。
撩起车帘时,天光大亮,薄雪已化。
今日是花酿节。
虽然时辰尚早,但街上的姑娘们穿着漂亮衣裳,挽着同伴的手步履匆忙向集市靠拢。
苏觅面上不显,但大伙儿的热闹劲儿也让她平白多了些期盼。
赵家小姐赵云仙在城门口等她,身后还跟着三五个相熟的闺秀,莺莺燕燕闹成一团。
“阿觅”赵云仙迎上来挽住她手臂,“可算来了,我还怕你爹娘不放人呢。”
“又不是头一回出门。”苏觅笑着与众人见礼。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城南去,沿途桃花灼灼,游人如织。
这片桃林确实大,小姐们入了林便四散开去,扑蝶摘花,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花酿节,顾名思义,是姑娘们向花神献上自己的醇酿。因此在这一天,满城酒香。不仅是市集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桶供人畅饮,周遭的商户和小贩,也拿出了自己精心酿制一年的好酒,只为在这场盛会里赚得人心,拔得头筹,祈祷新的一年日进斗金。
因着是为姑娘们准备的,酒都不是什么刺激的品种。苏觅不爱这些,象征意义尝了一些,更专心在游玩上。赵云仙倒是贪杯,碰到稀奇的都要来上几口,没等逛完,两颊起了红晕,嘴里的碎叨也越来越多。
陪着赵云仙走了片刻,忽然腹中一阵绞痛。
“云仙”她拉住同伴,“这附近可有茅厕?”
赵云仙四下一望,指着林子深处:“那边好像有间茅屋,我陪你去?”
“不必,你在这儿等着。”苏母摆摆手,提着裙摆往那边走。
林子越走越深,桃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些杂木荒草。那间茅屋歪歪斜斜立在草丛里,旁边搭着个更歪的茅厕。
解决了内急,推门出来时忽然觉得不对。
四周静的吓人。
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巷里酒香。此地荒无人烟,稀稀疏疏长了几根枯树和深褐色的草苗。苏觅瞥到不远处草坑里盘踞了几条小蛇。
周围寂静无声,火辣辣的太阳烘烤着这片荒地,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让苏觅回过神。
她站在原地,缓缓环顾四周。茅屋后头,是一片缓坡。坡上杂草丛生,其间隆起一个接一个的土包,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有些土包前头立着木牌,早已腐朽得看不出字迹;有些干脆就是光秃秃一个土堆,被野草半遮半掩。
乱葬岗。
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坡上站着一个人。
是赵云仙。
她背对着苏觅,站在一座坟包前,一动不动。袍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
苏觅试探着喊了她一声。
没回头。
苏觅皱起眉,慢慢朝那边走。走近了些,她看清赵云仙在做什么。
她在数坟包。
“一个,两个,三个……”赵云仙的声音平板呆滞,像背书似的,嘴唇翕动,眼神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土包,“四个,五个,六个……”
“云仙!”苏觅一把抓住她肩膀,把人扳过来。
赵云仙的脸惨白,眼珠却黑得发亮,瞳仁里映出苏觅的影子,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她还在数:“七个,八个,九个……”
嘴里数着,手指也在空中比划。
苏觅晃了晃她,又回头朝林子方向大喊,“来人!快来人!”
*
赵云仙被人送回了赵家。
赵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赵老爷铁青着脸,派人满城去请神婆道士。
苏觅回到家,被苏母搂着心肝儿地叫了一通,又逼着她喝了一大碗安神汤,才放她回房歇着。
夜里她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云仙数坟包的样子。
苏觅翻了个身。
她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不是那些东西来找赵云仙,而是赵云仙误入了它们的地方。那片乱葬岗,那些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它们平时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上,与人两不相犯。可如果有人闯进去,如果有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赵云仙看见了什么?
苏觅闭上眼,回忆那片坡地。她当时只顾着找茅厕,没仔细看那些坟包。现在想来,有些土包前头确实有东西,那不是木牌?难道是别的什么。
第二日一早,她跟母亲说要去看赵云仙,带着丫鬟出了门。
走到半路,她让丫鬟去赵家送帖子,说自己随后就到,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城南那片桃林,白日里游人如织。苏觅绕过人群,往昨日那片坡地走。
那片坟地静静卧在阳光下,土包一个挨一个,有些上头长出了野花,星星点点。
苏觅站在坡边,仔细打量。
这一看,她看出些名堂来。
有些坟包前头摆着东西。
一块石头,几根枯枝,一只破碗。东西不多,但显然有人特意放过,不像是祭品。
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杂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裙摆。走到坡地中央时,她停下脚步。
面前这座坟包比旁边的大些,土也新些,像是近年才添的。坟前没有标记,只立着一块木牌,歪歪斜斜插在土里。木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两个字——
温氏。
苏觅蹲下身,伸手触碰那块木牌。指尖刚碰到腐朽的木头,眼前忽然一花。天旋地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
思绪仿佛被抽空,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一阵寒意过后,苏觅打了个哆嗦,惊醒。
睁眼后再看到熟悉的住处,恍惚中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早晨起来伸个懒腰,和阿娘问好,然后去院子里,背诗给劈柴的兄长作拍子。
窗外阳光柔和,想来是不凉不热的好天气,她还能去找云仙一起逮麻雀。
云仙...
一激灵,总算是想起了正事,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她刚才是在想什么?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她怎么就这么想了?
这地方有古怪。
重新生起警戒心,四下打量这屋子。摆设大都是自己房间里有的,唯一这一条长木凳不曾见过。
凳腿润滑油亮,没有一根木刺,正立在房间正中央。
苏觅很确信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这种物品。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她无从得知,这凳子是唯一突破口。
大着胆子走上前观察,不敢坐,更不敢碰,蹲着身子和它平齐。
这凳子是榫卯结构的,有当初生长时木头的纹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凳腿上有刀刻的痕迹,凳脚上已经包浆了。
蹲的太久,腿有些麻。
苏觅换了一条支撑腿,继续打量。
凳子的关节处...等下,这处刚才有这么光滑吗?
似乎年轮都少了几圈,是错觉吧。
这条凳子...她记得是红褐色的吧。
瞪大了双眸,看着那条凳子越来越浅,淡为了肉红色。
像是逆生长,凳子越变越年轻,甚至于材质都不像木质。
从深处泛出的血红色,惊得苏觅一脚将它踢开。
不对劲,不对劲!
苏觅被惊得有些缺氧,大张着嘴呼吸,心脏狂跳不止。
轻抚上凳腿,本该冰凉的木质感,她却感受到了温度,手下的木料变得柔软,就像是...
就像是人的四肢一般。
她的手仿佛粘在了凳腿上,收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凳腿软化变形。用手一拄,那木凳滑腻腻的倒下,钻进了墙缝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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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命中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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