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吟的思绪混乱,不知该率先思考什么。
——是眼前这位曾被她敬称为大伯兄的男子为何会躺在她的榻上?
——亦或是,对方为何脱口而出,唤了一句“夫人”?
都不是。
她此刻双目怔怔盯着面前的周扶砚,脑海中不可抑制反复浮现回想的,竟是方才那个迷离且荒唐的吻。
除周林枫外。
平生第一次与另一个男子的,交颈缠吻。
适才握着她肩胛的指骨有力、修长、冷硬,布满遒劲的青色筋脉。
灼热的呼吸,滚动的喉结,烫在耳后的潮湿......
她的脸很红。
并非羞涩,而是羞愧、羞耻。
贝齿咬着下唇,姜岁吟眼睫低垂,俨然一副犯错受训的晚辈模样。
最初的惊恐被压下,理智回笼,她便彻底否定了与周扶砚偷.情的可能。且不说,前世她这位大伯兄是众所周知的克己复礼,端方到近乎冷漠苛刻,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单说她自己,虽偶尔骄矜,却绝非水性杨花的女子。
两人前世偶在府中相遇,点头寒暄,绝不超过三句。
如此冷脸以对,互相无半分情愫的两人,就算重来一世,又怎会大胆到冒着违背纲常伦理,背负骂名的风险,行那苟且之事?
故而,就算再难以置信,无非也仅有那一种可能——她便是周扶砚口中的“夫人”,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夫人。
但这也正是问结所在。
她自问心中唯有周林枫,又怎会嫁给他的兄长,成为旁人的妻呢?
她与周扶砚之间全无感情,这太荒唐了!
这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多疑问困在脑海中。
突如其来的变化,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明内心崩溃万分,私心全然无法接受这眼前的情形,可她却连一句发脾气的抱怨话都不能说。
她不能突然和周扶砚变脸。
被说性情大变是小,对方甚至可能会认定她疯了。
周扶砚如此心思缜密之人,若再被他察觉端倪,发现她重生的秘密......
姜岁吟身子一抖,慌忙止住念头。
在弄清一切之前,她绝不能露怯!
幸而帐内光线昏暗周扶砚大抵无法看清她神色的变化与复杂。
直到对方第三次出声唤她“夫人”,姜岁吟稳住心态,让自己尽可能平静地接上话。
“半夜醒来,有点儿魇着了。”
周扶砚坐起身,正对姜岁吟。
逆着光,加之周遭本就昏暗,从她的角度,只能看清他笔挺的轮廓,似巍峨山巅,令人敬而生畏。
“你出了许多汗。”他的手下意识抚过她的下颌,“要喝水么?”
她强忍着没有躲,胡乱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抬眼瞄一眼他。
周扶砚起身,先是依次点亮帐边的两盏灯,才绕去桌前倒了多半盏水。
随着男子单手执杯折返,先前那股冷香再度袭来,雪雾般,轻易就将人笼罩。
烛火在他侧脸镀了一层薄金,将他眉骨的棱角照的愈发分明。
这张脸,她前世隔着人、隔着礼,远远瞧了十年。
他从来都只是平淡的朝她点头,连客气的笑容都鲜少会有,寡淡到近乎疏离。
她从未离他这样近过。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近到知道他是如何吻人的。
清冽、微苦,和屋里浮荡的冷香味道一样。
原来是他的熏香。
姜岁吟下意识屏息,像是一种无声的负隅抵抗。
周扶砚周身的气势太过迫人,前世如此,今生亦然,甚至由于此刻她对于两人身份的畏惧和无措,更觉他好似黑云压城,倾轧在眼前,压得她难以喘息。
“温水。”
姜岁吟迟钝的伸手接过,仰头直直灌入喉咙。
空了的杯盏被理所当然地递回去,她习惯了在房中被人伺候,所以一时之间,并为因对方是周扶砚而觉出任何不妥。
指尖相触的瞬间,方才帐中的旖旎画面不由自主地被勾回。
动情的、混乱的、不堪的一幕幕,纷至沓来涌现在她眼前。
她尴尬又难堪地捏紧了指尖,眼看将茶杯搁置在一旁的周扶砚重新折返回床前,姜岁吟动作快过思绪,先一步钻进薄被里躺下,将自己完全藏在锦被中,堪堪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扶砚掀开幔帐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一双无辜的杏眼,泛着泠泠水光,似在山间重重雨雾中迷失的小鹿。
女子长睫轻颤,在与他对视的下一秒倏地阖上。
周扶砚静默几息,继而无声地在床边躺下。
他闭了闭眼,良久后,眉目舒展,斟酌着温声开口询问:“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幔帐中旖旎的气氛早已不复存在,而周扶砚的语气仍近乎温柔。
但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姜岁吟无法从他的关心里品出半点儿温情,有的只是紧张和不适。
半晌,才吞吐回:“不是什么大事。”
“那是什么?”
“就是.......”
“摔了一跤。”
音落,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缓缓落在姜岁吟脸上,迫使她不得不睁开眼,放弃假寐。
短暂的视线交汇。
不可否认,周扶砚的长相是万中无一的俊美,这种俊美就同他的性子般,沉稳、端正,令人挑不出瑕疵。
似一块精雕细琢的上等璞玉,贵重耀眼到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小声道:“你回来时,没看到桌上摆着的药油么?”
明知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她还是忍不住将周扶砚与周林枫做对比。
若换作周林枫,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她受了伤。
思及此,她心中愈发委屈不解,她到底为何会嫁给周扶砚呢?
此人年长、刻板、无趣,同她截然相反的脾性,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与他成婚后的生活!
周扶砚摇头,“我瞧见你睡熟,便只点了一支蜡烛。”
姜岁吟皱眉,不明白周扶砚为何突然说起此等不相干的事。
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
而后,周扶砚开口解释道:“我有夜盲之症,屋里太黑,适才未曾看清。”
姜岁吟微怔,一时不知自己该有怎样的的反应才合乎情理。
作为与周扶砚成婚半年的妻子,她是否知晓夫君患有眼疾?
或许是知晓的。
可若是知晓,对方为何又刻意解释,难道是试探?
她兀自纠结着,心跳也不觉加快,周扶砚倒像是浑不在意,转而问起:“伤在何处?”
姜岁吟心虚地别过脸,还没回答他的话,受伤的右脚已经不由自住地在被褥下慢慢缩了缩。
躲闪的姿态像一只骄傲的蓝瞳白猫,过分美丽,便连骄纵都显得可爱。
见状,周扶砚收回视线,再度起身走向外间。
不一会儿,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瓶药油。
他将托盘搁在床榻边,取出木塞,目光落在锦被上顿了片刻,而后伸手将被褥的一角掀开,准确无误地捞起她的右腿。
姜岁吟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听头顶上方响起低沉的一句,“别动。”
不容置喙的语气。
她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敢有任何动作。
大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茫然无措地望着男子刀刻般锋利的下颌。俊美异常,可无人有心欣赏。
渐渐地,眼里蓄满了泪。
再优越的皮囊,落入眼中,都被斑驳的泪水搅模糊了。
不知是因为脚上传来的刺痛,还是因为心底压抑不住的委屈。
姜岁吟忍不住想,不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没有人能同她一起分担。
她睁着一双泪眼,定定看向此刻在为她细心上药的男子。
在今夜之前,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疏离冷淡的大伯兄上。
记忆里,周扶砚并不喜欢她,只是他这个人,品性修养都极好,且许是碍于她前世乃是他弟媳的缘故,故而对她多了几分忍耐。但这忍耐,甚至不足以令他对她和颜悦色。
就连出门在外,帮她说句话好话都不曾。
有一次宴席上,她分明听见几位世家公子笑她美丽的乏善可陈,而周扶砚就在一旁,听后也只是冷淡笑笑,不曾反驳,更别说出言维护。
这样的人,突然成了她的夫君,她都不晓得,若被他察觉自己“重生”的秘密,他是否会大义灭亲,将她抓起来送去衙门,告她一桩“信奉鬼神”的重罪,让她后半辈子蹲在大狱里了此残生。
以他前世一心仕途,神挡杀神的狠劲来看,一切都不无可能。
向来顺风顺水的她,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有口不能言,有苦不能说。
正如落在身上的痛,她只能咬紧牙关,自己默默扛下。
她委屈得紧,鼻尖渐渐湿红。
周扶砚收好药油,余光扫过妻子的神情,以为适才手劲儿太重,弄哭了她,不由歉声道:“我已经很轻了。”
他这是什么话!难道他很轻,她就能不疼了么?
若换作面对旁人胆敢这么同她说话,姜岁吟早就发脾气了,想必已经用完好的腿踹进那人的心窝,让他对自己的痛能感同身受。
然而对方是周扶砚。
姜岁吟不敢放肆。
她像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轻轻嗯了声,生怕说多错多。干脆就着脚伤的委屈劲儿,理所当然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
骄矜的嗓音藏着浓浓的不满和委屈,小声地,生怕对方听到似的:“可我还是很疼。”
她死死抿着唇,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下。
一颗颗泪珠似一串串斑斓的旧梦,砸落在柔软的绸缎里,风吹过,只剩下冰凉的温度。
周扶砚收拾好杂物,将蜡烛吹灭至一盏,掖好帘帐,才重新躺下。
他盯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于漆黑的深夜阖上眼皮,伸手,缓缓拍了拍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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