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十年的老同学再相聚,话匣子如洪水,滔滔止不住,聊到天南海北,聊到一顿饭结束,不尽兴,要赶夜场去KTV嗨歌。
小县城没什么娱乐,稀稀拉拉的霓虹彩灯苟延残喘。
几个同学争相点歌,话筒拿在人手里,使劲扯起嗓子嚎,密闭的室内,音浪如潮水,充斥各个角落。
角落里坐着曼茵。
也是刚刚听同学聊起,才知道这家KTV是周炀新开的,他家里有钱,玩得开,出手也阔绰,自然了,免费的便宜不占是王八蛋,酒水果盘只管点,喝得面红耳赤的人,已经去洗手间吐过两轮了。
“不去唱歌?”
身侧的沙发一陷,周炀坐下来,歪头笑着问她。
她表情有一瞬呆怔,万没料到他会主动过来跟自己说话,受宠若惊似的,脸给周遭躁热的氛围熏得红扑扑。
“……我听他们唱。”
包厢内吵轰轰的,曼茵看到他勾唇笑了,一双桃花眼轻佻又多情。
那边有女同学忽然笑嘻嘻搭腔,“曼茵来呀,别呆坐着,人周公子买单,不唱他两首岂不是亏了?”
说着,一只话筒硬塞她手里,人也挨坐下来,和她一起唱,歌切到了流行的《追光者》。
曼茵赶鸭子上架。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迷离幽昧的光束闪烁跳跃,曼茵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张口时喉咙干涩。
曲毕,听到周炀笑:“唱得很好听啊。”
这样捧场的漂亮话,他不吝啬说,但少了主语,谁都可以代入。简直和他本人如出一辙,漫不经心的,浪荡恣意的,桃花眼轻飘飘地看着人时,轻而易举捕获你的芳心。
——当初她就是沉溺在这样一双含情非情的眼睛里。
曼茵高中暗恋周炀,最后无疾而终。
年少时懵懂的情愫,尚且还称不上刻骨铭心,但于那时的她而言,仿佛天塌了一般,得知他接受了别人的告白那天,她埋在被子里偷偷痛哭了一晚上。
有一回任璇问起为什么会喜欢他啊,她支吾着,竟说不出具体的一二三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种感觉,需要什么理由呢。
任璇笑她的喜欢太浅薄,“你就是喜欢帅哥。”她最后一锤定音,这样总结道。
不可否认,周炀确实长得帅。
是一种痞帅,张扬桀骜。
坏学生的那种帅。
莫名地吸引她。
尽管以她那时的成绩来说,也称不上是个上进的好学生,但和他之间仍存在强烈的反差,令她为此着迷。
他家境富裕,有的是人捧着巴结,人缘也好,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似的,连路边的蚂蚁都能聊上两句。
但她和他交集委实不算多,同在一个班,很少聊天,他周围总是聚着一大堆人,心情好时,心情不好时,她哪里插得进去,再说,她怀抱着那样隐秘的心事,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同他说话,唯恐泄露自己思春期的悸动。
暗恋就该是偷偷摸摸的,悄无声息的,写在日记本里的。
可少女的心思呢,真是捉摸不透。
既不想被他发觉,又渴望他能察觉,既失落他看向别人的目光,又庆幸他看不见你偷瞄他的目光。
有时无端端生出一丝恼意,这样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就不能只看向自己么,希冀他只对自己专情,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有时仅仅是跑操时和他并排,心跳声就出卖了内心的小雀跃。
少女的想象呢,真是矛盾得很。
分明他们什么暧昧的关系都没有呀。
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时隔经年,也早释怀。
兀自沉浸在往事里的曼茵被一道猛烈的鼓点拽回,歌又切了好几首,酒水又换了一茬,有人在组织玩游戏,狼人杀,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
“哎炀哥,你这KTV真气派,以后再来能给咱们打折不?”
“当然,”周炀靠在沙发里玩手机,头也未抬,但话好听,“报我名免费玩儿。”
“真的呀!那多不好意思。”
千金裘肆意挥霍,周炀笑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散漫模样。
旁边听到这对话的几个人立即簇拥过来,七嘴八舌,说只有周炀的Q号,微信号还没加上呢,周炀于是点开二维码,将手机扔在桌上,几人一通扫。曼茵木头桩子似的给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只有自己不加显得突兀兀的,只得掏出手机,也扫了。
一桌狼人杀缺人,将曼茵拽去,旁边正巧坐着周炀。
她玩不来这类游戏,不擅说谎,首局摸了张狼人牌,第一轮就被全票投了出去——除了周炀没投。
硬着头皮又玩了两局。
真是奇怪,在这么热闹欢快的气氛里,毫无预兆地,曼茵想起裴怀钦来。
很自然地。
自己倒先一怔。
思维是否具有惯性?习惯了最近每晚和他视频,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他牵她抱她。
习惯会产生依赖吗?
可他们拢共也才五六天没见,距离产生美,难道也会滋生想念吗?
对面坐着的人刚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就被周炀踹一脚,“没瞧见屋里有女士在呢。”
曼茵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周炀。
想起高中时,他也抽烟,她甚至觉得他抽烟的姿势都很帅,修长的指尖,一点猩红,一袅青烟。
现在却反感,那和一个烟灰缸说话有什么区别?
她无可避免地又想起裴怀钦。
他就不抽烟。
干净温和。
人的审美原来也会三心二意呢。
其他玩家发言时,曼茵低头拿出手机,白天给裴怀钦发的那条晚上有聚会的消息,直到现在他还没回复。
是今天太忙了吗?
心不在焉地应付完这一局,她便说了声抱歉,换下另一个人玩。
气氛正酣,还未到散场时,KTV的喧嚣亦未歇,但曼茵有点儿坐不住了,想出去透透气,又被几个要好的同学绊住,祝贺她新婚快乐。
话题一旦扯到这上面,便兜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启吐槽闲聊模式,转眼大家都到了适婚年龄,不得不应付长辈的催婚催育,好容易国庆回来一趟,相亲像赶场似的,又聊起各自工作时的糟心事,大骂缺德老板,最后忆起高中时的青葱岁月,无限怀念与慨叹。
时针又暗自转了一圈。
这会儿不好打车了,曼茵出来时,见到班长在门口安排车辆,旁边站着周炀,几个人围着他说话,指尖烟雾缭绕,大着舌头侃话。
家离得近的人坐一辆车,班长在那叮嘱安全到家后在群里滴滴一声,转回头看到曼茵和任璇,“你们俩……”
话被周炀截住:“我送吧。”又看向她们,“住哪儿?”
喝了酒自然不能开车,负责开车的都是他店内的工作人员,只是女士单独坐车不放心,班长另叫了男同学当护花使者。
曼茵正要开口婉拒,任璇已率先报出地址。她掐了掐任璇胳膊,实在弄不懂:“你干嘛?”
“坐车回家啊。”
“那也不用……送啊。”
那边周炀已经替她两人拉开了车门,任璇拉她过去,同样低声,一针见血:“谁送不都一样,你心里有鬼么不敢坐?”
“……”
曼茵吸气,“我只觉得尴尬。”
任璇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偏头和她对视,“你家裴老师知道你对他……?”见她摇头,任璇又问:“上次在你家吃火锅我不小心说漏嘴,他后面没问什么吗?”
曼茵:“没有。”
到了车前,任璇适时闭上嘴,坐进后座。夜风拂来周炀身上淡淡的酒气,曼茵朝他客气道:“谢谢,麻烦你了。”便俯身进车里。他随意地笑了笑,不当回事,手搭在她发顶,避免磕到脑袋。
曼茵屁股刚挨上座椅,另一只脚还在外面,正欲收上来,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急刹车声,接着是开车门声,最后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婆。”
曼茵疑心自己听错了,而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脚又落回地面,人从车内出来,目光无需指引般,径直看向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
昏黄路灯下,裴怀钦正朝她大步走来,她像被钉住了,看着从天而降的他,他不是明晚才能到家吗?她确信自己没记错啊。
他很快到了跟前,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他掌心温度一片滚烫。“老婆,聚会结束了吗?”
曼茵既惊又喜,仰头看他:“嗯。你会开完了?怎么……”
“嗯,我来接你回家。”他垂眸笑,没有多解释。
曼茵此时比见到老同学还开心,却又不是同一种开心,不知怎的,道不分明,只觉心里涌出一股暖暖的甜意。
车内,任璇假装咳咳了两声,“拜托,两位不要旁若无人地撒狗粮好不,没人考虑一下我们单身狗的心里阴影面积么?”接着做了一个伤心的表情。
曼茵羞窘,裴怀钦像是这才注意到还有旁人,扭头看向倚在车边的周炀,周炀指尖夹了支烟,但没点燃,只百无聊赖地转着玩儿。
任璇飞给曼茵一个刺激的小眼神,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心跳陡然加快,真是没来由,她明明也没干坏事,却有一种偷情被当场抓包的错觉。
曼茵抠紧手心,极力镇定地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周炀。”又转向裴怀钦,触到他垂下来的目光,温和的,但莫名有一种隐含的压迫感。
“这是我老公,裴怀钦。”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裴怀钦唇角弧度上扬。
两个男人于是客套地略一颔首。
裴怀钦的手长了眼睛似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指尖横亘进来,轻巧地隔开她的,温热的指腹一下一下揉着她手心,像要揉进她心里去。
车驶在悄寂的街道上。
曼茵的手机嗡嗡震动,她低头点开,是群里到家的人在发消息,任璇私聊她,给她发来三个大拇哥,她回过去一串省略号。朋友圈那一栏多出来一个红色数字1,大概是点赞了共同好友。
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点进去,却看到周炀给她点了个赞——上个月,她转发的那条“开学季”的公众号文章。他的名字排在裴怀钦后头。只有他二人点了赞。
有种匪夷所思的诡异。
周炀为什么突然给她点赞?坐在车上无聊,心血来潮?把今晚添加的人的朋友圈都逛一遍,不过顺手点个赞而已?
“今天聚会玩得开心吗,老婆?”冷不丁的,裴怀钦问道。
她眼皮蓦地一跳。
停顿几秒后,曼茵点头答:“开心。”见到好久未见的朋友,总体还是开心的。
车内又静下来。
在KTV时她困得直打哈欠,这会儿倒精神了。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路上没什么车流,一会儿就开到了小区里。等车停稳,曼茵边解开安全带,才想起来,“你是刚到家就去接我了吗?”
啪嗒,安全带松开,裴怀钦倾身过来,说嗯,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流连,把曼茵看得耳热,他的指腹又温柔地揉她耳垂,有点痒,但她没躲,也没回避他的眼神,两人对视,呼吸缠得很紧,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鼻尖嗅到一点点他身上的檀香,令人感到安稳,她抓着安全带的手慢腾腾越过界,挪到他衬衫上,悄悄攥起一角,心脏也像给什么攥住了,屏息着,不敢大声喘气。
她把唇凑上去,极轻地,做贼似的,碰了碰他的脸颊。
裴怀钦大概难以置信,眼底流露出片刻茫然的空白,看她火速撤离,误以为刚刚只是幻觉,但脸上残留的余温还未褪却,他心神猛一阵激荡,慌乱了一夜的心终于找到落脚点一般,再三克制才能勉强按捺住发疯要她的冲动。
最后仅仅是低头,也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空旷的夜晚,四下里一片阒寂,无人提及下车一事。后天即是中秋,月亮真圆啊,慷慨地洒下一点清晖。裴怀钦半边侧脸映在清晖里,映在曼茵眼睛里,她的心还给攥着,不敢跳太大声,怕把月亮惊跑了。
手却很大胆。
摸上他下颌,触到一片风尘仆仆的青茬。
“我不知道你是今晚回。”曼茵的声音轻而软,“我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
她不承认自己是在抱怨。
但裴怀钦已开口道歉,顺势捉住她指尖,贴到唇边,又解释:“本该是明晚。但我很想你,就提早回来了。”
确切地说他是在害怕,怕再晚一秒,她就上了周炀的车,连同她的心也跟过去,独留他再死一次。
曼茵听完他的话,心里某个角落软塌塌的,想说我在玩游戏时也想起了你,下一瞬,他的吻覆过来了,他微微偏了脑袋,唇瓣相贴,她的手绕到他颈后,指尖伸进他发间。温柔地舔舐,亲一阵,缓一阵,不知疲倦似的,你来我往。
于是想说的话统统溶在这个漫长的吻里了。
曼茵的心立时松开了,能喘上气来了,上蹦下跳,她搂着裴怀钦脖子,望进他漂亮的眼睛里,月亮真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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