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相

裴涧涧这一跑,跑得太急,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她根本不知晓宋淮此刻住在何处。

春日里,天黑的快,方才还光亮的路面,转眼漆黑一片。街道渐渐冷清,行人三三两两,各自裹紧衣衫匆匆而行。街边的小摊贩陆续收拾家什,铜盆碰撞,木架合拢,声响零落而短促。

唯有裴涧涧,一人站在街口,像是被夜色遗落下来,既不知该往哪儿去,也不知该往哪儿停。

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冷。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在一处酒楼前慢了下来。酒楼门半掩着,里头灯火通明,炭火上翻烤的羊肉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顺着夜风飘散出来,带着油脂与香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裴涧涧脚下一顿,心里那点执拗忽然松了松。

——和离的事再急,也不至于急在这一时半刻。

——总不能空着肚子,去跟人拼命吧?

她这么宽慰自己,便推门而入。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热腾腾的菜。那烤羊排油光发亮,酱肘子酱色浓郁,松花鱼鲜香四溢,腊拔鸭切得整整齐齐。

她饿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片刻,整个腹中被热气填得满满的,连心口的那点不快全都被压了下去。

一顿饭吃完,她长长吐了口气,抚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这才后知后觉地犯起愁来。

方才她在家里放的话何其豪气,可现下连宋淮的人影都摸不着,谈何讨回和离书?

若是此刻直接回家,倒显得自己没出息,可真是进退两难!

思忖许久,裴涧涧决定,她还是先找家客栈将就一夜,等天亮了再打听消息。

正这般想着,紧闭的外门被吱呀推开,打外头齐刷刷进来四个捕手。

这么晚了还有捕手巡街,怕是有什么不简单的事,这样想着,裴涧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四人神色疲惫,大约是忙活了一整日,但眼里全是笑意,他们找了一处空位坐下,唤了小二点了酒菜,便说起私话。

一人神情困惑,语气里满是疑惑:“哎,你们说这巡官几个意思?好端端的,请我们哥几个下馆子?”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均沉默不语,表情上也都写满困惑。

谁都没注意,一旁的女子顿住脚步。

沉默良久,另一人道:“可能人家心地善良,体恤下属吧!”

另一人摇摇头,眉头皱的紧紧地:“不对劲!着实不对劲……你们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另一人缩瑟着身子,摇头道:“你快别这么说,我都不敢吃了……”

“害!大刘,你可别瞎说!人家长安城来的,就算有阴谋也不需要贿赂我们几个打杂的。小李,放心吃吧!”

“言归正传,大刘,小李,你们两个可将巡官送到官舍了?”

大刘:“放心吧,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亲眼瞧着他进去的,他吩咐我们离开我们才走的。”

官舍。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明灯,点醒裴涧涧。

宋淮是京官,来这县里首选住所自然是官家驿馆,如此明显的地方她居然没早些想到!

随即唇角不自觉扬起,方才还压在心口的郁结顿时散了。

她也顾不得再听下去,转身便出了酒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酒楼内,小李又提出另一个困惑:“你们说,他为何偏偏指定这家酒楼……”

……

沿街的纸皮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延伸到河畔。穿过桥,直走两里地便是渡口,裴涧涧打听过了,渡口对面则是一片宽敞的宅邸,那便是官舍。

黑夜里,通往屋舍的路旁,长了两排垂柳,柳枝迎风而摆,树影斑驳。

行至官舍门前,裴涧涧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终究还是停住了。

夜已深沉。

她这样贸然叩门,宋淮会不会见她?

若是不见,她又该如何?

若绕墙而入,一旦被巡夜之人发现,便是私闯官舍,后果只会更糟。

思绪在脑中来回拉扯,利弊权衡了数回,裴涧涧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她要见宋淮,堂堂正正地见。

然而,指尖尚未触到门环,大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缓缓打开。

门内探出一名男子,似是早有准备,见了她,神色并不惊讶,只略一打量,便开口问道:“可是裴姑娘?”

裴涧涧怔了怔,下意识点头,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那人已侧身让开,语气恭谨:“请进。”

她几乎是被这句话推着迈进官舍的。

“宋大人住在最右侧那间屋子,”那人又道,“裴姑娘直接过去便是。”

话音落下,他并未多留,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廊下灯火静静燃着,光影拉得很长。裴涧涧站在廊角,这才后知后觉。

——这一切,来得未免太顺了。

顺得像是巧合。

念头一转,她恍然大悟:今晚这一路,从酒楼到官舍,从捕手的闲谈到这扇主动开启的大门,大约全都是宋淮布下的局。

怕是宋淮也想见她吧!

被人牵着走的感觉猛然涌上心头。

裴涧涧胸口一窒,怒意随之翻腾而起,这人可真有本事!

她不再迟疑,几步上前,抬手便推开了最右侧的房门。“砰”的一声,门板撞上门框,又反弹回去,带得旁侧几扇门一同轻颤,吱呀作响。

夜色里,这动静显得格外突兀,却无人前来查看。

裴涧涧咬牙切齿,声音里压着火:“宋淮!你个王八蛋!给我出来!”

话音落下,屋内却是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许久,只有屏风之后忽然传来细微的水声,还有轻轻晃动的人影。

自己都这般被戏耍了,宋淮还在跟她装神弄鬼,裴涧涧冷笑一声,径直冲向屏风。

她气急败坏,急吼吼道:“宋淮,既然是你邀我来,就别躲躲藏藏,你知道我……”

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裴涧涧半张着嘴,一句话也发不出来了。

眼前的一幅活色生香图硬生生把她镇住了。

水汽氤氲,她跟前摆着一个大大的木桶。浴桶之中,清水没过宋淮的肩背,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贴在颈侧,烛光映着水面,晃出细碎的光影。

他就那样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神情略显惊恐,眼里带着无辜。

裴涧涧脑中轰的一声,脸上瞬间染上红晕。

宋淮这是对她使美男计吗?

那他的算盘算似乎打对了,此刻她脑中除了宋淮,一片空白,就连已经想好的那些说辞也全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强撑着气势不能输:“宋淮,你把我骗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洗澡?”

宋淮眨眨眼,轻摇头,半响吐出两个字:“不是。”

他说得极认真,偏偏眉眼间的那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厮绝对故意的!

裴涧涧稳住心神,也懒得多费口舌,伸手将架子上挂着的睡衣一把扯下,朝他丢了过去:“穿好衣服,出来见我!”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疾步离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外间。

宋淮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小小的弧度。

外间长桌上,一排烛火十分耀眼,映得桌角的一摞文书轮廓分明。裴涧涧细细打量着,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笔洗中还残着清水,显然他方才还在伏案。

茶壶里的水还是热的,应当是下人不久前新添的。她寻了张椅子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耐着性子等人出来。

宋淮已换好睡袍,衣襟整齐,发丝半干。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裴涧涧,目光克制而专注,仿佛多走一步,多说一句,都会惊扰眼前之人。

他一出现,裴涧涧便已察觉。

只是她没有立刻睁眼,直到他凑到跟前,才缓缓睁开眸子。

四目相对,二人对视几眼,还是裴涧涧先偏过头去。

“涧涧,许久不见,你近来……可好?”宋淮的声音隐忍而克制。

“劳你记挂,好得很!”裴涧涧秉着一副冷淡的语气。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决绝一些,再决绝一些,不要再和宋淮有任何牵扯……

可宋淮似根本不在乎她的冷言冷语,倒了杯茶水,自顾自道:“外面凉的紧,喝些茶水暖暖身子。”

裴涧涧无视他的小动作,今晚宋淮诱她前来的事她还没忘。

她咬咬牙,脱口而出:“为何骗我?”

此话一出,二人皆愣住。

裴涧涧这才想到,她问的有歧义,宋淮至少骗过她两回,她这么问到底指的是哪回?

她果然还是在意从前,无意问出了从前便想知道的问题,一语双关。

烛火在宋淮眼底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迟疑,宋淮一言不发,良久,他才低低一笑。

“涧涧……”

“若我不这样做,恐怕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主动同我说一句话。”

宋淮说的诚恳,裴涧涧只觉心口被轻轻刺了一下,疼得并不尖锐,却绵长难忍。

他们明明曾那样相爱,明明彼此牵挂,却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如今早已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裴涧涧猛地站起身,走到桌前,一把抽出一张宣纸,指尖微微用力,将纸角攥得起了褶。

她直抒目的:“宋淮,我今夜来,不是跟你怀旧的,废话不多,你知晓我的想法,快些写和离书吧!”

宋淮的神色倏然一滞。

片刻,他收起失态,又恢复成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涧涧,我说过,我会好好同你解释,你总是那么心急,抛下我匆匆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涧涧,我不想与你和离,所以,也不可能写什么和离书。”

闻言,裴涧涧心中一颤,却也立刻警觉,她太清楚宋淮的本事了,再多说一句,她便可能再一次被他说动。

她索性截断话头,不在与他纠缠。

“宋淮,你既不愿写,我离开前已经写好了,就当是你写的不行吗?我们已经纠缠这么多年,再纠缠下去有什么意义?”

宋淮却异常干脆地摇了头。

“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写的那封……文采实在是……太过特别。若真呈到官府,我怕同僚们会笑话我。”

裴涧涧:“……”

她本想反驳,可想到自己写的那封过于简单的和离书,悻悻闭嘴。

好吧,她写的那封和离书的确很糙,掐头去尾就六个字,毫无体面可言。

思及此,她自己也忍不住失笑。

她笑容明媚,很有感染力,连带着宋淮也弯了眉眼。

两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对视而笑了。

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恐惧,在这一刻骤然失控,宋淮再也无法克制,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个自己又爱又愧疚之人,如今好好地站在他面前,鲜活,热切……

可裴涧涧却在这一刻生出强烈的不安。

她害怕自己贪恋这一点温柔,害怕心软,害怕宋淮是个恶魔,更害怕,他会再一次将危险带到她的家人身边。

她用力挣扎,可那双手却牢牢箍住她的肩背。

“涧涧,我们不和离,好吗?我想跟你白头偕老,把这一辈子走完。”

声音像是从他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微微的颤意。

从前,她多想等这句话!

泪水无声滑落,她紧紧闭上眼。良久,再睁开时,眼底的温度已被压回深处。

她轻轻冷笑了一声。

“然后呢,我还像从前那般,被你欺骗?蒙在鼓里一辈子吗?”

宋淮的身子微微一僵。

就在这一瞬间,裴涧涧猛地用力,将他推开,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阻拦。

两人之间,顷刻拉开了距离。

宋淮伸手想要挽留,可害怕将眼前之人越推越远,却最终还是放下手掌。

“涧涧,从前的事,我都可以解释……”

话一出口,便像是卸下了多年重负。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放得极轻。

“其实,很早以前,我便想把实情告诉你。”

“只是我不敢。”

他说到这里,喉结微微滚动,目光避开她的眼。

“我是懦夫。”

“我怕你失望,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像如今这样,毫不留情地远离我……不再爱我。”

烛火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原来,先帝赐婚之时,他便已知晓赐婚对象是她,那一刻,他没有迟疑,点头应下。

原来,他早已受太子赏识,被引入局中,暗中协助整顿世家。

原来,他原本打算等赵家之事尘埃落定,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只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一步慢,步步错,两人终落的心生嫌隙。

“皇上近年来尝到了打压世家的甜头,一时谁劝都没用,所以魏国公府才会糟此无妄之灾……”

话落,他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腕。指尖温热,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涧涧,是我对不起你。”

“你若恨我,便恨吧。”

他顿了顿,语气却忽然坚定下来,“可和离之事,恕我不能答应。”

裴涧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一直想要的真相,此刻终于摆在眼前,可心里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那感觉像是被迫吞下最不喜欢的食物,明明已经填饱了肚子,却只觉堵得发慌,难受得很。

屋内静得可怕。

一人满心期待,另一人却心乱如麻。

灯火明亮,将二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可偏偏,谁也不敢抬眼去看对方。

她猛地甩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温热掌心,转身便走,没有再回头。

宋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烛火映在他眼中,只剩下掩不住的忧色与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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