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这么说的?”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茶盏,瞥了眼一旁站着的迎宾楼掌柜。
掌柜满头大汗,迎宾楼与周府离得不近,自己又舍不得花大价钱坐车,只能跑着来,担心消息晚了惹江南道地区这位最大的大爷不痛快。
此时正弓着腰低着个脑袋不敢与周明远对视:“小人不敢添油加醋,确实是亲耳听见的。那位石公子正准备吩咐手下做事,小人想着再听两句,没想到离得太近弄出声响被他们发现。”
周明远有些不满:“那他们可看见你了?”
“没有没有,小人跑得快,等他们追出来时已经没影了。”
掌柜回完话,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周明远因为什么责备他。
“他们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就说了什么土地兼并、商号库房之类的,喔!还说了什么县衙的账本,什么内账外账...”
豆大的汗珠从掌柜头上滑落,顺着鬓角淌下,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周老爷没说话,他身边的丫鬟也没说话,连带着他都不敢多说话。
一身绫罗绸缎的老人突然笑了,笑容中竟然还带着些慈祥。他看着下面躬身站着的掌柜,开口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为老夫打听到了有用的线索,应该好好嘉奖才是。”
掌柜一听来了精神:“那之前老爷答应的耕地——”
“玉儿,你去带他取地契,”周明远抬手招来了一旁的丫鬟,看着掌柜乐呵呵地问道,“是东城外面姓张的那户吧?”
“回老爷,是丁县一家姓许的...”
周明远无所谓地摆摆手,什么这县那县的,他手上这么多地哪能每个都想起来。
掌柜面露喜色地跟在玉儿身后去取地契,郑大牛看着他们的背影问道:“老爷,还像往常那样吗?”
“地契在他手里先放几天吧,人家替我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明远喝了口茶,眼眸里思绪万千,“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裴晏如果能是我周家的人就好了。”
郑大牛听出周明远的话语里有几分惋惜,他心里一凛:“老爷的意思是...”
“他若是回京了,势必会重点调查江南区域,周家这么多年才稳定了这里的营生,不能让他坏了大事。”
听老爷的意思,是想让裴晏回不去京城。“老爷...他可是丞相...”郑大牛听得心头直跳,攥紧了袖口。
“丞相又如何?”周明远不以为意,慢悠悠地吹散从茶盏中飘出的热气,“裴家不过是占了个离皇城近的好地方,裴家出过几个丞相,我周家又不是没出过。”
郑大牛抱拳低头,迟迟没有动身:“老爷,当真要做到这一步?”
“怎么?你怕江南会被翻个底朝天?这天下多得是不要命的人,谁知道他裴晏会来这?”周明远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下人。
这人几年前犯事被通缉,虽然看上去老实,却很机灵会来事,周明远也就把他留下在府上当个车夫。
“你当年走江湖时不是认识很多兄弟吗?正好府上缺了几个干粗活的,如果他们不怕辛劳可以介绍过来。明天早上我有时间,可以看看他们的诚意。”
郑大牛低声应是,他不敢多问,退出去联络在附近的弟兄们。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心里也没底,之前二狗兄弟杀了个读书人,但是却弄丢了账本,惹得老爷很不痛快。
没罚罪他已经不错了,干脆这次让他将功折罪,也算是个机会。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明远重新拾起脚边那根细草棍,把它伸进鸟笼。
方才还安安静静站在横木上的画眉顿时扑腾起翅膀,在笼子里来回跳跃,清亮的鸣叫声回荡在院子里。
周明远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桃李县最后几家酒楼也陆续打了烊。打更的晃晃悠悠走在街上敲着锣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迎宾楼后巷静得出奇,只剩下房檐一角挂着的旗子在轻轻摇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走到迎宾楼的后门。
迎宾楼、迎宾楼,自己应该也算是宾客了。
风雷刀抬眼看向二楼,白天时对面饭馆里的漂亮姑娘给自己指了这个房间,今晚的倒霉鬼就住在这里。
现在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没着急进去,而是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出色的杀手要学会找准时机。
片刻后,一楼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小二打着哈欠的抱怨。迎宾楼的大门吱呀地被关上,整个客栈也安静了下来。
风雷刀这才从墙角的阴影里显出身形来,踩着后院堆放的杂物翻上屋顶,又顺着屋脊潜伏到那扇窗外。
他对这里不算陌生,今天白天时还在大牛兄弟的介绍下认识了许添财,许掌柜特意说过,这间房临近后巷,房间里有一扇窗户正好开在外墙,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自然也没人发现房檐下倒挂着一个人。
确认四下无人后,风雷刀从怀里摸出一个薄铁片,顺着窗缝探了进去。轻轻一拨,窗户便被打开。
屋里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
外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也叠得方正,就是床上没有人。
风雷刀的脚步一顿,翠儿姑娘说过这个石公子带了个亲随。按理说主仆同住,就算主人睡在里间,外间也应该有人守夜才对。
难道亲随也睡在里间?
他缓缓握紧腰间的短刀。
管他这些那些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牛好不容易愿意再信自己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失手。
一扇轻纱屏风隔开了内外间,屏风后隐约能看见床榻的轮廓。床幔已经放了下来,被子鼓起一条,依稀能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风雷刀屏住呼吸,但在心里缓缓吐了口气,看来消息没错。
风雷刀。
绿林的兄弟们都是这样叫他的,说他出刀快得像风,一旦出手从不拖泥带水。可能有夸大的嫌疑,但他自己也确实不愿意提自己孙二狗这个名字。
当年落草为寇、后来又去劫狱,被官府追得满天下跑,最后才干起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
可有一点始终没有变,只要接了活,就没有失手的道理。
他抽出短刀,刀锋在微弱的月色下泛起冷光,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步,掀开床幔,一刀狠狠地扎了下去。
这一刀,孙二狗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奔胸口。
噗嗤,刀锋没入被子,孙二狗松了口气。
————
一声尖叫过后,温热的液体顺着刀刃缓缓淌了下来,滴落在脚边。
红冠大公鸡挣扎了两下,鲜红的血液流进木盆里。
陆时彰下意识地偏过头,有些不忍心:“我还是不看了...”
刚才老船夫从竹篓中拎出一只活鸡,熟练地按在木盆上,在两人面前口中念念有词:“出船见红,一路顺风,水神保佑,莫遇风浪——”
虽然知道有的地方新船下水会有开光之类的杀鸡祈愿习俗,但亲眼看到杀鸡场面还是有点超过了陆时彰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的接受范围。
他连菜市场都很少去,更别说看人杀鸡了。
裴晏似乎也不太能接受,他站在船板上抬头望着江面。夜风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扬起。
若不是陆时彰不久前见过裴晏看到那么一大滩血迹后也是有些六神无主的模样,还真会被对方脸上沉静的神色骗过去。
“我没想到居然会走得这么急。”陆时彰看着越来越远的桃李县码头,在裴晏身边坐下,“我们接下来去哪?附近的县吗?王顺怎么没和我们一起?马车都不要了吗?”
他抬起头仰望着裴晏,又觉得一直这样脖子很酸,扯了扯对方的衣摆:“只有我俩就别在意什么形象了吧,坐下坐下,一直站着你累不累啊。”
裴晏瞥了他一眼,将衣摆从陆时彰的手里扯出来,整理平整后坐了下来:“我们回京。”
陆时彰一愣,没想到裴晏居然这么着急。
难不成是担心那些政务?
不过也确实,两人都已经出来一周了。虽然先前裴晏是请假半个月,可那时自己还在京城,现在两人都在外面没人看家,家里怎么样了还真不好说。
宁王应该不会趁机搞什么幺蛾子吧?
裴晏望着江面,语气平静:“你没发现吗?周明远已经坐不住了。”
江风吹动船头的灯火,将江面映得明明灭灭。
“也是,不然也不会派人来偷听,”陆时彰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可你就这么走了,不用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空气一时间有些寂静,只有江潮鼓动,又被木桨“哗”地一下搅碎。
裴晏侧过头看了陆时彰一眼。
对方的眼睛十分明亮,就算是挂在空中好像也能盖过其他星星。怎么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偏偏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拥有。
陆时彰:“......”
虽然对方没说话,但他能感受到相爷的心里债贬低自己脑子差劲。
他苦思冥想好一会,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周明远不是想留住你,他是想...”陆时彰不敢置信,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他将后面的话卡回了喉咙里。
“你可是裴晏啊!他怎么敢的?”
陆时彰连忙捂住嘴,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摇桨的船夫。前有翠儿和车夫为例,现在他可不敢什么话都说,万一这个船夫也是周明远的人呢?
老船夫头戴斗笠,拿着船桨斜插入江水中。对于陆时彰和裴晏的对话恍若未闻,只自顾自地一桨一桨地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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