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的话被落在了地上,陆时彰与裴晏谁都没有开口,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两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赵成的身上。
赵成心中发虚。
都说皇帝最近几个月来性情变化极大,从前朝中不少人还觉得他运气好,背后有裴晏甚至裴家支持。如今看来,也不像是前些年那样昏庸无能。
至少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人看,就有几分裴晏的味道在了。
“赵大人,”陆时彰缓缓开口,“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皇室宗亲的婚姻不是寻常百姓家儿女的亲事,而是国事。朕是肯定会按照祖制办事的。”
赵成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却还是恭敬地拱手回复道:“还请陛下示下。”
“既然是宁王娶亲,自然要讲究门当户对,不是勋贵之后也要一二品朝臣的嫡女。不知赵大人的侄女,是以什么身份待嫁的?”
赵成神色微变。
这他要怎么回答?皇帝的意思分明就是看不上。即使是吏部员外郎家的嫡女嫁给宁王都是高攀,更何况是侄女呢?
但若是周家的孙女...不论是皇帝还是裴晏,都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
赵成嘴唇动了动,向陆时彰解释:“姮儿她——”
“朕知道,”陆时彰打断道,“周姑娘既然是从赵大人家出嫁,那礼法上自然是要以赵家人论。若是按这个身份来看,恐怕是够不上宁王正妃的。”
他没有在意赵成微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当然,朕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既然宁王如此喜爱周姑娘,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依朕看,不如以孺人的位份入府,等将来若是有了功绩再慢慢晋封也未尝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十分体贴地笑了笑:“如此一来,既成全了宁王的一片真心,又不至于坏了祖宗礼制,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而赵成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
孺人?
别说周明远会不会答应,这话让周春和听见了恐怕也会当场掀桌。
周家与宁王协商这么久,就是让周姮名正言顺成为宁王妃,然后接着宗室姻亲进一步巩固地位。如今若只是一个孺人,这门亲事也就失去了意义。
他沉默了片刻,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依旧挂在脸上:“陛下说笑了,姮儿自幼受周家教养,说起来,其实也是周家的嫡女。名分一事,微臣不敢妄议,只是宁王殿下昨日登门时曾说,心悦的是姮儿这个人,并非什么位份。”
“至于正妃、侧妃、亦或是夫人、孺人...”赵成低下头,虽有不甘但口不对心地说道,“想来宁王殿下不会因此薄待了她。”
裴晏闻言,眉头轻挑。
这话回答得倒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既没有正面反驳皇帝,又将话重新推到了宁王的身上。
果然能借势周家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裴晏看向陆时彰,对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记得每次陆时彰跟自己在一起时都笑得温和又直来直去,时间长了他还真差点把陆时彰当成了个头脑简单的人。
裴晏准备再观察一番。
陆时彰开口询问:“既然如此,赵爱卿可曾与宁王商议过婚期?”
赵成早有准备:“已经请人看过黄历,若是一切顺利,今年入冬之前便是最好的日子。”
入冬之前?那不就是这一两个月的时间?
陆时彰眉头一皱,心中不满,连脑子都有些发胀。这宁王与周家摆明了是要尽快完婚然后强强联手解决自己获取皇位。
那哪能如他们的愿?
裴晏也有些意外:“这么快?”
赵成笑着点了点头:“正是。黄历上说,此时成婚最是吉利。既能顺应天时,也有利于夫妻和顺、子嗣绵延。”
“即便这样恐怕也有些仓促了。”陆时彰沉吟片刻,放慢了语气。
他现在急需能够阻止这门亲事的理由:“迎冬祭礼尚未筹备妥当,赈灾的后续还有工作没有完成,朕今日又与裴卿一同整饬了北境的防务。宗室的嫁娶礼节繁多,若要按照规制准备...少不了忙上一阵。”
陆时彰说着,抬眼看向赵成,像是真的在为这门亲事考虑。见赵成不吱声,又真情实感地补充道:“朕倒也不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只是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办得草率。”
赵成拱手:“陛下顾虑周全,自然是好。不过宁王殿下也说过不愿铺张浪费。只要两情相悦,礼节可以简约一些,不敢让皇帝为此劳神。”
陆时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这些话说的越是体贴,就越显得自己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又不是没有场外援助,这种时候当然要求助队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晏刚才一直坐在那里不发表意见,明明他亲自说些一针见血的话,就不用费这么多口舌了。
察觉到陆时彰偷来的目光,裴晏看了他一眼,转而问着赵成:“赵大人,宁王殿下今日,可曾与你提过北境抵抗新梁之事?”
赵成一愣,难道宁王还有事情没告诉他?
“之前兵部东来折子,新梁休养生息已有些时日,若是趁着秋高马壮南下劫掠,并非没有可能。”裴晏站起身,走到赵成的身边,“方才陛下还与本相商议,准备从宗室中择一人前往北境巡视军务,顺便整饬边军,以备来年之患。”
陆时彰听罢,眼睛一亮。
还是裴卿会说,这种理由如果他不提自己大概是怎么都想不到的。
可以透露消息给宁王,让他在军权与周家之中二选一。
陆时彰配合道:“确实,宁王正是朕与裴卿属意的人选之一。”
赵成沉默片刻后试探着开口:“若只是巡视军务...应当,耽误不了太久的。”
闻言,裴晏严词厉色:“如今兵册混乱,粮草调度、军械补充、练兵章程每年都需要重新核定。宁王若是前往北境,没有两三个月只怕是回不来。赵大人到底是以国事为重还是私事为重?”
好大一顶帽子扣在了赵大人的脑袋上,陆时彰忍不住有些发笑,但是为了不影响裴晏营造好的气氛还是硬生生憋住了。
赵成脸上的笑容有了裂痕。
他自然听懂了裴晏在说什么,实际上他在进宫之前就知道这一趟若是只有皇帝在场一切好说,若裴晏也在的话怕是成不了事。
没想到居然直接逼宁王做选择,要么分一些兵权去北境,要么在裴家的眼皮底下跟周家联姻。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为了朝廷,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裴晏像是想起了旧事,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若本相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先帝在世时,曾与郑国公有过口头婚约,关于宁王妃的人选,宗正寺一直是按郑国公嫡女记档的。”
赵成彻底是说不出话来。
一边是北境兵权,一边是郑国公,再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单拎出来倒还能周旋,现在一层层被摆在明面上,就会将原本看似简单的一门婚事变成牵一发动全身的棋。
这就不是他能给宁王做主的了。
“相爷所言有理...此事确实不可仓促。这样吧,我且先回去转达宁王,让他安心。”
赵成没办法只能这样说。
陆时彰笑眯眯的:“那便辛苦赵爱卿了。”
赵成前脚刚走,陆时彰后脚脸就垮了下来,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活动一下肩膀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笑嘻嘻地看向裴晏:“怎么样?我现在是不是有皇帝的样子了?”
“周家想要借婚事拿捏宁王,宁王也想借周家壮大自己。如今陛下将兵权摆在宁王面前,宁王便不得不重新衡量轻重。”
裴晏也松了口气,在他的想法中宁王与周家的联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助皇帝维持平衡。
陆时彰对突然开口将兵权交给宁王一事非常诧异,但当时赵成也在场,只想着或许裴晏这么说有他的道理。
现在只剩他二人,便将自己的疑惑说给裴晏。
对方看出了他的困惑:“陛下是担心宁王勾结新梁拥兵自重?”
陆时彰点头。
毕竟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没想到裴晏却十分地笃定:“这点还请陛下放心,新梁短时间内断不可能与我们交好,况且我们只是将一部分兵权交给他。北境乃是重要关隘,大是大非宁王分得清。”
“你这么了解他?”
瞧见裴晏为一个要杀自己的人找借口,陆时彰心里觉得不舒服,表现在脸上扁了扁嘴。
“陛下无需烦恼,臣自会替陛下分忧。”
“裴卿不如先帮我把眼前这个重要的事解决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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