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本已早该进入秋高气爽凉风习习的时节,可是北京的暑气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闷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烈日当空,柏油路被烤得油光锃亮,脚踩上去,滚烫的热气透过胶鞋底直往脚面钻,那股灼烫的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鞋底烫化在路面上。扑面而来的热浪裹着黏腻的潮气直往人骨缝里钻,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晒蔫儿了的花草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是今天气温实在不宜出门的缘故,往日里座无虚席的Tonima’s Coffee今天竟是难得的清净,一整天下来,只光顾了寥寥几个顾客。
店里没什么生意,徐越己正好落得清闲。她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吧台边,指尖捏着支炭笔,在摊开的速写本上随意涂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轻响在空荡的店里格外清晰。纸上草草勾勒出一个静坐桌前的女人侧影,线条虽简,却格外引人注目——女人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几缕别在耳后的碎发不听话的翘边,却带着一股慵懒的柔和。她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无框眼镜,镜片后那双深邃的丹凤眼清冷干净,目光淡然,却又裹挟着细碎温柔。就连微抿的唇角,都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似乎含着未说尽的心事。
纵然目前纸上还只是几笔淡墨勾勒的雏形,却已然能从那利落的线条里,窥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清隽风骨。
徐越己从小就热衷于绘画。读书时,她在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前提下,接连得过好几次校园画展的奖项。高二那年,美术老师认可她的能力和天赋,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她的一幅画投稿到了当年的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因为老师顺手的一次托举,徐越己竟凭借那幅名为《殊途》的画,一举斩获了比赛银奖,还得了300元的励志奖励金。要知道,在2003年,人均月工资只有1000元的时代里,300元人民币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消息传回来时,几乎轰动了整个学校。而当时那位惜才的美术老师更是三番五次拉着徐越己谈心,苦口婆心地劝告她不要荒废绘画这一天赋,还特意帮她打听了好多家专业画室,推荐她去报班精进学习。
奈何天不遂人意,父母的极力反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徐越己对美术满腔的热爱。
徐越己的父母都是国企正式工,大半辈子守着体制内枯燥乏味的规矩,早已被按部就班安稳度日的观念深深束缚。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踏踏实实读书、找一份稳定的铁饭碗才是正途,打心底里不认可也不理解艺术这条路,认定学美术费时费钱、前途渺茫。所以,任凭徐越己百般恳求,父母都不肯出钱供她参加美术集训,反而给她报了更多的文化课程补习班分散她的注意力,彻底断了她学美术的念想。
徐越己时常在深夜里坐在书桌前发呆,手里攥着老师塞给自己的那一叠画室宣传单,指尖把宣传单的边角都揉得起了皱,最后也只能红着眼,将那薄薄的几张纸,悄悄压进了书桌抽屉最底层。
当年高考填志愿,徐越己强忍内心的不甘,放弃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顺从父母意愿在志愿表上填下了就业率吃香的计算机专业。那时她只能自我宽慰,暂时向父母妥协只是权宜之计,虽然没能选择自己心仪的专业,但她依然通过高考这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路改写了自己的命运——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读书,逃离了父母对自己从小到大将近二十年的管束。以后课余闲暇时,她依旧可以重拾美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命运偏偏跟徐越己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等到她一路埋头苦读终于熬到大学毕业时,这条被全家寄予厚望的路,并没有带给她预想中的平坦顺遂,反而使她成为了茫茫求职大军里的一个手足无措的失业者。
对父母的言听计从所换来的所谓稳妥,在面对现实时尽数破碎。直到徐越己自己切身体会到了失业的痛苦,才彻底明白,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替自己承担人生的得失,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替自己做的抉择也未必一定正确。因此,面对父母要求她毕业回乡就业的提议,她断然拒绝了他们对自己理所当然的安排,决意要在北京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于是,她选择暂时在Tonima’s Coffee兼职,靠着这份工作勉强赚一些糊口的生活费,一边立足生存,一边也在物色适合自己的新的工作机会。
......
“叮铃——”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风铃声忽的响起,清脆响声瞬间划破了满室宁静。
“欢迎光临——”听到门口的动静,徐越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起画本,将它飞快地扔进了吧台内侧抽屉里,然后微微欠身鞠躬,嘴角立马挂上了职业的礼貌笑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她抬眼看清来人时,嘴角的弧度倏地一顿,随即眼底闪过一瞬惊喜——来者是将近半个月未曾出现过的宁水静。她看起来比先前清瘦了些,白皙的锁骨在丝质衬衫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眼下是淡淡的乌青,藏不住的疲态从她低垂的眼角眉梢漫出来,连直挺的脊背都似透着几分倦意。
“一杯……”宁水静没有注意到徐越己转瞬即逝的微妙反应,自顾自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相应金额的纸币搁在吧台上,正要开始点单,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徐越己急促地打断了。
“冰美式和蛋黄酥,对吧?”徐越己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像是在抢答什么十拿九稳的有奖竞猜。她的目光先落在宁水静搁在吧台上的纸币上,随即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脸上那抹职业化的标准假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陷下去,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泛了点甜。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宁水静挑了挑眉,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指尖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敲,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在了徐越己那张明媚的笑脸上。
视线相撞的瞬间,徐越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她慌忙低头移开视线,却依然能感觉到宁水静停留在自己头顶的那束炙热的目光。
宁水静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她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哦,面前这个笑容满面的小姑娘,好像是先前那个一整个下午都在帮自己续上免费温水的服务生。
将眼前明媚如朝阳的小姑娘与刚刚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个模糊的服务生形象对上号后,宁水静心底产生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唇角的弧度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她轻轻颔首,声音温和:“麻烦了。”
徐越己目送着宁水静转身走向就餐区的纤瘦背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沁出冷汗的手掌在吧台内壁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好险。
徐越己在心里暗自咋舌,忍不住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一时冲动抢了宁水静的话头。好在刚刚自己那番未经深思的莽撞举动,并没有招致宁水静的反感,也没有让她心生疑虑,否则实在是得不偿失。
眼下宁水静甚至都还不认识自己,倘若今天自己这样冒失的行为让对方心生不悦,在心底留下了坏印象,以后再想要靠近她,怕是要难如登天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
大抵是因为许久未见宁水静,所以此刻对方猝然出现,导致自己心底压抑已久的欢喜突如其来地翻涌上来,让自己失了分寸。
徐越己,要沉得住气,稳住!
不疾不徐,不矜不盈,行稳致远。
徐越己转身走进操作间后,深深呼出口气,暗暗握拳,手臂轻轻上下甩动了几下,无声的给自己做了个打气的动作。等到心跳渐渐平复,她才定了定神,开始认真为宁水静准备餐品。
......
“宁......”
徐越己笑意盈盈端着餐盘来到宁水静身边,结果刚吐出第一个字,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她慌忙收住话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语气却瞬间切换回标准的服务腔:“小姐,您的冰美式和蛋黄酥,请慢用。”
可那声没头没尾的 “宁”,还是清晰地落进了宁水静的耳朵里。
宁水静正垂着头逐页检查着自己刚刚打印成册的设计稿,冷不丁听见一个与自己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服务生喊出了自己的姓氏,动作倏地一顿,抬眼斜睨一眼徐越己。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觉的审视,眸底又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连声音都冷了几分,疑惑道:“你认识我?”
徐越己的心猛地一沉,暗叫不好,端着餐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骨节都泛了点白。
她强装镇定地弯了弯唇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当然!您很有名,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采访,您的设计方案很优秀,我......我很崇拜您。” 她的语速比过去快了几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再加上您经常来我们店里,每次点的都是冰美式和蛋黄酥,时间久了,我们店员都会对熟客的喜好格外留意些……”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徐越己手心直冒冷汗。不过,真亦假时假亦真,谎言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将零碎的真相拼接成一场天衣无缝的蒙太奇幻象么?
她垂着眸,嘴角依然噙着礼貌笑容,但是却全然不敢去看宁水静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无措被对方捕捉到。
闻言,宁水静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徐越己一眼,目光在她垂落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支持。”
徐越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颈的薄汗早已悄悄濡湿了衣领。她连忙微微欠身向宁水静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尾音带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意:“您慢用。”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折回吧台。她后背抵在冰凉的木质台面上,掌心的汗意还未散去,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砰砰直跳,连带着呼吸频率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呼......
差点露馅。
徐越己转身闪进操作间,大口大口深呼吸几次,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尽快平复下来。等到气息渐稳、脸上的热意褪去几分后,她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吧台。
今天的咖啡厅远不似往日那般人声鼎沸,店内除却宁水静以外,再无其他客人。音响里正在播放的爵士乐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却总被宁水静翻动设计稿时发出的沙沙声轻轻划出一道裂缝。纸张翻页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落进徐越己耳中,竟不知不觉地与她胸腔里怦动的心跳合了拍,在这静谧的环境里,二者轻轻共振起来。
徐越己手肘支在吧台上,一手轻轻撑着下巴,另一手则是握着铅笔在重新摊开的速写本上勾勾画画。她偶尔抬头,目光却总像不受控制似的,似有似无地往宁水静落座的那个角落飘。
这样也好。
徐越己在心底悄悄叹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最起码,经过刚刚那个小插曲,宁水静总该对自己多上那么一丝印象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徐越己垂眸,视线重新落回了速写本——临窗而坐的宁水静已经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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