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属于过我……吗?
徐越己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几行早已干涸的字迹,鸦羽般的长睫上凝着一层薄湿,眼尾悄然泛起一抹红又迅速消散,像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碎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如果,我偏要强求一个可能呢?
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拭去了睫毛上的细碎水珠,随即抚平书页的折角,将宁水静的名片当作书签,夹在了那一页里,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将其锁进了书桌抽屉里。
这一系列动作徐越己完成得十分利落,像是要连同自己心底那些满腔翻涌的心事,一齐锁进这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似的。
只要不关注,就不会想起。
待到她转身进厨房时,情绪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
十一月,入冬后的北京温差大得惊人,白日里尚有余热的风,到了夜里便浸着刺骨的寒凉,一阵一阵地直往人骨缝里钻。于是,瘟气便趁着这冷暖交替的间隙,无声无息地在这座城市里弥漫开来。
这场瘟气来得气势汹汹,Tonima’s Coffee的店员们接二连三的中招病倒了,唯独徐越己安然无恙,依旧坚守在岗位上。许是常年喜爱运动的缘故,从小到大,她的身子骨总比同龄人结实许多,旁人看着,都觉得她活力满满生龙活虎。母亲时常和街坊邻里念叨,自家闺女从小就皮实得很,一年到头鲜少闹病,很少让人操心。
早在瘟气刚刚冒头时,徐越己就有先见之明地冲了几包板蓝根进行预防,虽然后面几天她偶尔会感到喉咙有些发痒,但因为没有其他不适的症状,所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病毒最肆虐的那几天,她依旧每天迎着晨曦出门、踏着暮色而归,丝毫没有生病的迹象。
徐越己原本以为,自己一定可以在这场瘟气里全身而退,却没料到,因着自己连日来被这温差悬殊的天气反复折腾,再加上每天都要在店里接触形形色色的顾客,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这样的双重折磨,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大病一场。
连日不退的高烧缠得徐越己浑身乏力、头脑昏沉,她咬着牙,独自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医院去。挂号、问诊、抽血、取药,一连串繁琐的流程前前后后就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等她脚步虚浮地走出门诊楼时,贴身的毛衣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她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正想缓口气歇歇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徐......越己?”
那人开口时一字一顿,带着几分拿捏不准的迟疑,仿佛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才终于敢开口确认。
这声音……
是她的。
徐越己僵了一瞬,扶着树干的手指微微发力,指节泛起了青白。她缓缓回头望去,便看到宁水静站在不远处,像是刚从住院部探望完亲友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与徐越己四目相对的刹那,宁水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快步走上前来,目光掠过徐越己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攥着药袋的手上,一向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浮上了几分藏不住的担忧:“我来医院看望朋友,远远看着有个人背影有点像你,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结果还真是你啊。怎么回事?生病了?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被来自宁水静的那道炙热又带着关切的目光笼罩时,徐越己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倏地开始发麻发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有些心虚地悄悄把药袋往身后藏了一些。她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裹着病后的沙哑:“就是有点发烧,估计是被同事传染了。没多大事儿,回去吃点药就好了,谢谢关心,宁…姐。”
宁水静没接话,目光落在徐越己泛着冷汗的额角,眉头蹙得更明显了些。她伸手探上了徐越己的额头,指尖感受到那烫得惊人的温度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烧得脸都白了,还说没事?”宁水静的语气算不上太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宁水静的手很凉,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徐越己滚烫的额头时,掌心传来的那点凉意像是带着细细密密的电流,顺着徐越己的皮肤肌理一路窜进四肢百骸,激得她后颈又沁出了薄薄一层汗,黏在领口处很不舒服。她本就因低烧昏沉的脑袋,此刻更是嗡的一声,所有思绪都被宁水静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搅得七零八落。心跳陡然失了序,一下下擂在胸腔里,重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肩头刚动了半分,又舍不得躲开那点能稍稍熨帖燥热的凉意,于是只能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连指尖都微微蜷起,声音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我家不远……我坐地铁回去就行,挺方便的。而且,我害怕传染给你......”
闻言,宁水静眼睛微微一瞪,挑了下眉,不可置信道:“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要去挤地铁?地铁上人多不说,通风还差,再着凉就更严重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回头喝点预防的药就好了。”
说着,她秀眉轻颦,像是没听见徐越己的拒绝一样,伸手就接过了她手里攥得发紧的药袋,接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前走,语气里满是不容反驳的坚决:“走吧,我车就在前面停车场,我送你回家。”
徐越己只觉手腕一紧,多了圈温热的桎梏。宁水静手掌的暖意透过自己的衣袖渗了进来,烫得她心尖都轻轻颤了颤。她想挣扎,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高烧抽干了,只挣了一下便没了动静,只能任由宁水静牵着,脚步蹒跚地跟着她往停车场走去。耳畔是秋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不争气的、越来越快的心跳。
车里的温度比外面更凉一些,徐越己一上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宁水静见状,赶紧打开了空调。空调口低低轰鸣了片刻,暖风便缓缓漫出,裹着车内座椅淡淡的皮革香,瞬间充盈整个车厢,驱散了几分寒意。
徐越己歪靠着椅背,昏沉的视线落在身旁认真驾驶的宁水静侧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变成了一块刚出炉的蛋糕似的,蓬松暄软得不像话,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从心底溢了出来。
宁水静发间的栀子香缠上车里清冽的雪松味,丝丝缕缕钻进了徐越己鼻腔,那味道清冽中藏着温和,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裹得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徐越己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余光里瞥见宁水静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如白葱般纤细修长。
她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垂下了头。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街景渐渐往后退去,梧桐叶被秋风卷着发出一阵“簌簌”的声音,飘动时在玻璃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住哪呀?” 宁水静侧头瞥了一眼徐越己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她似的。
徐越己喉头轻轻蠕动了一下,一阵难言的窘迫漫过心头。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才低声报出一个地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看来,今天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注定要带宁水静去自己那连个待客地方都空不出来的破旧出租屋里,接受这场难堪的“审判”。
徐越己一直不愿意让宁水静踏入自己的住处,其实并不单单是自尊心与虚荣心在作祟。更深一层的缘由,是她心里始终固执地认为,宁水静是矜贵耀眼高高在上的,理应置身明亮体面的名利场,而不是她那逼仄简陋的出租屋。
她不愿做那个将宁水静拉下神坛的恶人。
在徐越己心里,宁水静始终站在高处,是斩获无数国内外高级奖项、在设计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顶级设计师,永远保持着遥不可及、熠熠生辉的模样。
她给宁水静蒙上一层太过厚重的滤镜,几乎将对方神化。这份极端的仰望使她不由自主看轻自己,心底的配得感也因此低到尘埃里。
……
徐越己原本还在兀自惆怅着,随着车内暖气渐足,融融暖意漫开轻轻裹住她,催得她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像是沉进了蓬松的棉花堆里,昏昏欲睡。
“先别睡。”宁水静的声音适时响起,音量不高,温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徐越己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有些疑惑地看向宁水静。只见对方正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下颌线绷出一道流畅利落的弧度,压根没分神看她。
“后座上有条毯子,”宁水静继续开口,声音柔和了下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方的路,“你伸手够一下,想睡觉盖着毯子睡,你现在还发着烧,别着凉了。”
徐越己听话的点点头,感觉自己胸腔中的那团小蛋糕似乎变得更软了些。她慢吞吞地侧过身,伸长手臂往后座探,把毛茸茸的小毯子拽过来盖在了腿上。她刚想开口跟宁水静道谢,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宁水静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点点笑意:“矿泉水在副驾储物格里。”
徐越己应了一声,拉开储物格,果然看到了几瓶未开封的水。她取出一瓶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灌进了嘴里。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燥意。缓解口渴后,她把矿泉水瓶盖拧紧随手放在腿上,然后把毯子拉过来盖到了肩膀。暖意一点点漫上来裹着她,连带着她那颗因窘迫而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地。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轻声吐出了三个字。
“不用客气。快睡吧,到了我喊你。” 宁水静侧头瞥了一眼徐越己。阳光透过车窗落下来,给小姑娘的发梢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色绒边,她半张脸埋在毯子里,露出的眉眼乖巧温顺得不像话,活脱脱一只病恹恹的小兔子。她心头一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徐越己那蓬松的发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宁水静温热的掌心落在自己发顶时,徐越己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窜,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攥着毯子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嗓子眼。
她想抬头看一眼宁水静,眼皮却不受自己控制,沉得根本抬不起来。她只能通过余光勉强捕捉到对方唇边漫开的浅淡笑意,那皎皎笑容温柔得像三月解冻的春水,叫人甘愿就此沉溺。
暖气裹着栀子与雪松交织的清浅气息,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安抚着徐越己紧张的心情。她感觉到自己刚才还绷着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急促的心跳也在慢慢放缓。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窗外流动的光影、车内轻微的嗡鸣,都成了催眠的背景音。
她再也撑不住了,眼皮沉甸甸地耷拉下来,脑袋随着车身的轻晃轻轻一点,脸颊贴着柔软的毯子,呼吸渐渐变得轻浅均匀,便彻底坠入了昏沉的梦乡。连带着那点未散的羞怯,都融进了安稳的睡颜里,晕开一抹甜软的暖意。
到底谁会不喜欢宁水静这种长得好看、温柔、工作能力强还会照顾人的年上姐姐呢……
但是有一个问题也值得我们去思考,现在的小徐,是喜欢被无数光环笼罩下的优秀的宁姐姐,还是无论宁姐姐变成什么样子,她都只是坚定不移地喜欢宁姐姐这个人呢?
ps:主角的名字我更改为徐越己和宁水静,之前是康羡阳和梅雨遥,所以大家看文过程中如果发现名字书写有误,请帮作者捉捉虫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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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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