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被带到校场的时候，晨光正好。
校场东侧的空地已经清出来了，地面铺了一层粗沙，踩上去没有尘土，每一步都落得实。长案摆在正北，案上放着竹简和笔墨，两侧立着四根木桩，高过人头，系着粗绳，像是正在划一道边界。长案正对面，一排矮桩整齐地排在沙地上，十三个位置，间距相等，每一张都面向长案。校场外围站着十几个穿便服的人，位置分散，没有靠太近，但使臣进来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乌孙使者和丁零使者在场边站定，他们的随从跟在后面。陈简站在长案一侧，没有动，没有指座，只是站着等。使臣看了一眼那排矮桩，又看了一眼长案，目光在案上的竹简上停了一下，眼神中不禁有些疑惑。
号角响了。校场入口处，一队人走了进来。大昭边军二十人，轻甲，未佩刀，步伐整齐，在沙地上站成两排。他们身后跟着另一队人——十三个人，穿着不同的衣裳，手腕上没有绳，也没有刀，走路的步伐比前面那队人慢一些。他们被带到那排矮桩前，有人示意他们坐下。十三个人坐下了，膝盖并拢，手掌放在膝上，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使臣的目光在那十三张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他认出了一些面孔——不止一张。有一个人他在乌孙边境见过，当时那人站在部落首领身后；有一个人是丁零那边的，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剩下的几张他不认识，但他们的皮甲磨损方式和编发习惯和他所知道的部落特征一致。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长案后面响起脚步声。林飒飒从长案侧面走过来——穿着沈骁的铠甲，步伐比平时宽了半寸，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她走到长案后面站定，目光扫过校场上的所有人，然后在长案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是沈骁的，低沉、平稳：“今日校场演武，大昭士兵对北蛮士兵，请两位使者观礼。”
乌孙使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排矮桩上，又落回长案。
林飒飒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伸手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然后放下，重新抬起头：“第一项，步射。双方各出五人。”
大昭边军的五人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沙地另一侧，在标线后面站定。第二队人里也有五人被叫出，走到相同的标线后面，与大昭的射手隔着一道距离并排站定。箭靶已经立在五十步外，靶心用朱砂点了一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号角再次响起。大昭射手先射，五支箭依次离弦，其中四支钉在内圈，一支偏出一指。箭矢入靶的声音很轻，像木头被敲了一下，又像是尘土被压实之后留下的回响。然后被俘的五人开始射，箭杆落下时飘了半寸，两支落在外圈，一支脱靶。没有人说话，只有箭入靶的声音在晨风里断断续续地落下来。使臣坐在长案侧边，看着那个人把箭从箭囊里抽出来，搭在弓上，拉弦，箭尖微微偏了一下，指向了靶心外侧的位置。他放了出去。箭偏离了，落在了边沿的泥土里。另一个人射出时箭尾扫到了他的护腕，节奏慢了一步。大昭这边的第五个人射完最后一箭的时候，靶心已经钉满了，而对面那一侧还有两处空白。使臣收回目光，他的手指停在膝上没有动。
林飒飒站在长案后面，目光从靶面收回来，在竹简上记了一笔，然后她抬起头：“第二项，负重行军。双方各出十人。甲重二十斤，行百步，计时。”
校场上，参与负重行军的人开始沿着沙地边缘走，步伐踩在粗沙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记。大昭的人步伐整齐，节奏均匀，队伍中间没有明显的空隙，每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宽度内。另一边的人走着走着，队形开始松散，排尾的人跟不上前面的步伐，队首的人等了一拍，又等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到达终点的时候，大昭那边的人已经在等第四个人了，而另外一边还有两个人没有完成最后几步。
使臣的手指在案几边缘停了一下，又放平了。
林飒飒没有看他们。她站在长案后面，又记了一笔，放下炭笔，第三次抬起头：“第三项，角力。”她说完之后转向那排矮桩的方向，声音不高，“这一项不分组。你们自己挑一个人出来，和我们的人比。”
矮桩上的俘虏坐着没有动。过了很久，坐在最边上的一个俘虏站了起来，走到沙地中央。他比大昭选出来的那个人高半头，肩膀也更宽。他站到沙地中央时双臂自然下垂，关节的走向已经为对抗做好了准备。对面的大昭士兵比他矮一些，但脚步轻，站在沙地上的重心比他想找的位置更稳，他没能一鼓作气把它推到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他被摔倒了三次，第四次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比之前轻了一些，肩头的重心开始倾向一侧。大昭那个人没有等他站稳，伸手推在他肩上，他向后晃了两步，没有倒，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乌苏的使臣看着那个人——他认识他，是一个部落里的猎手，力气在部落里排得上。但他被摔倒了四次，第五次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稳了。他最终没有被摔倒第五次，因为那个大昭士兵在第四次摔倒后收回手退了一步，没有再继续。他站在那里，等对手自己站起来，然后转身走回队列。
校场安静了片刻。两位使臣坐在长案侧边，没有开口。他们的手指还放在膝上，没有收回去。
林飒飒把竹简卷好，放回案几上。她没有总结，没有点评。她在竹简边缘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使臣的方向：“看来今天的教场演武，还是我们大昭更胜一筹啊。两位使者觉得如何？”
“将军手下的将士确实厉害。”乌苏使者回到。两个人的脸色都已变暗。
“两位来此，应是想确认商路的情况。商路现在的情况，你们已经看到了。”
她说的“看到了”，不是指她刚才说的话，是指那些坐在矮桩上的人——他们还在原处，膝盖并拢，手掌放在膝上，低着眼睛，没有抬头。他们没有逃走，没有押送，也没有被关着，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在那些大昭士兵列队时也能保持他们的位置，就像一道标线本身——它的意义不在于标明了什么，而在于它已经被设在这里了。
乌孙使者没有接话。他坐在长案侧边，面前那碗茶已经凉了。他的视线从那排矮桩上收回来，又落在长案上那卷竹简上，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些人？”
林飒飒看着他：“前日刚在商道上俘虏的。有北蛮的，也有你们的人。”她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提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位置的事，“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说？”
两个使臣低头不语。他们坐在那里，阳光落在沙地上，把那些脚印痕迹照得很清楚。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被抓的，但知道那些人确实是乌孙的、是丁零的、是那些他不应该在这里见到的人。
林飒飒站在长案后面，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落在晨光里，像是在完成一段她已经走完的路：“两位，茶凉了，我先让人换一壶。”
她转身放下竹简，没有再看那排矮桩，也没有再看使臣。校场上，那十三个俘虏还在矮桩上坐着，膝盖并拢，手掌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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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敲山震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