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是当天夜里走的。

他没有从营门出去。帅帐后面有一条窄道，通往营盘北侧的山脚，平时只有运柴火的人走。刘武带十个人，分成三组，间隔半盏茶，从那条窄道依次离开。他自己走在最后一组，没有打火把，没有骑马，每个人的刀都裹在布里，防止反光。他们沿着山脚向西，绕开凉水哨所北面的临时营地，在夜色里走成一条没有声音的线。

林飒飒站在帅帐后面的暗处，看着最后一组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墙的阴影里。她没有叫住刘武，也没有说“小心”。她只是站在那里，等那道影子完全融进夜色之后，才转身走回帐内。沈骁站在案几旁边，正在检查明天要带走的舆图和令箭。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走了没有”，而是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走之后，你什么时候动？”

“你们出发两个时辰之后。”林飒飒说，“周文山要先看到你走了，他才会跑。他跑的时候天还没黑，路上有人能看到他，但不拦他。”

沈骁把舆图卷好放进筒里，点了点头。他放下舆图筒，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俯身，准备像往常那样落一个吻，把互换的时间稳住。他靠过来的时候，林飒飒没有动，但她也没有迎上来。她伸手抵住了他的肩，力道很轻，但方向明确。

沈骁停住了。他直起身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明天我替你去。”林飒飒说。

沈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换回来。”林飒飒说。

沈骁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案几旁边，等她把话说完。

“南面接战会是硬仗。”林飒飒说，“阿古拉从南面切进来，带的不会是偏师。他摆出这么大的局面，从四个方向同时施压，又留着南面那个口子不动，就是在等我们以为南面是虚的。他把主力放在那里，等着我们的人从那个口子撞进去。如果我带着人去守南面，胜算不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沈骁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所以明天我们换回去。你在我的身体去南面，而我替你去打石桥驿。南面是硬仗，只有你能打。而石桥驿是佯攻，又必须有你这副身体摆在那里。到时候有陆凛和周猛在，我也不会露馅。”

沈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南面接战，他有他的判断和打法，哪怕身体的力量差一截，他的战术意识还在。而她去石桥驿的时候，身体是他，灵魂是她。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让陆凛和周猛去打。她在沈骁的身体里，所有人看到的是“沈将军”在坐镇，没有人会怀疑里面是谁。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林飒飒说，“你收拾舆图的时候。我在算南面的兵力。我算完之后发现，我守不住。但你能守住。”

沈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灯火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

林飒飒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到案几后面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明天要留给陆凛和周猛的指令。沈骁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内帐帘子旁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也没有回头。他在那里站了几息，然后放下帘子，走进了内帐。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两人在帐内换了回来。

沈骁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矮了一截，肩膀窄了，手臂细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林飒飒的手，纤细白皙，指节修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刀柄——那把刀还是她的刀，但握在手里比昨天更稳了。他从内帐走出来的时候，林飒飒已经站在案几旁边了。她穿着沈骁的铠甲，肩膀宽厚，步伐稳当，正在检查舆图筒和令箭。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沈骁穿着她的身体走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瞬。林飒飒先开口：“南面那边，刘武的人在旧道附近待命。你接战之后，他会从侧面包抄。”沈骁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说别的，把舆图筒递给他，然后转身走到帐帘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石桥驿那边，我替你打。”

沈骁站在案几旁边，看着她掀帘走出去。她的步伐和他平时一模一样，宽了半寸，压得很低，落地时节奏均匀。她走到帐外的时候，晨光刚好落在她的肩甲上。他站在帐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营门方向，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握住刀柄时留下的余温。他把那把刀别在腰间，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林飒飒昨晚写好的指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指令，走出帅帐，往南面矮坡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