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帅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赵青没等通报就掀帘进来了,身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声音压不住那股急:“将军,黑风寨出事了。”
林飒飒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她掀帘走出内帐时,衣袍只来得及披了一半。沈骁跟在她身后,比她还快一步,听到脚步声已经起来了。
赵青展开简图,手指点在黑风寨的位置:“两个时辰前,有人从后山悬崖摸上去了。守军二十三人,全部被控制。放火、夺关、锁寨,一气呵成。这是有准备的偷袭,提前知道咱们守军的换防节奏和守卫位置。”
林飒飒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有看赵青,也没有看他手里的简图。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判断,手指按在案几边缘,没有动。
赵青继续说,语速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沉:“领头的,有人认出来了。是胡大头。”
沈骁站在侧边。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拿着一卷军报,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把军报折好放在膝边。
赵青又补了一句:“还有两伙人,不是北蛮的,服饰不同,穿的是乌孙和丁零的皮甲。为首的两个,一看就是练家子,应当是乌孙和丁零的战将。”
沈骁的目光落在赵青身上。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胡大头带了多少人?”
“两三百,但占了地利。黑风寨那地方守军二十三人根本没还手之力。”赵青说,“现在寨子里全是他们的人,三道关卡全启用了,滚木礌石堆满了。如果让他们守住超过两天,运上足够的粮水,就再也打不下来了。”
帐内安静了。周猛已经掀帘进来了,身后跟着刘武。周猛看了一眼舆图,直接说了四个字:“我打头阵。”
林飒飒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先看了一眼周猛,又看了一眼刘武,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陆凛呢?"
赵青答:"将军,陆副将昨日傍晚刚带了一队斥候往北走了。是您派去查北蛮方向的——您说怕阿古拉还有后手。还没回来。"
林飒飒没有多问。她又看了一眼舆图,像是在心里把那段时间的长度和陆凛的脚程叠在一起算了一遍,然后她收回目光:"陆凛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抬起头对着周猛:“这是一场硬仗。”
周猛没有再说话了。他已经走过一遍那条路径,很清楚答案。
刘武站在角落里,开口说了一句:“后山悬崖呢?上次我说过——”
“上次你说爬悬崖,被我否了。因为不是人人能爬。”林飒飒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在场所有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称过了重量,“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时间布置计策,没有时间演一场戏骗开门。他们占了寨子就会守,守住了就不会再给我们机会。你一定要挑能爬的,有多少去多少。”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周猛我和你一起去。”
周猛立刻抬头:“将军,您亲自——”
“我先亲自带兵正面冲。”林飒飒看着他,"你带中营在后方接应,刘武带尖刀营绕到后山脚下,爬上去接应。"
周猛张了张嘴,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时间不够,地形劣势,敌人已经警觉,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他们还没完全站稳之前硬打进去。
沈骁站在侧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在林飒飒身上,从她说“周猛我和你一起去。”开始就没有移开。他在心里完成了一次确认:她不会武艺,但她的身体是沈骁的身体,力气大、体格壮,对上普通士兵能靠蛮力撑几个回合。可对面那两个是乌孙和丁零的战将,不是普通士兵。
他没有在议事的时候说出来。等将领们领了令出去准备之后,帐内只剩下两个人。林飒飒站在舆图前,正在把简图卷好,沈骁走到她旁边,开口说了一句:“你打不了那两个。”
林飒飒的手没有停:“我知道。”
沈骁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我陪你去。"
林飒飒抬起头看着他。她说:“好。”
他点头。
天还没亮透,边军已经拔营了。林飒飒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沈骁也穿上战甲骑马跟在她后面。
行军的路程大约一个时辰。林飒飒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她偶尔回头确认后面队伍的间距,
偶尔看看远处的山势,然后继续目视前方。她的手握着缰绳,肩膀绷得很直。
沈骁骑马走到在她身边,他感觉到她肩膀绷着的力度一直没有松。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紧张。"
"没有。"
"你握缰绳的手,关节是白的。"
林飒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松了一点力度。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远远可以看到黑风寨的那道陡坡——一条窄路蜿蜒而上,两侧是乱石和灌木。寨门紧闭,关口上方能看到人影晃动。林飒飒勒住了马,翻身下马,站在队列前面看着那条路。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列。
周猛已经在中营位置布好了阵,刘武带着尖刀营消失在侧面的林子里。剩下的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走到阵前,抽出腰间的刀——沈骁的刀,刀柄很沉,握在手里是凉的。她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把刀尖朝向地面,抬头看着那条陡坡。
沈骁站在她旁边。他看着她握刀的手,那不是一只习惯握刀的手,握得用力了,关节发白,力道明显不是精准控制的。她挥刀的动作幅度会过大,会提前暴露意图,会在他刚准备好架开她攻势之前就完成一次完整的发力。他知道她学了几个月,练过基本功,练过刀法套路,能打过普通的士兵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和她并排的位置。
“沈骁。”她叫了他一声。她的目光没有转过来,她还在看那条坡道。
“嗯。”
“如果我打不下来——”
“我在,你可以的。”
她没有再接话。她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条陡坡,等着号角声响起。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她的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沈骁站在她旁边,没有再开口。他需要说的话已经在刚才说完了,剩下的事会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沿着她自己的路径完成移动。
日出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正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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