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剑毙命,生死之仇?

如勾残月在半空中清冷的撒向人间,映出了一面倒的战斗情景。

黑苍原地起纵,靴尖离地三寸时剑已经递了出去。鲲鹏剑从右下斜撩至上左,剑势绕了一圈——残月当空,那轮清冷冷的光辉像是被剑锋勾住了边,随着银线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弧。刺客们身上的黑衣在圆弧内同时裂口,血液从裂口中喷出。

五尺为界,无一人越过。

血珠洒落如骤雨初歇。十二名刺客摔飞出去,落在各自的起跳点上,刀仍握在手中,人已没了声息。

后排六名刺客硬生生刹住脚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深沟,但剑芒的余波已经追到——第二圈圆弧收拢,六人胸口同时绽开细长的创口,仰面倒地。

远处的树影里再次炸响哨声。这一次哨声拖得极长,尾音拔高后陡然坠地,像一把钝刀割断琴弦。伴随哨声而来的,是弓弦齐震的嗡鸣。

箭雨。

黑压压一片箭矢从三十步外的槐树林中升起,在半空聚成一面斜倾的扇幕,扇尖直指黑苍立足之地。

黑苍侧身横移半步,左臂抬起格挡——一只利箭穿透了他的甲胄缝隙,钉入小臂外侧,箭杆颤了三颤才停稳。血顺着甲片纹路淌下来,滴在鲲鹏剑的剑柄上,与剑脊那道银线一触即散。

副将嘶声喝道:“圆阵!”十二名军士瞬间收拢,将黑苍裹在圆心,盾牌叠成龟甲,刀枪从盾缝中探出去拨打飞矢。六名侍从则退至民房墙根,以土坯为掩,箭矢回射树林方向。

黑苍却从圆阵中拔地而起。鲲鹏剑脱手悬于身前,剑尖朝着箭雨来处的槐树林微微一沉——下一瞬,他人已站到剑背上,一人一剑自虚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掠过箭雨扇幕的上缘,直扑林冠。

“你们不要动,守好房门!”

槐树林里埋伏着十几名弓箭手,分列在六棵老槐的枝桠间,脚底踩着临时搭起的木板。他们看见官道上的黑色身影忽然放大,快得来不及拉第二弓。

鲲鹏剑先至,黑苍后至,剑从第一棵槐树的树冠横扫至最后一棵,银线在林叶间织出一张直径十丈的网。

“扑通扑通!”

弓箭手们像熟透的果子一样从枝头坠落,弓弦缠着断枝,箭囊滚进枯草丛。十几具身躯先后砸在地上,颈椎折断的脆响此起彼伏,最后全部映入黑苍俯视的瞳孔里。

树下,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一丛矮树丛后连滚带爬地扑出来,双膝砸进泥地,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十个指头张得发白。“别……别杀我!”他声音抖得像筛糠,“我知道谁派的!我死了你就没法指证了!我知道——”

一声轻响。

黑苍的剑柄在他后颈处敲了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管事应声栽倒,昏过去时嘴里的话还没说完。黑苍拎起管事的后领,像拎一口袋米,飞身从槐树林撤回民房门口,将人甩给副将,顺手一抖鲲鹏剑上的血珠,收剑入鞘。

侍从提灯凑近,灯光照见黑苍左臂外侧的箭伤,箭杆已被他自行折断,只剩半寸露在甲片外,创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下流。

“将军,您的伤——”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

“无妨。”黑苍抬掌止住他的话,拔掉铁楔,推开民房的门。

门内积灰被外头的夜风搅动,飘起一层淡薄的尘雾。床上的绒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姬绯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均匀,暖炉的热气从毯缝中透出来。

黑苍站定在床边看了片刻,左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灰地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圆斑。他呼出一口气,面上的沉冷之色终于松开几分,弯腰伸臂,连人带毯稳稳抄进怀里。

绒毯一动,姬绯的眼皮跟着动了动。他懵懵地半睁眼,视线从黑苍的下颌慢慢攀上去,看清面容的瞬间,瞳仁猛地一张,整个人从半梦半醒中弹起。“怎么受伤了?”他翻身坐直,两只手越过绒毯朝黑苍的左臂摸去,指尖触到半截箭杆和黏湿的血,声音一下子收紧,“中箭了?”

屋子里没有灯。姬绯只能凭手指来辨——从箭杆的断面摸到创口的边缘,再从创口边缘摸到蔓延开来的鲜血。他的手越摸越慌,指甲缝里嵌进血渍,左手腕上那串白水晶手链在探摸中贴上了创口。血渗进水晶的裂隙,原本通透的珠体瞬间泛出白金色的光芒。

黑苍忽然定住了。

姬绯还在往前凑,掌心覆在他小臂上:“你别动,赶紧回去止血——”

黑苍一个字都没听见。残月、民房、灰尘、绒毯——全部从他感知中褪去,像潮水退下礁石。他眼前的暗色翻涌起来,重组,凝固,化作另一片天光。他站在那里,抱着臂,左臂上的血还在滴,可脚下踩的已经不是民房的地面,而是另一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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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从未踏足过的所在。

天穹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裂开数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惨白的日光,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将整片旷野染成锈迹斑斑的颜色。

旷野正中矗立着一座石塔,灰黑色的塔身由粗粝的玄武岩垒砌,赤红色的结界从塔基覆盖至塔顶,散发着诡异的气雾。石塔四周铺着一座巨型法阵,外圆内方,九条轴线交叉处各嵌一枚灵石,其中四枚已经碎裂,裂纹沿着阵面向外蔓延,像蛛网兜住了一头垂死的猎物。

在场的除了手持鲲鹏剑站在法阵边缘的自己,还有很多熟人。端木一,各宗门的门主长老们,各宗门的面孔拢共有几十张,每一张都比黑苍记忆里老了近十岁。

而法阵正中,被所有人持剑指向的圆心,是姬绯。

这是什么地方?未来的场景吗?

姬绯穿着常华宫的蓝色袍服,但那袍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前襟上洇着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渍迹,从领口蔓延到腰封,左袖从肘部以下撕成两片,露出底下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面颊上蹭了灰,嘴角凝着一缕干涸的血线,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过头了,像烛火燃尽前猛地蹿高的最后一簇焰苗。

他单膝跪在阵心,右手按在地面上,掌心下压着一道即将断裂的阵纹,左手微微抬起,朝着黑苍的方向张开五指,嘴唇翕动:

“二哥!信我!”

鲲鹏剑的剑尖抵在姬绯颈侧。剑锋已经切入皮肉三分,一线鲜血沿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蓝袍残存的那片干净领口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黑苍不知自己为什么那般冷硬,仿佛曾经的情谊都不复存在:

“三弟,不要阻止大家前进,玄门有责任引领人族突破。”

他甚至看清了自己说这句话时,鲲鹏剑又往前递了半寸。姬绯颈侧的创口加深,血珠连成线,滴落在法阵朱砂纹路上,激起一缕青烟。

身后的石塔开始震颤。塔身符纹骤然亮起,从底部向上逐层崩裂,每一道符纹碎裂时都喷出一股浓稠的灰黑色气雾,气雾升空后盘旋不散,凝成一个漩涡状的巨口,朝下吐出含混的呜咽声。那声音里裹着无数断断续续的嘶喊、抽泣、咒骂、求饶,像千百条喉咙同时卡在塔壁里挣扎。

同时,法阵外围的灵石接二连三炸开,碎石溅到众人袍角上。

周围的声音骤然拔高,恐怖的景象伴随着周围众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赶紧!杀了他!”

姬绯的右膝跪了下去,整个人朝前微倾,颈侧的创口被剑锋带得更开,血涌出来糊住了半边衣领。但他没有闭眼,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黑苍,眼底深处聚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为……为什么,不信我?”

然后,黑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大是大非面前,小情小爱退步。”

话音落地,身后一名红衣少年从人群中踏出半步,双手捧起铜镜,镜面转向姬绯,口中念出法诀,每个音节都像一根银针扎进空气里,留下细小的震颤涟漪:“魂分彼此——”

姬绯目露绝望,阖上了一双杏眼。

黑苍站在对面,握着鲲鹏剑,剑尖还抵在姬绯的颈侧血口里,却在这一瞬感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看见姬绯的指尖从地面阵纹上滑脱,血滴落在灰黑色的石基上溅出小小的圆斑,每一颗圆斑里都映着塔顶漩涡状怨气翻涌的倒影。

他恨不得鲲鹏剑此刻刺穿的是自己的咽喉。

即便身为剑修,熟读典籍的黑苍也知道,“魂分彼此”是心学禁术——分魂术的法诀。

他怎么会帮着一个邪修,对自己的结拜兄弟动用分魂禁术?他方才的冷硬、方才的纹丝不动、方才推出去的那些字句,真是他自己的口舌说出来的吗?

是自己在帮助外人,分离姬绯的魂魄?

自己怎么会不相信从小看到大的结拜兄弟,忍心伤害他呢?

这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吗?

一剑毙命,生死之仇?

巨大的寒意从脊骨底端窜上来,一路烧穿脊椎,灌满四肢百骸。紧接着是悔意,像倒灌的决堤之水从四肢朝心脏倒灌,把每一条经脉都撑得发胀发疼。五脏六腑绞在一起,每一寸皮肉都在痉挛。

黑苍的魂魄在极度的痛楚中从幻境剥离,像一片被狂风从树梢扯下来的叶子,翻着跟头坠入黑暗。

下一瞬,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废弃民房的床板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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