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绯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手链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每一颗珠子都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凉丝丝的。他的右手摸上了左腕，将手链摘了下来，递到黑苍面前。

“不能，”姬绯的声音在发抖，“东西还你，炎明山我不去了，其他山头不是你的地盘，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端木一这才发现姬绯手里多了条手链，伸手去拦：“这是二哥送你的？别赌气，他就是一说……”

“我不是一说，”黑苍打断了端木一，将手链再次戴上姬绯的左手腕直视着姬绯的眼睛，一字一顿：“大哥管不住你，二哥的话你不听，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给别人添麻烦！再敢把这手链摘下来试试！”

“我怎么添麻烦了？我干什么坏事了？”姬绯哭的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完整，“我没有……”

没等端木一开口，黑苍已然松开姬绯的手腕，后退一步，转身面对端木一。

“记住我的话：姬绯不可离开常华宫，亦不许入炎明山。”

说完，他御剑而起。鲲鹏剑破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震落了枇杷树上几片叶子。剑光消失在天际线上，快得像流星。

端木一看着那道剑光远去，低头拉过姬绯的左手，看了看那条手链：

“二弟有他的道理，”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你继续呆在常华宫，和霍英一起玩罢，经我同意才可出宫门。”

姬绯急了：“大哥，二哥不知道发什么疯，你怎么也跟着？我在万仞堡老老实实的的干活，不怕苦不怕累，怎么还被禁足了？”

端木一伸手摸了摸姬绯的头，叹口气，示意旁边的弟子拎起地上的竹篮，拉着姬绯朝常华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不白走到黑苍方才站过的位置，低头嗅了嗅地面，然后抬起头，对着那片已经看不见剑光的天空，轻轻叫了一声。

常华宫门口，堂堂泰来宗少主扛着大包小包，看见姬绯和端木一，开口就骂：“姓黑的呢？你们两个太不仗义了吧？拿我当毛驴使！你也罢了，长那么瘦，扛不动。姓黑的怎么那么狗，连行李都没收拾就跑了，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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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炎明宗传出消息：宗主黑苍入后山闭关，炎明宗亦闭宗，大弟子白易阳奉宗主令代管宗门，谢绝一切往来。各玄门非急事不传信，更不得靠近炎明山半步。

而人间的话本摊子上，开始流传关于常华宫守心仙尊与炎明宗宗主恨海晴天的故事——

北狄来袭，万仞堡军民上下一体，齐心协力对抗北狄。常华宫宫主端木一应朝廷请托，派炎明宗宗主与守心仙尊相助。北狄被击退，但不幸的是，常华宫守心仙尊被北狄抓走。炎明宗宗主舍身相救，将守心仙尊救回。守心仙尊因此对炎明宗宗主生情，以贴身佩戴饰物白水晶手链相赠。然炎明宗宗主一心向道，将手链退还守心仙尊后，返回炎明宗闭关修行，还下了守心仙尊不得入炎明山的禁令。多情偏被无情恼的守心仙尊万般无奈，只能在常华宫对着昔日定情物白水晶手链夜夜垂泪，常年不出常华宫宫门。

缘起于常华宫弟子八卦的《绝情链》，因掺杂了家国情怀、痛击外寇、玄门法器、痴恋、绝情等诸多狗血元素，一经推出，便压过了原本人气最旺的经典话本《黛娘子手刃亲夫》，受到了各地酒楼茶馆书局的热烈欢迎。

说书人讲到炎明宗宗主坚决退还手链时，总要拍一下九方木，摇头晃脑地补一句：“诸位看官，这守心仙尊再貌美，链子品阶再高，掉的眼泪再多，对上冷傲无情的炎明宗宗主，都是无用的——”

某日，姬绯自常华宫偷溜出来，在岱玙一个小镇的茶摊上听过这段书。霍英坐在旁边，笑得把茶水喷了一桌子。姬绯听得目瞪口呆，低头隔着衣袍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条白水晶手链，怎么也琢磨不明白：

这手链明明是他送我的，怎么就成我送他的了！倒贴还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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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鲲鹏剑载着南安城返回的三人劈开云层时，十几年如一日和霍英吵吵嚷嚷的姬绯，难得一声不吭。

从南安城到岱玙这一路，霍英那张嘴就没停过，先是担心姬绯因师尊皇甫班的嫌疑为难，然后督促姬绯要坚守正义六亲师尊皆不认，最后干脆让姬绯回避南安城事件。

姬绯的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不是不想反驳，可水月镜里映出的那道身影至今还烙在眼皮子底下——那是皇甫班，是他唤了多年师尊的人。镜中人与鬼修残影重叠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辩解？怎么辩解？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于是他只拿沉默应对，任凭霍英在他耳边，把关心说成刀子。

黑苍自始至终没有插话。直到霍英又一次提高嗓门，他才偏过头，淡淡扫了霍英一眼：“那稍后请霍少主先禀报。”

霍英嘴张到一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喉结上下滚了滚，只蹦出一个字：“欸？”

姬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瞳孔骤然缩紧。

岱玙上空，杀声如沸水般翻涌着倾泻下来。

蓝、黑、黄、白、灰、青，各色袍服在云霭间交错穿梭，玄门弟子按队排开阵势，剑光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而被这张网兜住的，是一群黑压压的身影——它们动作僵硬却悍不畏死，手中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惨绿色的锈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是僵尸。成百上千的僵尸。

姬绯的视线越过山腰的交战锋线往上看，整条脊骨瞬间凉透——僵尸群分作了两股，一股与山下玄门弟子缠斗，另一股已经冲破了常华宫的宫门，正顺着石阶往内殿的方向涌去。宫门前歪倒的牌匾碎成两截，门楣上的护山大阵符文暗淡无光，像一只被打瞎的眼睛。

常华宫——他的老巢——要被端了。

什么鬼修不鬼修，什么疑心不疑心，什么师尊是不是恶人、兄弟有没有瞒他，所有这些在脑子里盘旋了一路的念头在这一刻被轰然炸碎。姬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快！直接去常华宫！”

黑苍的反应比姬绯快。他脚下微沉，鲲鹏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原本平直指向岱玙山脚的剑身猛然仰起，带着三人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直直朝着半山腰的常华宫宫门扎了下去。

风声灌进耳朵里，把霍英还没出口的惊呼撕成了碎片。嗖嗖风声响过，大名鼎鼎的鲲鹏剑拖着三道残影，从正在厮杀的修士与僵尸头顶流星般掠过，所过之处气浪翻卷，将几名僵尸直接掀飞出去。

两剑落地的刹那，剑罡在青石地面上炸开两道浅坑，碎石飞溅中，山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黑宗主到了！黑宗主到了！”

那声音一层叠一层，从山脚传到山腰，从修士传到弟子，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有人在喊“有救了”，有人已经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姬绯嘴角忍不住撇了撇，在这些修士眼里，我和霍英都不算人。

正被僵尸群搞得焦头烂额的常华宫弟子一见来了帮手，大喜。大弟子朱行简从阵前脱身而出，几个起落掠到三人面前。他身上那件素来一丝不苟的蓝色道袍此刻沾满了黑褐色的僵尸血，领口的交衽歪了半寸，俯身拱手，声音沙哑却仍字字清楚：“拜见黑宗主！拜见仙尊！拜见霍少主！”

姬绯不等他把礼数做完，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将这个端正古板的大弟子提了起来，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大哥呢？哪来的这么多僵尸？”

朱行简眼眶泛着血丝，被薅着领子也没有挣扎，只是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涩意：“宫主察觉到僵尸来自安心岭玄门墓地，发出传音符号令各玄门前来常华宫相助之后，便独自一人赶往安心岭了。”

霍英大怒，修罗剑直接压在朱行简脖子上：“你们都是死的吗？一个也没跟去？”

哐！

哐！

两声巨响从常华宫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了墙壁，余音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一名常华宫弟子的嘶吼穿透了重重殿宇传出来，声音已因惊恐而变了调：“大师兄快来！僵尸要抢昆仑镜！”

姬绯浑身一僵，脖子像生了锈似的转向黑苍：“昆仑镜不是在你手里吗？”

黑苍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沉而短促：“确认鬼修身份后，便还给大哥了。”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残影已经从他站立的位置疾射而出，径直冲向常华宫内室的方向。

霍英的修罗剑从朱行简颈边撤回，剑身在空气中震出一声清鸣，脚下已经跟着掠了出去：“走！”

朱行简等常华宫弟子闻声而动，纷纷转身向内殿奔去，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踩得青石地面咚咚作响。

本应紧随其后的姬绯却没有迈步。他看了看蜂拥跟去的朱行简等常华宫弟子，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细长的不惑剑划出银白色的光线，朝着岱玙西北方破空而去。

身后，常华宫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前方，安心岭的方向隐在层云之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着看不见的大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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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绝情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