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让弟子们拘着了,” 老宫主的声音穿过重重人潮依然清晰可闻,“吃饱了便去玩罢,同辈交好才是正理。”
保生宗宗主子悟笑着起身,“宫主风采依旧,常华宫众望所归,是我等之幸。”
清乐宗宗主林往羲也拱手回礼:“藏锐兄此话有理。常华宫统领有方,无战事争端,只盼这太平日子更长久些罢。”
霍起与皇甫班也跟着向老宫主打招呼。
于是,宗主们开始叙旧,长老们互相攀谈,弟子们吃饭的吃饭,拼酒的拼酒,席间一片和谐。
姬绯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垂下眼帘看了看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猫,伸手摸了摸那对柔软的耳尖。
不白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出去走走吧。
她抱着不白站起身,绕过拼酒拼到脸红脖子粗的两桌师兄,从侧门溜出了前殿,刻意忽略了跟在身后的影子,想转一圈就回去休息。
可身影没打算放过他。
“你是皇甫佬儿新收的弟子?”
霍英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她身侧,和她并肩走在月色铺洒的石径上。他的个头比她矮了将近半头,却走得大步流星,要多理直气壮就有多理直气壮。说话间,他已经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不白光滑如缎的脊背上,从后颈一路顺到尾根,手法倒不像个六七岁的顽童,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只猫不挠人吧?”他的手掌在不白背上流连不去,眼睛也跟着黏在猫身上,“取了什么名字?”
“不白。”
姬绯没有停步,脚下不紧不慢地沿着石径往前。
“别走啊。”霍英赶紧追了两步,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打开,一股温热的肉香立刻窜了出来,连姬绯的鼻尖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一包煮熟切好的牛肉,肌理分明,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霍英捏起一片,递到不白嘴边:“这次没有放盐,放心吃吧。”
不白早在纸包打开的那一瞬间就醒了,睁开黑亮的眼睛,黑曜石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鼻尖对着那片牛肉快速翕动了三四下,然后仰头看向姬绯,胡须一颤一颤的,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主人的手腕。
仿佛在说:主人,可以吃吗?
姬绯看着不白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睛,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于松开了。她低下头,忍不住笑了起来——好歹是常华宫的少主,当着宾客的面掏出来的东西,还能下毒不成?她伸手接过油纸包,捏起一片牛肉送到不白嘴边:“吃吧。”
不白叼住肉片,耳朵向后抿成两道柔软的弧线,吃得毫无戒备。
霍英也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圆圆的脸被月光一照,两颊还留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痕迹,眼睛弯成两道桥,方才在大殿里对着皇甫志做口型的那股子桀骜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喂猫喂得很得意的小男孩。
“这猫乖。”他说,目光还舍不得从吃肉的不白身上移开,“听你的话。”
姬绯又喂了一块肉给不白,抬起眼看向霍英。
“谢霍小少主的牛肉。”她顿了顿,语气不变,“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
“上一次放了盐的,给谁吃了?”
霍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月光下徒劳地翕动腮帮子。
“小四?”姬绯替他答了。
“我不是故意的!”霍英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差一点打到头顶垂下来的桂花枝,“那明明是我的夜宵!我还没吃呢,他自己跑过来偷吃了——不就是咸了点吗?至于把我带到那么远的林子里去?太记仇了!”
“可你走了那么远,不看路吗?”姬绯疑惑,“小四都能自己找路回常华宫,你却丢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再不济,也可以御剑飞回来呀。你们泰来宗,不教御剑?”
这句话太扎心了。身为泰来宗少主,霍英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哪被这么质疑过。
霍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炸了毛,他攥紧了拳头,仰起脸看着姬绯:
“所以才说那条狗太找打了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径上来回弹跳,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又脆又快:“他走就走吧,本来我在林子里转了几圈,眼看月亮升到树梢了,就想着算了,大不了御剑飞回去,丢人就丢人。我伸手去摸腰间——”
他忽然停住,抬起右手在自己腰间狠狠拍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才发现,剑没了!”
姬绯眨了眨眼睛。
“那个小四,”霍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们宗主是怎么教它的?不止骗人,还偷东西!修罗剑明明是我的本命剑,什么时候被偷走的都不知道!”
“……”
好吧,小四确实招打。
不白窝在姬绯臂弯里哼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带着牛肉味的饱嗝,呼出的热气喷在姬绯手腕上,暖呼呼的。
姬绯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不白毛茸茸的头顶:“不白困了,我们回去休息吧。莫要耽搁了,害师尊长老们着急。”
霍英又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不白毛茸茸的脊背,笑着抬头:“明日还在假期,你初来岱玙,可要下山逛逛?此地百姓养鸭食鸭成风,许多卤菜店的鸭肫、鸭心、鸭翅、鸭掌都很好吃,还可搭配甜口或咸口的烧饼,建议姬小公子多尝尝。”
“霍小少主这是寻到新玩伴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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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绯循声望去。
来人一身常华宫弟子的灰色袍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环佩,步履从容地自树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像是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出来的人物。他面上带着微微笑意,那笑意并不浓烈,却叫人看了便觉得安稳,仿佛什么事交到他手里,都不必再操心。
姬绯认得这张脸。方才飞鸾台上,众弟子齐齐躬身行礼时,站在老宫主身侧最近处的便是此人——端木一,常华宫宫主的首徒。
可是,端木一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比端木一略矮半指,身形修长,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喉结下方,面容俊秀却没什么表情,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夜风掠过石径,带着丝丝凉意,他睫毛都没颤一下。
姬绯的目光在黑衣少年身上多停了一息,心里翻起一个小小的浪头——端木师兄她是认得的,可旁边这位是谁?她刚来常华宫,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怎么打招呼?
心思转了一圈,嘴上却没闲着。姬绯微微欠身:“拜见端木师兄。”又向黑苍点头致意,礼数十分周全。
霍英比姬绯来常华宫的机会多,显然认识黑衣少年。他往前蹦了半步,胖乎乎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把面前三个人全画了进去,语调里带着孩子气的高兴,像是在分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师兄也来了!那姬小公子更要一起去了——还有黑兄,你天天和端木兄形影不离的,明日也一起罢!”
黑兄?
姬绯的目光掠过黑衣少年腰侧悬着的一柄短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穗子,没有纹饰,连鞘口的吞口都是素面的,安静地贴在他身侧。这个人恐怕……不是喜爱社交的类型。
端木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他没有先回答霍英,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黑衣少年身上,停顿了不到半息。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霍英,声音清朗而笃定:“霍小少主放心,黑兄最近有时间。明日吃过早饭后便可出发,宫门口见。”
约好明日的安排,端木一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向姬绯,视线在她怀里抱着的黑猫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回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一幅需要仔细端详的画。
“姬小公子姿容出众,”他开口邀约,“我已请示过师尊,姬小公子的住处就安排在黑兄隔壁。这里弟子众多,各门各派的都有,每日都有切磋论道。在这里多住几日罢,常华宫养人,姬小公子不会无聊的。”
姬绯的手指在不白柔软的肚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独来独往惯了的人,面对这样自然而然的邀请,第一反应永远是后退。她的舌头上已经搁好了一句婉拒的话,和从前无数次拒绝师兄师姐们的邀约一样——不用麻烦,我自己走走就好,你们去吧。
可那话没有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
霍英的瞳孔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他刚刚找到一个肯听他诉苦的人,还有一只乖顺的猫,正在高兴。
还有端木一温暖的笑容。
至于黑苍,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可是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将那个装着牛肉的油纸包从不白脖子底下轻轻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很稳,指尖避开了黑猫的胡须,纸包离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白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尾巴尖摆了两下,算是默许了这份好意。
黑苍把油纸包叠好,托在掌心里,既没有递还给姬绯的意思,也没有塞进自己袖中的打算,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替他拿着,像一个热心小弟子或侍从,见人为难,顺手帮个忙。
姬绯看着黑苍掌心里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忽然觉得舌尖上搁着的那句婉拒,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把不白往怀里拢了拢,端庄行礼,声音清脆:“谢过三位师兄,明早饭后见。”
此刻正是月华满天,岱玙深处草木深深,常华宫内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四个年岁参差的少年站在同一条石径上,发端被夜风吹起。霍英手舞足蹈地跟姬绯描述明日下山要去的那条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店面,端木一唇边含笑,黑苍沉默地站在所有人旁边,手里托着半包半包牛肉。
那时,还无人知晓。未来顶起人界玄门脊梁的,正是这尚且年轻的几人。许多年后,当人界风云变色、山河倾覆之际,世人将会在绝望中仰望同一片天空,而他们口中传颂的救世之人,正是这几个名字。
此刻,只是岱玙一个寻常新年的深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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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在下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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