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恨不得现在就亲手了结了自己

结界封得住躯壳,却锁不住未散的魂魄,以及魂魄深处残存的记忆残片与未断的执念。

那些东西像深埋地底的暗河,纵使轮回更迭、岁月覆盖,只要寻到一线裂罅,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涌回人间。

土辛六年的年底,大雪初霁。

常华宫的青石阶上薄冰未消,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清响,像是谁在极远处敲了一下时光的边沿。玄门百家齐聚大殿,各色袍服在殿内灯火映照下交织成一片沉穆的华彩,共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当年幼的姬绯穿着一身天机宗的灰色袍服,被皇甫班引领着,走入常华宫,出现在玄门百家面前时,虽依礼垂首,一句话都没有说,还是一瞬间吸引了众多长老弟子的目光。

原因无他,小小少年的模样太俊秀了。

刚刚三岁的孩童,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然一张干干净净的瓜子脸已呈现钟灵毓秀的底子,杏眼偶一眨动,瞳仁清亮得不像话,仿佛初春时分雪山融水漫过石滩,裹着碎冰与天光,一路流到人心里去。那截从衣领处露出的脖颈,弧线柔和得仿佛天鹅敛翼时水面映出的倒影,每一处起伏都透着一种言语无法穷尽的天然韵致。

他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沃土中抽条的小树苗,枝叶尚嫩,却已有遮不住的葱茏气象。

然而,再多惊艳的目光,都抵不过黑苍的磅礴心动。

在姬绯显露人前的那刻,上一世在人间的亲密无间,天界时的心念初起,旧世中的恩怨情仇,那些刻进骨血又被强行抹去的**,裹挟着抑制不住的**,蛮横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忘川迷雾,像一头被困锁了千百年的凶兽,终于寻到了它唯一的猎物。

黑苍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如遭雷殛。他的五感在那一刻退潮般消失了,视力、听觉、触觉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唯有胸腔里那颗心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撞碎肋骨,从那片混沌中冲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姬绯露出的那截天鹅颈,还有袖口处那节白藕般的手腕,眼神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风暴,爱意与恶意、保护欲与破坏欲、温存与饕餮般的饥饿感绞缠在一起,把理智撕扯成万千碎片。

脑中只剩一个声音在轰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千军万马踏碎荒原。

——是我的!

——是我的!!

像饿极了的野狼闻到最鲜美的血腥气,像深山猛虎在荆棘丛中望见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他既想一口吞入腹中,将对方彻底变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此血脉相连、再无法分割;又生怕自己粗糙的爪牙稍一触碰,便会将这朵花碾成泥泞。两种念头在胸腔里激烈地厮杀,宛如凶神与恶鬼在暗夜里相视狞笑,都想抢先一步,将那个小人儿据为己有。

可他到底没有动。

黑苍把双手按在膝上,十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他调动全部的修为和意志,把那些叫嚣着要破体而出的冲动一寸寸压回去,每一寸都像是在驯服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他告诉自己:要等,要忍。这枚果子还青涩,挂在枝头,虽已隐隐透出甘甜的气息,却还不到最饱满多汁的时节。他需要织一张足够绵密结实的网,需要耐心,需要将所有的急不可耐都敛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

然后,引诱这个小猎物,一步一步,自己走到他身前来。

“寒柏?”

思绪被打断,黑苍脊背微僵,转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是端木一关心的面孔,“你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没有啊,”黑苍否认,“我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端木一将一杯水轻轻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刚泡的蜂蜜水,趁热喝。”

“有劳端木兄了。”黑苍端起杯子,浅抿一口。甜意漫开,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眼角余光里,姬绯已经从席间悄然起身,小小的灰色身影朝殿门方向去了,身后跟着霍英。那个泰来宗的少主亦步亦趋,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满脸是笑。黑苍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放下杯盏时,动作重了些,杯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有些闷,”他低声道,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师尊们恐怕还要谈上许久,端木兄,我们出去走走。”

“也好。”

两人并肩出了大殿。门口,霍英正蹲在石阶下,一手托着油纸包,一手捏着牛肉干逗弄一只黑猫。那黑猫毛色油亮,正是姬绯带来常华宫的灵宠“不白”。霍英一边喂,一边嘴里絮絮叨叨:“你说说,小四是不是很欠?该不该打……”

黑苍站在檐下,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人灌进了一捧燃烧的炭。他从未觉得霍家这个小子如此碍眼过,霍英每笑一声,每往姬绯身边凑近一寸,黑苍藏在袖中的手指就紧一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平日里怎么没发现,霍家这小子话这么多!

还好,端木一似乎也对新来的天机宗小弟子颇有好感。在他的大力斡旋下,常华宫老宫主亲自出面,言明欣赏姬绯的勤奋好学,得到了天机宗宗主皇甫班的许可,姬绯就这样留在了常华宫。

对黑苍而言,这无异于天赐良机。

其实,身为炎明宗宗主亲传弟子且背负家族使命的黑苍,日常很忙。可再忙,他也会挤出时间,让炎明宗的厨子变着花样做了糕点送来常华宫,搜罗来各色奇巧的小玩意儿,然后喜滋滋的带着新鲜热乎的礼物去敲姬绯的寝房大门。

令他暗自欣喜的是,姬绯并没有像躲开其他人一样,拒绝自己。开始几次,黑苍带着端木一过去和姬绯说话,姬绯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怯意,也没有讨好的意味,间或插句话时,语气也越来越放松。

虽然姬绯没有明说,可黑苍感觉得到,自己在他那里,是个可以靠近的人。

至于这份认可的来源,是那些吃食玩具孤本,还是他本人,黑苍根本不在乎。他巴不得姬绯习惯那些东西,习惯他的付出,习惯他的存在。他的家底足够厚,花在姬绯身上的每一分钱都让他觉得踏实——他甚至怕姬绯哪天突然不要了,不收他的东西了,不花他的钱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所以,他像一条圈定了领地的恶犬,在姬绯周围看不见的边界线上来回巡逻,呲着牙,挡开所有试图越界的人。

这一点,他和端木一迥然不同。

端木一待姬绯是兄长式的。他欣喜于姬绯的乖巧明理,手把手的教姬绯修炼,也不反对姬绯和其他人的正常来往,霍英踏实耿直,黑苍修为过人,在端木一看来,姬绯结交几个人品正派的朋友,是好事。

黑苍不这么想。

端木一看姬绯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心里的火苗就往上蹿一截;霍英跟姬绯多说一句话,他就觉得那只苍蝇又在嗡嗡作响,恨不能一掌拍飞。至于那些偶尔来常华宫拜访的别家弟子,只要多看姬绯几眼,黑苍的眼神就会变得像淬了冰的刀,从角落里静静地递过去,直到对方识趣地移开视线。

这种没来由的占有欲,像暗处疯长的藤蔓,把黑苍的心缠绕得越来越紧。他面上不显,举止如常,可每一个夜晚回到自己的住处,独自一人时,那些藤蔓就会在黑暗中蠕动着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土辛十六年。

那一年,北狄铁骑犯境,万仞堡告急。

土辛十六年,北狄进犯万仞堡,朝廷动员常华宫出人出力。端木一积极响应,头一个就想到了实力非凡的黑苍。当然,也给他配了霍英、姬绯助力。

男儿报国乃是常事,黑苍自端木一那里领命后,回了一趟炎明宗,安排宗内事宜。动身前,空影长老追出来,拦住了他。

“此行不同以往,”空影长老不忍又骄傲的看向这个自幼就众人瞩目的弟子,从怀中取出一串白水晶手链,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此物历经数万年岁月,灵性非同寻常。你戴上,或可挡一劫。”

黑苍不喜累赘,却也不忍拂了空影的好意。他将手链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最后没有戴在腕上,而是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长老放心。”

他翻身上马,蹄声如鼓,朝着万仞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那串手链在数月后,会在一次激战中不慎沾到自己的鲜血。那刹那,他的眼前展开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个更成熟些的姬绯站在一座高塔下,与各大玄门诸多修士对峙,最后,被自己手持长剑贯入了心口。

他不会认错,那是自己的鲲鹏剑。

画面中的姬绯看着他,眼角留下一滴泪,缓缓倒了下去。

黑苍从幻象中惊醒时,掌心全是冷汗,怀中的手链已经变得冰凉刺骨,像是刚刚从万载冰渊中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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