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整个村子浸入到浓浓的夜色当中，一开始还有几声犬吠，但是到了后半夜，便寂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木屋外头，合芜猫着腰躲在一堆矮矮的灌木丛后面。
冯原蹲在合芜边上，左右观望。
南不宴斜靠在半开着的木屋门框上，半信半疑地看着前头蹲在地上的两人。
“师傅，咱俩这样蹲着，真的能捉到鬼吗？”冯原压低声音问道，第一次捉鬼，他真是又紧张又兴奋。
合芜只花了不到一瞬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新身份，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师傅我的鼻子可灵得很，我光靠闻，就能闻出小鬼的大致方位。”
冯原一脸崇拜，忍不住往合芜那边挪过去一点：“那你闻出来什么没有？”
“这个嘛……”
这个问题合芜一下子还真没法答出来，刚才她闻了好几遍，村子里的鬼气零零散散的，一会儿东边浓，一会儿又飘到西边去了，根本确定不了具体的方位。
南不宴看着两人聊着，还逐渐越靠越近，眉头难以察觉地微微蹙起，无声无息地走到两人身后，将冯原往一旁拉开。
“请教就请教，需要靠那么近吗。”南不宴冷冷道，站在合芜和冯原之间。
冯原不服气地往一边挪了点，合芜抬头看着面带愠色，冷冷看向前方的南不宴，心里不由感到好笑。
堂堂人界都堂也会因为他们讨论不带他而生气啊，果真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
月光照在南不宴的面庞上，显得柔和，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合芜不得不说，南不宴的长相真的能算上极品，她到现在为止见过的不管是人还是鬼，除了栖桐，就没有能与他争个高低的，甚至栖桐也略微逊色了些。
合芜如今开始能够感知到世间冷暖，夜里的寒凉常常能把她的手冻紫，但现在欣赏着南不宴的这张脸，她倒是又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不知不觉就已经在人界快待上一月了，合芜越来越觉得这个表面上冷冰冰的南不宴实际上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不论是查案时候的细致，还是在她重伤晕厥之后将她避开众人的做法，又或是那天夜里月下的碰撞，这个人身上好像藏着好多的秘密，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想知道的秘密。
等了这么久，屋子里的火堆都快要熄灭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别说敲锣声，连阵风声都没有。
合芜将脸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忍不住打了个瞌睡，耳边传来冯原轻微的呼噜声，听起来更加催眠。
“咣——”
突然。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敲锣声，在夜里空荡荡的回响。
合芜一个机灵站起身，往村子深处看去。
“来了，走！”
合芜兴奋冲出去。
南不宴手持一盏油灯，跟在合芜身边，油灯的灯芯跳动着，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冯原被锣声惊醒急忙起身跟上去，裹着自己宽大的外衣，缩着脖子贴在两人身后，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师傅，咱真要去啊？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那小锣鬼要不是善茬，我这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冯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道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连个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打个哆嗦。
“要不咱还是回去吧，等天亮了再查，三十六计，走还为上计呢！这村子里弯弯绕绕的，那小鬼肯定比我们熟啊，这怎么捉？”
合芜回头，白了他一眼：“我答应做你师傅，教你封口术、捉鬼，不是让你遇事就逃的。这小锣鬼阴气微弱，本就无害人之心，顶多是个胆小的小鬼，你至于吓成这样吗？”
南不宴忍着笑，轻轻拍了拍冯原的后背：“行了，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要是实在怕，就跟在我身后，别出声。”
南不宴不说话还好，这话一出口，那攻击力可是不得了，从小玩到大，他怎么能让南不宴看扁。
冯原立刻挺直了一点腰板，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谁怕了！我这是知己知彼，毕竟我这么玉树临风，要是被小鬼抓伤了脸，对于京州那些爱慕我的姑娘来说岂不是可惜了？”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愈发靠近合芜和南不宴，甚至伸手一边一个，紧紧抓住了他们的衣袖。
三人顺着锣声的方向赶去，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偶尔还会踩到碎石子。
锣声的回音环绕着，离那锣声越近，阴气就越重。
冯原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吐槽：“你听这声音，阴恻恻的，肯定是那小鬼在装神弄鬼！师傅你可得护着我，我还没娶媳妇呢，可不想英年早逝。”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锣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些。
合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南不宴将油灯吹灭放在一旁，三人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
冯原大气都不敢喘连呼吸都放轻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越来越近了，它不会发现我们了吧？要不咱还是撤吧……”
合芜无语扶额，打了个响指把冯原的嘴给封了。
她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不远处的一间破旧土屋。锣声正是从土屋后面传来的。
三人慢慢靠近，脚下的泥地因为前几天下过雨，还带着几分湿滑。
南不宴率先停下脚步，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脚印。
“看。”
合芜声音压得极低：“这脚印很小，应该就是小鬼的。”
冯原凑过去一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又摔倒。
他的嘴被封住，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合芜轻叹一声，将封口术解开。
冯原感到禁制一松，很识相地自己用手捂住嘴。
合芜示意两人安静，目光落在土屋的灶间，屋子外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麻袋，正好可以用来“抓鬼”。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冲过去，用麻袋把它套住，动作要快，别吓着它。”
合芜低声道，南不宴点头应下，而冯原则脸色发白，咬着牙点头，心里却在疯狂打退堂鼓。
“一、二……
“三！”
随着合芜的话音落下，三人立刻冲了过去。
合芜动作最快，一把将手里的麻袋朝着墙角那道黑乎乎的身影套了过去。
南不宴紧随其后，按住麻袋的边角。
冯原虽然害怕，但也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死死按住麻袋的另一端，嘴里还大喊着：“小鬼别跑！看我收了你！”
“唔！你们干什么？”
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从麻袋里传来，带着慌乱和惊恐，哪里像是什么小鬼的声音？
合芜三人都是一愣，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冯原最先反应过来，吓得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伸手指着那个麻袋，结结巴巴道：“怎，怎么是个姑娘的声音？”
合芜连忙松开手，拉开麻袋的一角。
月光透过缝隙照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姑娘蹲在里面，她的脸圆圆的，沾着不少灰，头发也有些凌乱，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铜锣，锣面上沾着一点泥渍。
姑娘慢慢从麻袋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眼前的三人，眼神里满是疑惑：“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合芜闻了闻，鬼气变弱了，而且也不是从面前这个姑娘身上传来的，真正的小鬼应该已经逃走了。
见抓错了人，合芜很不好意思，连忙道歉：“我们，我们听说村子里晚上会响起莫名其妙的敲锣声，应该是妖鬼搞出来的动静，就想着半夜来捉鬼，姑娘你阴差阳错蹲在这，我们便错把你当成了那敲锣的小鬼。”
那姑娘文文静静的，一副世家小姐的模样，声音也清脆悦耳：“你们是来捉鬼的？”
她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我并非阴差阳错在此。”那姑娘边说边从身侧挂着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小本册子，“我叫柳逢笑，是来收集市井传闻的，听说这里有半夜敲锣的锣鬼，就在这待了一些时日，这些都是我在这村子里记下的东西，我在这已经待了快半个月，将最近时日锣声响起的地点记录下来，推测出今日锣声会在这里响起，就提前在这里守着了。”
柳逢笑看起来和月光一般干净，合芜看着很是欢喜，又看到她身侧的布包和手里的册子，和自己很是一样，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许多。
合芜凑过去看着她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字迹娟秀端正，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
“来来，都来看看。”
合芜招呼南不宴和冯原。
招呼了半天，冯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祖宗又怎么了，合芜抬眼看过去。
冯原呆愣愣地看着柳逢笑，脸上的恐惧早已消失，那目光痴痴的，毫不掩饰。
“冯原？”
冯原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对、对不起啊柳小娘子，我们认错人了，还以为你是那小鬼呢，哈哈哈哈哈……”
合芜嘴角微抽，这笑声听起来着实尴尬。
合芜回过头，看见柳逢笑手里的小锣，又看到她沾着泥土的鞋子，原来屋外的脚印是她的。
“姑娘，你这手里的铜锣是……”
柳逢笑将手里的铜锣递给合芜：“这是我在这灶台下面捡到的，我来的时候这锣就已经放在这了。”
冯原看着柳逢笑清秀的脸蛋，虽然沾着灰，却依旧难掩温婉气质，瞬间又开启了嘴贫模式：“都怪我们误会你了，不过小娘子，你也太勇敢了，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里，就不怕真的遇到小鬼吗？要不我保护你吧？”
柳逢笑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合芜，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你说你是来探查锣鬼的，难道你知道锣鬼的来历？你是江湖上的捉妖师吗？捉妖师也捉鬼吗？”
“我们并非捉妖师，只是途经此地，我略懂一些捉鬼的事情。”
“真的吗？你好生厉害！”柳逢笑崇拜道。
冯原见自己被柳娘子冷落，闷闷不乐，南不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夜里寒凉，想来今夜这小鬼肯定是捉不到了，要不你到我那去坐坐，正好聊聊这锣鬼的事情？”合芜邀请柳逢笑。
柳逢笑可比他们来得早，说不定亲眼见过锣鬼，有她帮忙也许能事半功倍。
“好！”柳逢笑莞尔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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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柳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