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这温度着实让人熟悉。
看着眼前出现的这人,千算万算,合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在冥界的鬼市街头,亲眼看见他。她的一双明眸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照进面前少年的眼里。
一时间,周围的喧嚣声似乎都轻了下来,不知道从哪吹来了一阵微风,风也撩人,将合芜面上轻纱的一侧吹落,半挂在耳尖。
隐隐约约,合芜好像听到了南不宴的心跳声。
“南……南不宴?”合芜愣愣出声,“你怎么在这?这可是冥界,你是怎么来的?”
南不宴回神,松了手,目光有些尴尬躲闪,道:“芸娘今日来冥界见周子瑜,那个来引路的看到我,将我一并带了过来。”
南不宴说得简略,语气也是惺忪寻常,其实他这几日来日日站起坐下脑子里都是合芜的影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南不宴想了好久,最后得出结论,怪只能怪合芜太闹腾,这才会在她走之后显得周遭寂静得可怕。
方才他一人走在这鬼市子的街头,看着形形色色的鬼怪,心里没有半点害怕,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那引他来到冥界的人什么也没说,将他引到鬼市子的这条河边就消失不见了。他循着人声到了这处热闹的地方,远远就看见了船上打斗的影子,那身影,南不宴无需多看,在脑海里徘徊了几日的身影,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她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等到打斗结束,所有人都散去,只他看着少女整理衣角,跃上了长桥,就在他眼前,可他唤了几次都没有得到一个回头,南不宴那一瞬心口一紧,他害怕他认错人,更害怕那人是故意不认他的。
说实话,能在这里看到南不宴,对合芜来说属实是一件惊喜事。心底慌乱、狼狈、仓促逃窜的念头尽数碎散,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喜,轻轻撞得她心口发软,前几日一想到南不宴就酸涩的感觉又悄悄地蔓延了回来。
惊喜来得太满,以至于合芜连多余的疑问都生不出来。
“你来冥界做什么?”
南不宴只是轻声应答:“来寻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
合芜心头一甜,有一股情绪揪着她的心口,让她没有办法细究其中周折,干脆利落地抬手,轻轻拽住南不宴的衣袖:“正巧,你来的刚刚好,烟火大会马上就开始了,我带你去个绝佳的位置看烟火。”
她动作自然熟稔,南不宴任由她牵着,步履从容,随她转身离开喧闹的木桥,往鬼市子的边缘走去。
蘑居坐落在鬼市子边缘,避开了街市的人声鼎沸,独占一方清宁。这里地势开阔高远,无遮无挡,整片冥夜苍穹都能尽收眼底。
一路行来,遍地灵石泛着温柔荧光,幽蓝碎光铺了满地,晚风微凉,裹挟着彼岸花香,温柔缱绻。
这是南不宴第一次踏入合芜生活的地方,他目光温和,沿途静静打量周遭景致。
合芜一挥袖,几碟精致软糯的冥界灵糕,清甜回甘的青果还有温好的酒,整整齐齐摆放在了屋顶上,都是她平日里最喜爱也最拿得出手的吃食。
“上来。”
合芜松开他的衣袖,足尖轻点,身姿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平整的屋顶。南不宴紧随其后,轻轻落于她身侧。
屋顶铺满细碎柔软的荧光苔藓,踩上去绵软温热,步步都有细碎微光亮起,似踩落满地星子。
屋檐四周悬挂着各式冥灯,风穿檐而过,轻轻拂动灯影,叮咚轻响。
夜色温柔,氛围正好。
此刻合芜算是回过了神,她侧头望着身侧的少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像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了倾诉之人。
“人界那边一切都还好吗?冯原和笑笑他们都安稳无事吧?”
“你来冥界之后有看到什么好玩的没有?”
她一句接一句,语速轻快。
南不宴耐心听着,一一轻声应答。
“冯原家里来人了,三令五申命他回去,他没办法启程回了京州,柳逢笑因为婚约的事正好和他一路去了。”
合芜点头道:“这样也好,你要探查的事情错综复杂,他们卷进来这几遭也是危险。对了,你说有人引你一起来的,那人长何模样,到时候我可得找个机会好好道谢他一下。”合芜猜测估计是牛头马面之中的一个。
“一个女子。”南不宴道。
“女子?”合芜疑惑,冥界有这号引路人吗,难道又是新人?
就在这时,远处苍穹一动。
第一簇烟火骤然升空,刺破沉沉夜色,拖着细碎流光扶摇直上,在极高的夜空缓缓绽开。漫天星火轰然铺展,赤红、月白、浅紫、嫩黄,层层叠叠晕染开来,像整片星河撒落夜空,惊艳绝伦。
漫天花火缓缓盛放、徐徐坠落,落进了忘川,落进了灵河。
合芜瞬间被夜空吸引,所有问话尽数停下,满眼都是烟火,闪闪发光。
“你看!这就是冥界的鬼节烟火!”她语气轻快骄傲,细细给南不宴介绍,“和人界转瞬即逝的烟火不一样,冥界的烟火燃得慢、落得柔,每一簇花火都带着亡魂的执念与祝愿。”
又一簇烟火升空,在天幕舒展,流光垂落,漫天星雨簌簌下坠。
合芜仰着头,笑得灿烂,鲜活得胜过夜空里所有的烟火。身侧的南不宴,也移不开目光,只是他在看她,她在看烟火罢了。
南不宴看着合芜仰头望烟火的侧影,看着她眼底的星火,心底沉寂许久的情愫,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复杂难解。
他不明白自己对合芜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只觉得内心像是在被一双无形的手一丝一点地拨开,原先早已经冷下来的心脏开始慢慢回温。
南不宴默默地往合芜那一侧靠近了点,静静陪着身侧雀跃的少女共赏这一场恰逢其时的烟火。
……
森罗殿里传来酒盏相撞的声音,清脆。
“这回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我算过了,两个人情。”一道悦耳的女声道。
阎王连忙道:“两个人情?不是司命,哪来的两个,最多算一个!”
森罗殿的栏杆边上摆着一个长长的矮榻,阎王正和神界来的司命仙君对酌,赏着窗外的烟火。
“两个就是两个,我何曾忽悠过你?”司命咽下一口清酒道,“我在无有乡搞的那些破坏最后要是被栖桐上神发现了,就都算在你头上。”
阎王哀嚎道:“不是,这不是咱俩一起商量的吗,你这不讲义气!那这就算一个人情,还有一个呢?”
司命自得道:“我把渊溟上神带到冥界来了。”
“……”阎王愣了一瞬,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什么!你把渊溟上神带到冥界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司命摁住阎王的肩膀,将他重新摁回到矮榻上:“冷静点冷静点,就今晚的事。”
“不是,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司命冷笑道:“和你商量?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啊。我今日来冥界的时候恰好撞见牛头马面在交界处偷偷摸摸的,问了才知道是合芜悄悄给一对苦命鸳鸯牵了线,我一听好奇啊,整个神界除了月老就属我牵线最厉害,我就替他们去了。”
司命绘声绘色道:“这一去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渊溟上神的凡身,这机会多难遇到啊,合芜和上神之间的进度真的太慢了,咱要是不抓点紧,说不定就只能等合芜神识消散,到时候谁都没法救三界了。之前就不应该听信你的办法,说什么让合芜完成簿子上的任务,让她放松警惕,最后一个任务才是正事。结果呢?结果就是拖到最后一年才开始培养她和上神的感情。”
司命吐槽连连,她一直默默观望着合芜和渊溟上神的进度,上次合芜回卷宗阁找信息的时候,她还直接将答案塞到了合芜手中的书册里。
阎王自然也着急,但他还是认为此法太过于危险。
“那渊溟上神可得知了你的身份?”
“自然是不知。”司命又倒了一杯酒,“不得不说,上神现在即使是凡身,我也没办法窥看到他体内的神息,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阎王忧心忡忡:“可得在栖桐上神回来之前将他送回人界,要不然可说不清楚了。”
“那是自然,我办事,你放心。”司命道,“这烟火大会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了。”
“呸呸呸!”
……
烟火大会进入了尾声,最后几簇余火缓缓坠落,化作细碎星点融进晚风里,夜空重归沉寂,只余下忘川两岸不灭的曼殊沙华与街巷的灯火。
合芜正用双手撑着下巴,意犹未尽地望着夜空,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几声轻重有序的敲门声。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啊?合芜探身趴在屋檐边往下望去。
院门之外立着一道身影,衣衫朴素,正是方才在鬼市子卖糖炒栗子的灰爷。他手里有一只大大的牛皮袋,显然是特意过来送东西的。
“是灰爷!”合芜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南不宴,我给你介绍个人!”
合芜不愿让老人家久等,当即起身,顺着檐角稳稳跃落庭院,她快步上前打开院门,笑道:“灰爷,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快进来坐。”
灰爷笑意温和,将手中温热的糖炒栗子递到合芜手中,语气慈祥:“知道合合爱吃,剩下一锅最软糯的,便给你送来了。”
紧随合芜身后,南不宴也缓步从屋顶落下,身姿清挺,默然立在院中,安静地看着二人。
合芜立刻抬手招呼,大大方方地为两人互相介绍:“灰爷,这是我的朋友南不宴,从人界过来的。”
她本以为灰爷会如同寻常鬼市亡魂一般,客气颔首寒暄两句,谁知下一瞬,灰爷面色微正,身形微微躬下,姿态恭敬至极,对着身前的南不宴轻声开口:“许久未见,渊溟上神。”
这一声称呼落地,整个院子骤然一静。
南不宴身形微僵,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错愕,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合芜也是满脸疑惑,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南不宴。
渊溟上神?
她在冥界两年,对如今三界有名的上神名号还是有所耳闻的,可她却从未听过哪位上神叫渊溟。可看着面前灰爷毕恭毕敬的模样,全然不似随口说笑。
合芜转念一想,灰爷年岁极老,亡魂年岁太久,记忆本就零碎模糊,眼神也时常昏花,常常认错人是常有的事。想来是老人家记错了,把南不宴错认成了某位远古上神。
合芜并未深究,笑着打圆场:“灰爷怕是看错啦,南不宴只是个人界的普通人,若要说个名号,算得上是一个左都御史,不是你口中的什么上神。”
灰爷闻言,却只是眉眼含笑,并未辩驳,也没有再多提渊溟上神半句,只直起身温和立在原地,神色淡然。
合芜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拎着温热的糖炒栗子,回头叮嘱二人:“你们先在院里聊着,我把栗子放进屋,免得凉了。”
走至屋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一事,脚步顿住,回头顺口问了一句:“对了灰爷,南不宴一直在找一个人,想问问您两年前有没有一位名叫崔禾的姑娘亡魂入了冥界?”
这是南不宴一直以来的心事,她一直记在心里,合芜知道崔禾姑娘对于南不宴来说极其重要,但凡有机会,总会帮他打探一二。
灰爷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语气笃定道:“老朽守在鬼市,每年往来亡魂无数,两年间踏入冥界的姑娘,老朽皆有印象,确无一人名唤崔禾。”
听闻此言,南不宴眼底的神色悄然淡去几分,似是早已习惯这般落空的答案。
灰爷再度开口,目光落在南不宴身上:“不过渊溟上神,缘分一事,从来玄妙莫测,强求不得。您苦苦寻觅之人,或许从不在遥遥远方,反倒近在眼前,只是您未曾看清罢了。”
南不宴闻言身形一顿,看向灰爷:“不知老者此话为何意?”
灰爷淡淡笑着摇头:“只是老朽多言罢了,上神想找的这位姑娘若是已经过了奈何,上神又何必苦苦寻求,天地万物自有因果,何必强求,到最后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南不宴垂眸思索……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不知老者可知晓,两年前是否有亡魂诞生在冥界?”南不宴开口问道,若是崔禾已死,可她又没有到过冥界,天地之间总有她的去处……
灰爷不语,只是笑着。
“你们在聊什么呢?看来已经熟悉起来了呀。”
合芜的声音脆生生,十分响亮,她手里端着两个盘子,一盘糖炒栗子,一盘青果,正站在屋门口。
南不宴回头与合芜对上视线。
我回来啦!!!!!
这章信息量好像有点大了,我相信你们能看懂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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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鬼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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