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中龙凤

侍卫拉开苏胜,苏隅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搭在地上,恍惚间兴许曾想抓住什么,可能是苏卿,也可能是胡晓夜。

乐暮自众人的缝隙间过去,一把抓住苏隅的手腕。

先前猜的不错,他砍伤洳期,便是要逼朝廷出马,实则早就油尽灯枯,只要沈奕白身旁的洳期洳公公受伤,这事就变质了,由绑架变为触犯皇威,苏胜必死无疑。

禁军三司也归沈听安管,这宫里是殿前司在看着,虽不及皇城司,若发现了什么动静不可能不与沈听安汇报,结果就是,洳期下面的人进出食物只给沈奕白和燕溪,其余地方确实是空的,不可能藏人。

她原想告发洳期阻止苏隅,如此对上朝上的人她还能掰扯回去,说洳期意图逼胡家交出军粮,派苏胜看住了胡晓夜,苏胜是个不知底细的,这事他是否做了还得另说,但她得先给沈奕白个台阶送苏隅下来。

“如何?”沈奕白的脸上冒着黑光,他头发很黑,是年轻到还发光的那种少年。

乐暮回头摇摇头。

“陛下,没救了。”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周遭的人却把这声音听了个干净,故而后面的人没声听了,只得伸出天鹅颈去看苏隅,只见那苏隅脸比沈奕白还黑。

沈奕白也是个头疼,不知哪里把苏胜惹急了,杖责四十有两种,其一,把人拍死,其二,肉打烂些给旁人看看,他便是后者。

苏隅都死了他能有屁的办法,只能安排下朝。

左正言打眼看了下乐暮才走,时衍与沈听安一对视,那侍卫也有眼力见,上前把苏隅抬走,幸亏是殿前司的人中龙凤,臂力强,无须再唤一人。

沈奕白是先走的人,他不走,朝臣没法走,年轻些的在中间后面,走的也快,年岁大的基本都在前面,走的不快,但没有搭伙出去的。

时衍先带着尸体走了,这事若涉及军粮与枢密院也扯不开干系。

乐暮手扶住地慢悠悠起身,忽的叫人拉起,她回头一看,是沈听安,对方低着头,额前碎发掩住了半双眼,略显阴翳的神色落入乐暮眼中,她垂眸一笑,示意自己没事便想抽回手,谁知沈听安胳膊揽过她,不顾众人目光,悄声道,“没必要了。”

安余且离两人最近,听的还算清楚,先前他不作声看前面的几位尚书一眼,把人都给劝退了,几位中年人还以为他要当真沈奕白的面说些什么把人留住,然后他反嘴一句——户部近来余粮尚且充足,若诸位有需要尽管上书与陛下。

这话把一众人脸色拉成了驴,沈奕白听了也是脚步一踉跄,走到屏风后偷笑,如此才致几个尚书将军慢人一步,没听清沈听安说了什么。

乐暮一愣,随即微微颔首,沈听安便蹲下身子,让乐暮上来,他背着自家媳妇头也不回走了,只留下想踢他一脚的安余且。

她自赶来脑子便昏昏沉沉的,现下有了休息的时候,便一股脑睡了过去,沈听安肩颈一重,轻唤几声乐暮,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确认这人睡了,不是快病死了,便安心背着她上了马车。

*

王府。

“问安。”

问安好似随时都在,先前立着给两人守门,闻声从院子里进来。

乐暮正躺在床上,脸色隐隐有些发白,脂粉在沈听安官服上蹭掉了不少,而反观沈听安,顶着个巴掌印坐在床边,替乐暮一掖被子,说道,“唤张居中来,半个时辰后你再去唤苏卿。”

一白一紫,看起来好似他与床上人是弟兄。

——这个时候苏卿还不知苏隅死了。

问安道了声是便要离开,又听身后来声唤他停下,他便踩了地,双脚立于原位,沈听安却只道,“寻张居中给你正骨,成日带着条脱臼的胳膊晃悠算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你了。”

问安一愣,转身行了个礼,纯黑色衣摆耷拉在空中,逆着阳光,把阳光隔绝在房间里。

罗少野虚扶起风引玉的纯黑袖子,风引玉识趣礼毕起身,圆滑道,“罗县令这么客气做什么?下官受宠若惊啊。”

“风主簿好歹是河南主簿,既是河南人,说什么我也不能亏待你啊。”那罗少野笑着拍风引玉的肩,说道。

几个时辰前。

“风兄,你可有法子拦下纸衣?”罗少野一脸苦相,坐在椅子上皱着眉,看着自家谋士问道。

“担不得罗大人一声兄。”风引玉站在窗边背对着罗少野,黑衣在风口下猎猎作响,他顿了下,把什么东西收回黑袖转身,又道,“我确实有个办法,只是不知罗大人兵有几方?”

罗少野直起身子,说道,“数百人不止,风兄请说。”

“纸衣来河南必是沈听安所指派,皇城司人马非急不得离川,他此来想是要查什么人与事,不会兴师动众,那定会走小巷,罗大人只管派人守住各个街口便是。”风引玉转身一行礼,缓缓道。

两个年轻人相互一打对眼,罗少野笑着起身走过来,赞道,“好主意!好主意啊!”

风引玉也莞尔一笑,说道,“若非罗大人引荐,浊九现下还与纸衣做一对冤死鬼,改日浊九请罗大人吃茶去!”

罗少野也不受他的礼,身子笑的直打颤,他摆摆手,手上是哪来这么客气的事,嘴上却说,“风老九,记着县老爷给你取这浊九一字,我便无憾啦!”

风引玉在家里排行老九,只是家人皆因误食罂粟死干净了,受罗少野的引荐才做了这河南主簿,当年他亦是反民中的一人,后得了罗少野这字,便叫河南兵马唤为了玉九——因为引浊玉九。

风引玉听着罗少野说的客套话,要知道他一主簿能走到今日这地步全凭眼前这人,哪是说不请就不请的,一抬手,黑袖子在风中游荡。他说道,“我晓得河南有家分肆,是个野路子,腹地边疆到处都是这人的茶肆,罗大人忙,尝不到这茶,我就带大人去,问起便是有事相讨。”

罗少野这才满意了,揽住风引玉的肩哥俩好快活去了,临走前风引玉给了门口侍卫一眼,那意思就是要交与他去做了。

“……”那人一脸苦相,约莫也猜到了自己今日的结局,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小风侍卫,什么事劳驾你屈尊来这营房啊?”

“稷川来了个名叫纸衣的浪荡子,罗大人要遣人请他来府一趟。”风老十把请字咬的清晰可闻,面无表情扫过营里的人和马。

营里没人理他,河南还算好的了,但就是有这么块地方好似被黄沙淹没,整的地面狗啃一样插了无数箭矢,还有几个野路子烤着不知哪来的羊腿,也难怪姓罗的那么扣。

身侧的人也熟悉了他这副样子,谄媚道,“风大人要多少人马?我等尽快备上,小风侍卫且等一等。”

风老十冷冷一笑,阳光投到他身上,在遍地黄土中,那笑湮没在阳光里,没人看见,他与个神似的站在那里,无权指使这群人,空洞又麻木地对侍卫吩咐道,“安排几路人马,守住各个巷口,人不可多,一路至多三人。”

“是!”那侍卫行了个礼,说道,这时身后隐隐传来了里面人不屑的笑,他也不在意,转身唤道,“都起来了!罗县令今个儿唤咱去拦一个叫纸衣的人!起来了起来了!羊腿且放放,没人与你抢!醒醒!别拿着扫把就走!”

风老十拍了拍那侍卫的肩,那侍卫一顿,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了他的意思有些不可思议,反应过来后又激动起来,风老十也不意外,瘫着脸走出营地。

身后那侍卫的声音透过风声传递给这营地外四里,风老十听到他说,“那纸衣只是个混架子的!成不了大事!弓不必拿了!务必活捉!”

时光喧嚣,流水细如棉,风老十一低头,水里的风老十则抬头看他,他们都长了张身居冬色的脸,萧条冷瑟,仿若河南只有冬季,他已死在那漫嗟荣辱的秋天,彻底入冬,回想立秋,与他风老十已隔了十年。

天稀稀落落的掉下雨滴,落在风老十的脸上,他黝黑的脸一经冲刷,不比水里的风老十白,慢慢的,他叫水淹没,与水中的风老十换了人,时隔十年,他恍然见了立秋前的孟夏,那时的风老十太有干劲了,他想。

“切!装模作样!”营里一个人把弓一拉,箭矢破空疾飞,只听“嗖”一声!

“操你大爷!”纸衣在心中怒吼,但压根来不及取剑,箭矢在他的眼前晃悠着,要拿他做河南的嫁妆。

就在此时,箭矢却好似凭空撞上什么东西,落到地上,莫名其妙落到地上,纸衣莫名其妙得了救,回头一看,风行不知何时看完字验,一抬手,指尖散着微弱的红光。

他愣了下,随即一喘气,解脱般朝马头一靠,心道:乐暮不是人!

追赶他们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马孤零零立在原地,露出后面的身影,那人束了个小辫绕过额头,长发飘扬在空中,正是与苏卿一样的发型,她名唤陆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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