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拉碴,眼袋黢黑,两只肿胀的眼睛布满血丝,凸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是昨天那个男人。
林鹤淼总算想起他忘了什么。
“你不会在外面守了一夜吧?”让开两步让男人进来,他还贴心的送上一杯热茶。
男人受宠若惊的接过,有些惶恐:“没,没,大师,我只是来的比较早。”
一看就是在撒谎,他身上穿的分明是与昨天一样的衣服。
不过林鹤淼没揭穿,他在男人对面落座:“你要委托什么?
“我想见见我女朋友,她,她死了。”
握着茶杯的双手似乎一点也没感受到滚烫,男人手指紧张的来回摩挲着杯沿,打旋儿的茶叶就如同他现在漂浮不定的心绪。
一想到女友几天前还鲜活的笑颜,如今却浑身冰冷地躺在太平间,男人就鼻头一酸,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看的向青年:“可以吗?”
青年一手支撑着下颌,眼眸半遮瞧不出情绪,敲击桌面的声音好似敲打在男人心上。
良久,一声几不可察地叹气。
“死因。”
“法医说是紫砂。”男人连忙道:“不过我不信。”
青年眼神示意“为什么”,男人深吸口气,讲述了一个故事。
男人名叫胡金,半月前和女友李汶汶回了趟老家。出发前什么事也没有,可回来后就变了。女友半夜经常做噩梦不说,就连白天也产生了幻觉,嘟嘟囔囔每天重复着一句话,躲在被子里也不肯出门,整个人跟疯了似的。
“什么话?”
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看着林鹤淼沉静的双眸,胡金艰难吐出几个字眼。
“求求你别杀我。”
*
三日前,胡金女友李汶汶在家中燃煤自杀被邻居发现报警。就是这么巧,他今天中午刚听的新闻,现在就见到了女主角。
女孩的面容蒙上层灰蒙蒙的阴翳,眼角眉梢挂着被冻上的白霜。胡金撇过头去,眼眶发热不敢再看,独留林鹤淼细细打量。
本着死者为大,他微微倾身鞠了个躬,这才开始作法。
阳莲燃阴香,爱物引归途。
李汶汶生前喜欢摄影,胡金给了些她拍的风景照,阳莲燃烧产生的一缕青烟绕着照片转了三圈。
“大师?”
烟散了。
迎着胡金疑惑的眼神,林鹤淼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好的预感涌上胡金的心头。
“阳莲引不来的魂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投胎,要么魂飞魄散。”林鹤淼神情不太好看:“但死亡后,每隔一甲子才能再次投胎。”
一甲子有六十年,而李汶汶才死了三天。
霎时胡金的脸色比林鹤淼都白。
“不,不可能吧。”他怔怔呢喃着,“大师,大师,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肩膀被抓的生疼,面前男子急的快哭出来,林鹤淼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胡金绝望的眼神中,青年忽的眨了两下眼睛。
“貌似,还有一种可能。”
胡金睁大眼睛,却听青年道:“被招魂的人还活着。”
刚提起的一口气又散了,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失了魂。汶汶的尸体还在这呢,他也想她活着,可是这可能吗?
“胡金。”林鹤淼突然叫他。
“退后。”
什么?
有句老话怎么说,好奇心害死猫。
明明青年都叫他退后,他却不信邪的回过头去。只见从脚开始,李汶汶的尸体一寸,一寸化作流沙,融化般从床上流到地面,最后完全消失。
“鬼…鬼啊啊啊啊!!!!”
下一刻,矮壮的中年男子大叫着从门口跑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将门推的震天响,徒留林鹤淼呆愣一瞬。
他知道胡金胆小,可是,他不就是来找鬼的吗?
林鹤淼不明白,林鹤淼郁闷的检查起流沙,发现就是最普通的沙子而已。
兴许是谁的异术手段,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李汶汶真的还活着。
悄悄处理了流沙,争取不要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留下什么“大变活尸”的不友好阴影。
本以为这次委托泡汤了,没想到第二天胡金又找到了他。
男人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甚,经过一晚的彻夜难眠,他想明白了。
一张银行卡啪的被拍在林鹤淼面前,胡金声音坚定:“大师,这里面有三万块钱,钱不多却也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所有了。”
“昨天您说还有一种可能是汶汶还活着,既然,既然她的尸体也消失了,会不会就是因为她真的还活着。不管怎样求求您救救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师!求求您了!”
这事儿涉及到活人失踪,搞不好还有异术师的参与,不论是普通世界的警察还是异术界的警察,怎么说也不该他这个不入流的野路子异术师来管。毕竟他只是个驱邪的,不是侦探。
可不知是男人的语气太过坚定还是他一副“不答应他他就誓不罢休”的样子太可怕。总之林鹤淼讨厌麻烦,要想不被麻烦纠缠,只能尽快解决麻烦。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了通往临古镇的大巴。
李汶汶是在去了临古镇后才反常的,在镇上她一定发生了什么。
或许查明她发生了什么,就能得知她到底去哪了吧?
林鹤淼也不知道,他只感觉一阵头疼。
大巴车渐渐驶离繁华,进入一段盘山公路。
临古镇位于山的另一侧,车窗外倒退着的树林连成一片绿色。车上的人不多,各个都大包小包的。听说临古镇的风景不错,是个避暑的好地方,也不知他们是回家探亲还是旅游。
午后的阳光正正好打在肩膀上,他的位置靠窗。林鹤淼忍不住朝里侧挪了下,避开毒辣阳光地烘烤,耳机里正播放动感音乐,有节奏的韵律击打着鼓膜带动身体律动,指尖悄悄随节奏打拍子,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砰——”
人群的尖叫声,刺耳的刹车声,随着一声枪响狠狠刮过人的头皮。整齐的节奏被打乱,现场陷入一片混乱,此刻的大巴车上正上演一场打劫的戏码。
“想活命的,都把值钱的东西放到自己腿上!”一个带着黑色口罩与鸭舌帽的男子吼道。手里的枪指指点点众人的脑袋,声音粗粝至极满是阴狠。
他还有两个同伴,同样带着帽子与口罩看不清面容,高的那个就是刚刚朝天空开枪示威的,矮的那个不知从哪拿出来个蛇皮袋子,从后往前挨个走到众人面前。
大巴车的车速减慢,司机想停在路边。
“砰”的又是一声,“不准停!给我继续开!”
眨眼,车重新上路。
在场的人见他们有枪,即使心有抱怨却没人敢反抗,乖乖上交了自己的财物。
矮个子走到林鹤淼身前时,林鹤淼也把自己的手机,钱包,手表等放了进去。
瞧见林鹤淼的最新水果牌手机,绑匪不满地提提袋子口,示意林鹤淼继续。能用上最新牌水果的显然是条大鱼,怎么能只拿这些打发他们。
浑身上下确实再没什么值钱物件,林鹤淼抿抿唇:“我身上最值钱的是我这个人,要不我坐进去?”
绑匪还真犹豫两秒钟,但口袋就这么大,怎么也装不下一个青年,这才作罢,略过林鹤淼走向后面的人。
坐在林鹤淼身后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是这辆车上最后一位乘客。
那边两个绑匪已经放下枪,都在等着矮个子收完财物,似乎准备打劫我就下车。
大家见状纷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谋财不害命。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命没了可就真没了啊。”
咦?谁把他们心里话说出来了。
只见事情的最后还是出了幺蛾子,就在长得跟明星似的青年的那片角落。
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佝偻着身体,死死的抱着怀中的黑皮包,也不知这皮包用了多少年,皮都掉的差不多干净,老婆婆还跟宝贝似的护着。
漆黑的枪口正对眉心,她怕得发抖,双目盛满热泪,却仍旧不肯松手。
“老太婆,再不松手信不信我毙了你!”矮个子绑匪愤怒的用枪支怼了怼婆婆的脑袋。
“不行啊,不行啊!这是我儿子的买命钱,是我儿的命啊!”老婆婆老泪纵横,“他从工地上摔了下来,老头也进了医院,这是工地的赔款,我们全家都等着它救命啊,可不能给你们啊!”
一声声啼血让在场的人不少抹了抹眼角,但绑匪可没这多余的散心。她等着钱救命,可他们要是抢不回去钱,也会被老爹打死的!
“你交不交,你交不交!”
两人拉扯着,眼见绑匪气急败坏真要开枪,林鹤淼忙抬手护住老太太。
他一直站在旁边,刚刚那句话也是他说的。
只是他没想到对老婆婆而言,这些钱真的是命。
“绑匪大哥,先等等。”
“等什么等,你这么多管闲事,要不你要替她交?”
手臂被毫不留情的拍开,黑漆漆的枪口也移向他这边,林鹤淼顺势举起双手,试图降低绑匪的怒意。
没想到怒意没降低,动作间被他藏在衣服里的项链反而露了出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手伸向他的脖子。林鹤淼动作慢了一步,只能面色难看地捂着空落落的胸膛。
“这东西瞧着不错。”
像什么动物的指骨,绑匪随意的提在眼前打量,越看越喜欢。
指骨散发着如玉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们这些富二代就喜欢讲究,说不定还是什么珍稀版定制的,放市场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三,快点的。”
鸭舌帽绑匪催促着,老三应了声,又去逼迫老婆婆。
异术师对人类动手是违法的。
可绑匪凶恶的一把抢过老婆婆的包,将老婆婆推到在椅子上,老婆婆的头撞着椅背发出闷响。三个人肆无忌惮的数着手中的收获,又看上旁边女孩的拍立得,一并也抢了过来。
蝗虫过境,贪得无厌。
还有他的项链,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林鹤淼垂下眼眸,眸中一片冰冷,他轻轻咬破了食指,挤出一滴血来。
只是还未等他发难,大巴车疯了似的左摇右晃起来。
“靠北,你怎么开得车!”
有人骂司机。
车上发生这种事,司机本就一直绷着根筋,谁能想到一辆红色小轿车飞似的从旁边突然窜出来,为了躲避轿车,他只能疯狂打方向盘,却忘了他们在盘山公路上。
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大巴车冲向路边护栏。
护栏之外,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岩。
完了。
不约而同的绝望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玻璃破碎的声音响彻耳边,有人恐惧的闭上眼睛,预料中的下坠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睁眼一看,万千红色丝线蛛网般勾着几颗巨树,成功拦下了半个车身已经冲出围栏的大巴。
后知后觉的庆幸余生让众人欣喜尖叫,甚至都忽略这凭空出现的网的不合理之处。
只有林鹤淼白着面色,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快坚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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