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山后,天空是灰暗的蓝色。
觋檀在窄窄的山道上狂奔,他竭尽全力埋头向前,跑丢了左脚的鞋。明明身后无人追赶,就是一步也不敢停下。
可天色昏暗,行路困难,他被石子和枯枝绊倒了好几次,膝盖和胳膊肘处的丝绸衣裳都磨破了。
树梢的乌鸦嘎嘎叫,觋檀咬牙继续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山里格外突兀。
终于,山道尽头出现一个青砖屋子。
觋檀心头一阵狂喜,整个人扑到门上,大力拍门。气派的雕花大门没锁,顺顺溜溜地大敞开。
院子里没人。
觋檀探头张望一番,抿抿干裂的嘴唇,他心知擅自进入别人家实在无礼,可身体和心理上的紧张疲惫叫他跨过门槛。
或许主人在屋里。
“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他推开前厅的门,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一片寂静。
觋檀一边喘粗气,一边环视这个极尽奢华的前厅。
鲸骨做梁,琉璃做灯。
厅堂四角摆放着两对和人一般高的红珊瑚摆件,黄花梨桌上的青釉莲花纹梅瓶中插着瘦梅。
一只金丝紫布锦囊掉在地上,几串水种翡翠手链半掩在锦囊里。
山中竟有如此富贵豪横的人家,可怎么一个仆人也不见?大门也不锁?
觋檀起了疑心,然而一股饭菜的味道从堂屋传来,诱惑又饥又渴的他绕过螺钿屏风往里走。
堂屋依旧无人在,只有满满一桌冒着热气的饭菜,盘子挨着盘子。一双筷子一碗白米饭放在椅子前,好像主人正要吃晚饭,突然有急事走开了。
觋檀一眼看见桌上的紫砂茶壶,他嗓子干得要冒血了,连忙双手捧起茶壶,就着茶壶嘴猛猛灌水,清冽的茶水从喉管一路流动到胃。水里有些茶叶他也不在意,一股脑喝尽了一整壶水。
喝完水,觋檀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高度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各种思绪挤满脑袋。
他一会儿想如果待会见到主人家该如何道歉解释,一会儿又回忆起自己下午的可怕遭遇,冷不丁发抖一下。
他眼神飘忽着,看看饭桌,看看墙上挂着的两幅美人图,又移到近处,扫见了自己手背上的暗红色血迹。
不祥的红色吓得他双手慌乱地从腰腹摸到前胸,又仔细摸摸脖子。
谢天谢地,除了逃命时的一些小擦伤,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手上和衣裳上的血迹都是别人的。
正当他松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右肩上。
那是一只极白极瘦削的手,连着细细的手腕骨。
“怎么光喝水,不动筷子啊?”薛藜弯腰,贴着觋檀耳朵问。
“谁!”
觋檀心头一跳,眉毛和头发都要倒竖了,猛地转头,直愣愣和薛藜对视上。
他眼见一位清瘦少年,比搽了粉的娇娘还白,鲜红水润的嘴巴咧着笑。
“你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是谁呢!我当然是这家的主人哎,你坐着我的位置,喝光了我五十两银子一斤茶叶泡的茶水,还不许我和你说话啊?”
少年嘴皮子利索,突突突几句话说得觋檀连忙站起身作揖,解释道:
“小公子,我并非有意冒犯。我姓觋名檀,本来是要前往京都看望生病的父亲,谁料车队在这山里遇见了山匪,那几个山匪杀死了我的仆从和马夫,我虽然死里逃生,但在这深山迷路了,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擅自踏入小公子府邸。”
觋檀相貌端正,眉骨舒朗,一脸真诚的样子十分有说服力,加上他身穿祥云暗纹蓝绸衣裳头戴青玉发冠,看着确实是位落难君子。
薛藜抱着胳膊,视线在觋檀的俊朗面容上转一圈,然后一个劲盯着觋檀胸口看,嘴角失望地下撇。
“他怎么毫无贪心!”薛藜暗自惊叹,“怎么心上一颗毒果都没有,我今天遇见菩萨转世了不成?”
贪,嗔,痴为世间三毒,圣人厌恶,恶鬼最爱。
世人内心多多少少都有这贪嗔痴三种恶念,欲念凝结成毒果挂在心脏上。欲念越重,毒果越大,恶鬼吞毒果如凡人吞仙桃。
薛藜是只贪心鬼,专吃酸味的贪果。只要贪食,贪睡,贪财,贪色之徒吃下贪心鬼经手的食物,这心上的毒果便能被薛藜生掏出来。
他第一次出来觅食,又施法建房子,又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布下诱惑陷阱,结果落网的猎物竟然是个心上无一毒果的大圣人,一切白忙活了!
小贪鬼不耐地推开觋檀,一屁股坐在饭桌前,垮着脸说:
“哦,谁管你啊,你迷路了关我何事。都怪你打扰我吃饭,我饭都冷了。你快走开,我不想看见你,出门慢走不送。”
开始还笑意盈盈的,怎么突然态度大变了?觋檀猜不明白薛藜的心思,收敛神色,盘算着要不要用兜里的银钱来和少年商量借宿。
薛藜才没心思搭理站在饭桌旁欲言又止的觋檀,筷子一捏,开始吃饭。
桌上的菜要论食材,那是鸡鸭鱼肉瓜果蔬菜无所不有,还有许多觋檀也陌生的。
要说觋檀出身京都第一名楼雅春园,见识过的美食不计其数,天下凡是能烹调的食材应该都认得才是,可这桌饭菜实在令人糊涂。
桌上的菜基本只有两种颜色,棕色是薛藜酱油放多了,黑色是薛藜烧糊了。各种食材在碟子里团成一团,简直是死不瞑目。
食物的卖相差,薛藜的吃相更差,他好像完全没咀嚼,筷子夹食物一放到嘴边便吞咽下肚。鲜红的嘴唇不住张开闭合,嘴角下巴都黏了几颗米粒。
鸡腿、鳜鱼、烧鹅、排骨、熊掌……
薛藜一盘菜接着一盘菜扫荡,觋檀看呆了。
觋檀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吃饭,震惊于这个过分清瘦的少年食量如此夸张,吃饭速度超过常年干苦力的劳工。
没过一会,桌上就剩最后一道菜了,鲜蘑菇烩腊肉。
山野间的蘑菇鲜味令人魂牵梦绕,可这盘里的蘑菇就算炒糊了也不减鲜艳颜色,一看就是人吃了马上没魂的毒蘑菇。
眼见少年的筷子尖要触及蘑菇,觋檀着急大喊一声:“这蘑菇有毒!不能吃!”
觋檀攥住薛藜拿筷子的右手。
好冷的手,他想。
护食的薛藜顿时急眼了,不让贪心鬼吃饱饭也太残忍了吧!
人不能吃毒蘑菇关鬼什么事!
“干什么啊!你算老几啊,你说是毒蘑菇就是毒蘑菇啊,这蘑菇我吃过好几次了,长得漂亮又好吃,你懂个什么来冤枉蘑菇?还有,我不是让你滚蛋吗?你再不走我要踹你了!”
薛藜气鼓鼓地大吼大叫,眼睛死死盯着蘑菇。托他好皮囊的福,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愤怒样子落在觋檀眼里成了幼稚的孩子气。
觋檀笑了,动动手指抹掉薛藜嘴边的米粒,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撅嘴的薛藜。
“京都雅春园老板是我的父亲,我父亲是最会做菜的厨子,我多少也有点厨艺。你这个蘑菇,颜色鲜艳,菌盖有鳞片,柄上还有一圈环,或许你先前采的蘑菇和这相似,但这个真是毒蘑菇。”
薛藜放下筷子,一把夺过玉佩,白玉似的细手指摸摸玉佩上凸起的“觋”字和精致花鸟纹,眼睛一转,心头起了贪欲,耍赖道:
“什么雅春园,我从来没听说过,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这玉佩上分明是‘见’字,你不是姓习吗,这玉佩肯定不是你的,归我了!”
说完,薛藜又凑近玉佩,努努鼻子嗅闻,再抓过觋檀的手,闻闻手指节,昂头笃定地说:
“玉佩和你身上全是难闻的香火味,没有一点饭香味,你肯定不是厨子。”
饶是觋檀想做谦谦君子,也被薛藜整得哭笑不得了。好好一个漂亮少年,怎么是个蛮不讲理的小文盲呢。
觋檀两指捏住玉佩边缘,使力气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用哄骗小孩的语气来对付见财起意的贪心鬼:
“明日你带我下山,我们一起进都城回雅春园,我请你吃最好吃的饭菜,买更好的玉佩报答你。”
嗯,最好吃的饭菜?更好的玉佩?薛藜圆溜溜的眼睛亮了。
肚子饱饱的薛藜有些饭后晕,重重的呆呆的鬼脑子努力思考:
“唔,虽然这个人现在还没有贪心,那可以慢慢培养嘛,听说好人的毒果比恶人的毒果好吃多了……我跟着他还可以尝尝那什么雅春园,我再学会几道菜,以后一定能更好地骗人上钩!”
薛藜以为自己聪明极了,换上讨喜笑脸,说道:
“那这个玉佩算你今晚借宿的费用吧,我明天带你下山。我们说好了哦,你要请我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饭,我一天要吃四顿!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我告诉你,这山里有好多可怕的野狼野猪,要不是我薛藜今晚收留你,你肯定得被它们咬死吃掉,吃得连小拇指都不剩!”
觋檀算是明白了,这个叫薛藜的少年贪吃又贪财,但只要能顺利回到雅春园,这玉佩也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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