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红阁的行动很快,不到两个时辰便传来消息,但还是晚了一步。
“是玄灵派。”安岚一进门,直说道。
玄蜚声起身便要走,安岚喊住他,“来不及了,一个时辰前,一艘玄灵派的客船离开了南川码头。”
“封少辰呢?”
“没走。”
“船去了哪儿?”
“月浴岛方向?”
“岚姐,我腾不出手,帮我杀了封少辰!”
“别说气话。”
玄蜚声黯了黯神色,“我去找甘甜宁,若有变动,岚姐可与苗叔联系。”
“蜚声,教主为什么要抓木烟。”
玄蜚声回头看她,“岚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当真?”
玄蜚声叹了口气,轻点了一下头。
“此事苗权知道吗?”
“应当不知。”
“好,你去吧,这边的事交给我。”
“谢谢岚姐。”
玄蜚声疾步出去,安岚也随之出来,看到丹舞搀着苏轻从拱门走过,招了招手。
丹舞:“岚姐,什么事?”
安岚:“都回来了吗?”
丹舞:“搜索的人已尽数回来,杜尔还在外面。”
安岚:“发信号给他,先叫大家到大堂等着,今日歇业。”
闻言,丹舞不敢多问,一旁的苏轻忽然开口,“只是今日吗?”
“正式歇业。”
黑色的大船在浓雾中缓缓行驶,水汽蒸腾,潮湿黏腻。
货仓里,一个头上冒着热汗,眼边嘴角都撕裂了的人瘫坐在角落里,衣衫被鞭打得破裂不堪,绽开的皮肉渗出血来。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她看到一丝海上的光景,肿胀的眼皮下全是模糊的虚像。忽然,一只海鬼的手压在了上面,她心一惊。
“甘甜宁?”
闻声,女子全身哆嗦了一下。
木板被划割的声音,寸许厚的木板被打了一个洞。
“甘甜宁。”
甘甜宁微微点头。
“你怎么样了?”
甘甜宁摇头,“还好。”
“我救你出去。”
甘甜宁再次摇头,“你听我说,西门寻有危险,你快去救他。”
“他在哪?”
“代意,西门寻在她手里。”
“怎么会?”
“不知道,总之,你快去救他。”
玄蜚声思索片刻,道:“他在代意手里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先救你出去。”
“不用。”甘甜宁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走不了了,会拖累你。”
“谁干的?封少辰!”
甘甜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她要带我去月浴岛,他们暂时不会杀我。你先去找他。”
“不行,我先救你出去,否则,小师会杀了我的。”玄蜚声的手刚伸入洞中,门外就来人了,他迅速将洞掩住。
代意走了进来,满意地看着脚下的人,“你这个贱货,怎么还没死?”她蹲下身,勾住甘甜宁的下巴,“别急,真言答应我了,等我出完了气,再给他,只要留一口气就好,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玩?”
甘甜宁的眼球滚了滚,“你最好不眠不休地折磨我,否则一不留神我咬舌自尽了,我没了,你爹也要没了。”
代意扼住她的喉咙,尖声道:“闭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你和你爹千方百计想得到的东西。”甘甜宁翻了代意一眼,“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德行,都不是东西,别人的什么都想要!”
“你说什么是你的?什么是你?!你说!他是我的!是我的!”
“想什么呢大小姐?我说的可不是什么人。”
代意扬手给了她狠辣的一巴掌,“带走!”
货仓空了,掩住洞的木块掉下来。
提前一步赶到月浴岛的玄蜚声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月浴岛上过于安静,小院好像也没人回来过。路过散春阁,玄蜚声来回踱步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真言不在,玄蜚声在散春阁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但最终也是一无所获,他自嘲般地摇摇头,离开了散春阁,却在山门口,碰到了代孤山。
代孤山如传闻一般,真的时日无多了,惨白的脸上泛着行将就木的死气,站在高阶处俯视他,两眼失去神采,像一块未上色的朽木。
“玄蜚声。”
玄蜚声抬起手,“拜见教主。”
“你也和他一样,背叛我。”
“教主明查,属下未曾……”
晃了一下眼,代孤山消失在高阶,冰冷的五指掐住了玄蜚声的脖子。
“若无背叛之心,为何要走?”代孤山说句话都喘不过气,可半分未影响他手下的劲道。
喉咙被完全捏实,玄蜚声说不出话来,谨慎地盯着代孤山表情的变化,深知一着不慎,自己的脖子就会被扭断。
“既然没有背叛我,就留下来,陪我迎客。”
“是。”玄蜚声的喉咙里发出一丝艰难的回应。代孤山忽然松手,空气再次进入肺里,玄蜚声退了退,心脏急速跳起来。
“玄蜚声,近日真言说了些有趣的事,本尊倒是不知,你还有那样的用处。”
“属下残躯之体,恐怕不能为教主分忧。”
“是吗?”
代孤山离开后,玄蜚声一直站在原地。心跳已经缓下来,但仍清晰地撞击胸膛,他的全身似乎都随之震动,看上去,像在发抖。
玄蜚声已经消失五天了。单红阁人去楼空,姐姐也没有任何消息,甘如师守着小院,毫无头绪。
都来已经不再反复问母亲的去向,他乖乖写字,比以往更安静。窗前的大槐树落光了叶子,甘如师拿起笤帚去扫了扫。
门外走进一人,是落如。他去参加通文馆的考试,今日才从京都回来。
落如扫了一遍清净的院子,随甘如师进了屋。
“你姐呢?”
“落如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两人坐在榻上,落如把都来拉过来抱在怀里,“你说。”
“能不能让都来到寺里住几天,我有些急事要办。”
“可以。我今日便带他回云安寺,你姐姐呢?她同意吗?”
“我姐失踪了。”
“什么!”落如立刻站起来,“什么时候,怎么回事?西门寻呢?”
“在找,但没有下落。寻哥也离开多日,恐怕还不知道此事。”
落如把孩子塞给甘如师,“你照顾都来,无非是在月浴岛上,我去救她。”
“落如哥,你别急!”甘如师拉住他,“明天六大门派就要围剿月浴岛,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落如两手抓着脑袋,把头发揉得一团糟,“我不明白。”他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感觉,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他从甘如师手里接回都来,“你要我怎么做?”
“帮我姐姐照顾好都来。”
“都来是我儿子,自然。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上岛,想办法找到寻哥和玄蜚声,他们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好,我随你一起,都来在云安寺有师父师兄们照顾,不会有事。”落如低头问都来:“来儿,对不对?”
都来扯起来桌上的纸笔砚台收拾起来,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什么?”落如抽出都来手里的纸,上面的字虽漂亮,但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内容引起了落如的更多注意,“好像是一些日期。”
“这是西门叔叔写的。”
“好像是寻哥随手写的。”
落如吊起嘴角评了一句,“无聊。赶明儿小爹爹给你写几副好字,照着练,听到没有。”
“好的。”
落如恨不得把那纸立刻给揉了,却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这些年份……好熟悉……”
大门忽然被撞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落如的思路。
“姐姐!”甘如师起身冲出去,看到了倒在院子里的人,“凌水!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了,怎么会这么重的伤?”甘如师立刻扶起凌水,拍拍他的脸,“醒醒凌水,醒醒!”
凌水的胸前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泛白外翻着,像在水里浸泡过许久,面颊凹陷垮塌,几乎苍老了好几岁,摔进院子这一下让凌水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智,才看清了眼前的人,“小师……”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寻哥在哪?寻哥在哪?”
凌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物件,里面裹着一个锦盒,没有被浸湿分毫,“这是玄蜚声最重要的东西,找到他,交给他,左使在代意手中,我没能把他救出来,“凌水继而从腰间扯下他的腰牌,“这个你拿着,带着鬼面组上岛,一定要把左使找到。“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当年他用这个救了整个鬼面组,我们得还债。”
“凌水……”
“别说了,凌时,靠你了,”自始至终凌水都没说一句和自己有关的事,他的呼吸松懈下来,几乎要昏睡了过去,“还有……喜儿偷的、偷的是阵图,他们可能要威胁桓瑞,左使说……”
“凌水!凌水!”
旁边的落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那个是我军打了胜仗的年份!我背过,但是没考!”
三日后,丰凌派。
丰凌十子立在左右,将山洞出口的各方位守个严密。周云展站在山洞门口,与两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对峙着,流蓑侧立在左,四个人僵持着。
“小云,此刻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今日这关,必须闭。我和枯石前辈会一同陪着你,直到你将火莲心经融汇贯通,否则,咱仨就一起死在里面。”
“你们设计我,骗我回来,就是为了再次把我关起来!”
周老一甩手,严厉道:“少说那些没用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以后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今天必须听我的!”
“不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枯石老人上前一步,拦住周云展:“你帮不上忙了。火莲之力威力虽强,但你急于求成,根基不稳,短时间内只能用一次,这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更何况你的经脉刚刚重塑,身体承受火莲之力的游走尚且吃力,如何能利用这种力量,杀一个可能不亚于你的高手,道理摆在这里,要冒险一博,孤注一掷,还是胜券在握,游刃有余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是否所有人都能承受你失败的后果。”
周云展愣住。
流蓑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这时,她忽然开口:“围剿的计划取消了,各派怀疑你勾结火莲教,蓄意引他们前来,所以决定取消了这次行动,现在已经撤离南川,打算另谋时机。”
“真的?”
这是回山之后,周云展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流蓑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周云展的眼睛,点了点头。
周云展转身朝山洞走去,“师姐,你若骗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因为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难出口的话。
前日,六大门派、三教九流围攻月浴岛,重现了二十年前的惨案。除了几大掌门被囚禁,各派弟子被尽数屠杀,意图隔岸观火的火莲众分舵,在事情结束后才靠近了月浴岛,岛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一惊变只发生在几个时辰之内,酿下这一惨案的势力再次在海上烟消云散了。
由丰凌、全陵两派率先发起的解救计划在两天后正式实施,各大门派残存的弟子齐聚丰凌,江湖侠客义士闻讯而来,机巧高人和隐世医者也纷纷出山协助,尤秀山庄虽然没有参与此次行动,但资助了大批武器装备,江湖正式掀起对火莲教的复仇**。
“师哥,走吧。”
张青上前扶住流蓑,“小云帮不上忙,你做的对。”
“嗯。”流蓑一点头,眼泪狂涌而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