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学下来柯灿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放学的路上他兴致冲冲，兴高采烈，这次他学乖了，在李刻因发火之前就走到他身后。

他想清楚了，李刻因让他跟着一定是怕他人丢了，因为他很有责任感！

“等会你自己回去，我有事。”

啥？

柯灿抬头茫然道：“啊？”

李刻因表情有些烦躁：“你有事？”

“没有…”柯灿说完就自觉地往校门外走，但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亏他还以为…这样想着他便没忍住回望了一下，想看看李刻因要去哪。

结果一回头李刻因就站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我啊！”

“又怎么了？”

“没事，就是，你不是有事吗？”

李刻因半死不活的说：“我打车也要到校门口打吧！”

柯灿脸一红：”哦哦，对不起。”瞥一眼他手机还真是在打车页面。

好尴尬啊…

“我要去补牙。”

柯灿没反应过来：“什么……哦。”

怎么还报备。

“那我陪你等吧。”

车马上就来了，柯灿安静地陪着他等车看着李刻因上车，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李刻因也没赶人。

可能因为李刻因是这方圆几里的唯一不同。唯一的朋友。

一个人回去的路上柯灿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姐我今天特别不错”

“嗯？”

“就是那个邻居，李刻因，他人很好。”

“帮了我很多。”

孟可可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那我们小灿要好好珍惜这个朋友哦。”

“我很珍惜的。”

-

晚上樊姨烧了辣子鸡，柯灿一下子吃没了，一边狂喝牛奶一边赞叹樊姨的手艺。给樊姨逗得合不拢嘴，一边倒牛奶一边捂嘴笑。

客厅里一片其乐融融。

就是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李刻因回来了。

樊姨赶紧端着粥迎上来，“饿了吧，牙怎么样？”

李刻因有点生无可恋地摇摇头。樊姨嘴里不停哎呦喂，跟着他往楼上去了。

李刻因路过餐桌的时候看了柯灿一眼。

看着挺不高兴的。

柯灿低头，桌子上都是骨头，虽然都很小心地堆成一堆了，但还是看着挺乱的。

我去，得意忘形了。

柯灿懊悔不已，在别人家还这么随心所欲的，这才第二天就吵吵闹闹的，好了吧，李刻因看了心里能好受吗。

这好日子迟早有一天能让自己败完了，寄人篱下还没自觉。

饿得快没气的李刻因大少爷并不知道寄人篱下的柯灿已经在脑中描绘了未来糟糕生活的蓝图。

他只知道他也想吃辣子鸡。

柯灿小同学为了挽回印象开始使手段了，晚上九点写完作业后，他的外卖也到了。

他端着一桶曲奇饼干的冰淇淋敲响了李刻因的房门。

门没关紧，敲两下就自己打开了一些。

他见没人来开门，就等了一会，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他虽然知道直接进去不好但冰激凌化了也不好，而且大家都是男生…

应该没什么不能看的吧。

于是他轻轻推开门，

开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李刻因，

很奇怪。人去哪了呢？

柯灿看了一圈打算把冰激凌放到电脑桌上，刚走到电脑桌旁，就看见李刻因手机还在桌上放着呢，屏也没熄，闪烁着灯光。

他轻轻把冰激凌放下刚想转身就走。

但一道愠怒的声音更快响起。

“你站住。”

李刻因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冒着水珠，好在衣服穿的挺全，他快步走到桌边把手机拿起来。

趁着这空隙，柯灿忐忑地抬头，他指指冰淇淋：“我来送冰激凌，你不是牙痛吗，吃冰的能好点。”

李刻因看着冰激凌沉默了一会，但他很快又松弛下来，靠着桌子拿起冰淇淋挖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随口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啊。”

“我刚在洗澡。”

“这样啊。”

又是一阵沉默。

说到这就已经没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刻因还是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柯灿不明白了，他有点不高兴地嘟起嘴：“对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进来的，我敲门了的，下次不会了，真的很抱歉。”

“你觉得我是在意私人领域被入侵？”

柯灿的刘海挡着眼睛，他只能朦胧看着李刻因，嘴里说着讨饶的话：“你很在意吗，对不起了，下次不会了。”

李刻因看着柯灿暖棕色的头发像一颗毛茸茸的球，嘴巴也不高兴地翘着，和小孩一样什么心情都摆在脸上。心里的石头也轻轻落下。

他又挖了口冰淇淋，“下次敲门，出去吧。”

“好吧。”

柯灿委屈地走回房间，关上门，没走两步就轻轻地滑扑在地上。

他内心惊涛骇浪。

苍天啊，他差点完犊子了。

李刻因怎么看那种东西呢！

还让他看见了，柯灿恨不得自戳双目，总觉得就算他认命提前几十年躺进棺材，老天爷也要派一只不长眼的考古队把热乎着的他挖出来受罪。

一百个天呐划过之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到座位上打开了自己的开心果冰激凌，并下定暗自决心不再随便进李刻因的私人领域。

第二天一早他依旧早早爬起来，读了大概十分钟英语单词李刻因就来敲门，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去。

一楼弥漫着一种柯灿熟悉的香味——南瓜饼。

樊姨看到他们指了指白瓷盘：“小灿不是爱吃南瓜饼吗，我试着做了，快来尝尝。”

柯灿高兴惨了，但面上还是害羞地笑笑，他坐好之后等李刻因夹了一个烧卖，也立马动了筷子，但却不是夹给自己的——是给李刻因的。

“这个还挺好吃的。”

李刻因看着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南瓜饼，看着柯灿顿了一下，放下烧卖，先夹起了南瓜饼。

就这样南瓜饼同时进了两人的嘴巴。

外酥软糯，香甜绵软，柯灿一口气吃了三个，这次没等吃完饭他就情不自禁地感叹：

“樊姨你做的东西都好好吃啊！”

“噗嗤”一声，是李刻因笑了，柯灿觉得他笑起来比不笑暖和多了。

而李刻因想到了昨晚的那个电话。

昨晚他爸给他打电话，又开始教训他，说他不懂事怒气冲冲地让他和柯灿好好学学。

和柯灿学什么？学他的幼稚天真吗。

柯灿傻乐呵着，丝毫没察觉李刻因对他的笑话，或者他察觉到也没觉得这是个事。

毕竟在一个月前才从校园霸凌的漩涡中挣脱出来的他眼里，现在的处境，身边的李刻因，都算得上是美好了。

那个时候他刚离开学校，但是外界对他的霸凌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个体是不同的所以他接受所有人的不同，他接受命运有时给予，有时吝啬。

他喜欢男孩。

最开始发现的时候，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这羞于启齿，这是他自己的事啊，不伤害任何人。

就把这件事和关系不错的班长说了，他和班长初中就认识了，坐了三年同桌。

在柯灿眼里，他是好人也是好朋友，当然柯灿以前是无比相信这个事实的。

直到他露出鄙夷的目光，柯灿的心沉了下去，觉得有点不对劲。

然后接下来的事都不受控制了，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了，隔壁班的同学也知道了，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双一双的眼睛压过来，柯灿的呼吸好像也被掖住了。

大家都知道了。

就算有那么一个两个不知道也会被同学抓着科普。

“你不知道吗？他喜欢男的，同性恋！变态啊！”

然后露出一脸的嫌恶。

柯灿终于开始靠近那个他不曾开阔的世界，他被奋力拽出从前生存的小小须弥芥子，惊奇发现很多事都有规矩，这些规矩不一样讲道理，它只遵从大众。

而自己的自以为，实在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天真。

之后柯灿再去看班长却发现他总是躲闪着自己的目光，很复杂，柯灿一点也不想懂，他们不再一起讨论题目，不再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甚至没有再讲话，不是班长一个人，范围是逐渐扩大的，班级，年级。

好长一段时间柯灿觉得生物进化时应该进化掉他的嘴，毕竟也用不上了。

有些人甚至会当着他面就叫他娘炮。

柯灿缩起来了，可是他进不去从前的须弥芥子，也融不去外面的世界。

他学着无视，缩着尾巴做人。

他当然希望自己可以得到一个道歉。

但显然是想的太美。

直到他被关在厕所隔间从头到脚浇了一身狼狈，一下一下敲着门，直至清晨。

是保洁阿姨开了门，柯灿走回了家，再也没有回去学校。

性向是柯灿的一个秘密，没人会想被欺负。

-

柯灿在江汉生活了五年。

江汉是一座阴雨天可以占据生命的一半的城市，下雨的时候，他会趴在桌子上听着雨点刷啦啦落下，整个人好像被柔软的雨水包围了，就这样在潮湿的空气里偷偷打着小盹。

楚川不一样，它四季如春，阳光总是偏爱这个地区，毫不吝啬地洒给满满的光，在这里柯灿总有种被阳光照透的感觉。

连眼前都变得透明…

“哗啦——”

柯灿双眼猛地睁开，透明的景物又恢复了色彩，数学老师的身影都走到面前了。

柯灿立马坐直，等老师走过去。丁铃侧头看他：“你昨晚没睡？”

柯灿有些尴尬：“11点就睡了。”

“幸亏李刻因发现了，不然你肯定要被老师捉。”

柯灿微微张大嘴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啊”。

他确定了一下老师的位置，开始把座位往后靠，头也往回转，小声地说：“谢谢你啊李刻因。”

经过多天的相处柯灿终于意识到李刻因或许是个好人。

“不用谢啊～”

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柯灿耳上一热，李刻因的脸就在不到三公分的地方，他撑着头懒懒地笑，微热的气息传过来，柯灿连他脸上的绒毛都可以看清。

空调好像坏了，吹的热风浇了他一身。

他疑心这笑是嘲笑，不然怎么会让他脸红。

天气真的很热，柯灿的胸腔暖暖的，余晔下课带回来三个冰激凌，柯灿挑出了开心果味的，一口一口地在位上吃着，凉气满在四周，余晔和丁铃叽叽喳喳地吵着，李刻因拆着包装看着柯灿：“你很热吗？”

他脸上确实冒了些汗，柯灿擦了擦，咬着冰激凌含糊道：“还好吧。你不热吗？”

“我是不易流汗体质。”

“真的假的？”

“……心静自然凉，你学着点吧。”

柯灿挠挠头：“我学习起来心都死了，可安静了。”

“闭嘴吧。”

“好吧。”

肩膀被拍了下，柯灿转过去，余晔拿着报名表，“今年的运动会我们高三还是有幸可以参加，柯灿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跑激动人心的一千米啊！”

面对余晔激动人心的邀请柯灿微笑着给出三个字：“算了吧。”

余晔没纠结，转过头：“刻因大宝——”

“滚。”

“丁铃姐姐你——”

“死远点！”

余晔揪住心房，手指狠狠点着他们：“好好好，一个两个的，好叫奴家心寒。”

说罢甩着那并不存在的帕子，娉婷袅袅地走远了。

柯灿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真的不参加吗，余晔看着好辛苦啊。”

李刻因瞥他：“要不你辛苦下跑一千米。”

转回来、拿笔、低头，一套动作堪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柯灿老实地写起了作业本。

丁铃看着这一幕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柯灿成功逗笑大家，觉得自己也算融入了集体，乐得心里偷偷画上一道旋律，比夏天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