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雪纷飞,蹊道掩而不通,裹束一件缁色男裳的女郎趴伏在地,打头的猛犬上前嗅闻,狼爪踩踏其背,伸长舌舔舐,模样实在可怖。

周大娘视若无睹,那叫浣娘的女婢已被扭到前头。头发脸面蹭到雪里白花花一片,面对虎视眈眈狺狺迎吠,瑟缩成一团。

“雪太大,脚程不便。女郎听得犬吠命奴婢不必管她,婢不愿,可女郎受不住雪天风寒……大娘,救救女郎吧。”

四周火光大亮,映着雪地里的女郎面容皎洁无瑕。周大娘从鹿皮袋里扔出块生肉,猛犬奋而吞噬之声,苍茫大地间余声震荡。

咸清庄饲养的犬只凶恶猛烈,眼见追兵将至,郗庾临甩开浣娘的手,沉声冷静道:“你我二人实难前行,若你一人则容易得多,莫要再管我,快些逃命去罢。”

浣娘心知难逃一劫,却不肯背弃女郎,拖拽住郗庾临又行了几里直至力竭,栽倒在地。浣娘推搡间,发现她已然昏迷了过去。

一群家奴把她二人围拢成圈,这些人下盘稳固,手持火把木棍,便是鸟儿,也插翅难飞。

周大娘叫人拿来绳索捆了女婢,这才卸下身后狐毛大氅把郗庾临裹了抬上车。

马车就停在路旁,里面烧着炉子,上面还架着个陶瓮。

家奴推了浣娘一把,她踉跄着靠车辕稳了身形,就见周大娘指着那温着的陶瓮,掐住郗庾临口鼻说灌进去。

“不想她死就动作快点。”

浣娘缚着绳索的手小心翼翼拿过陶瓮,这是一碗熬得浓浓的姜汤,她忍不住睇眼周大娘。这老妪虽不见多么心慈,却也周到,有了这碗汤女郎的命就有的救。

浣娘撂下帘子随马车上路,半晌,听得里面一道低语。

“女郎舍命保你,老妇便应她这份薄面,只在夫人面前你该知晓怎么回话。”

“周大娘意思,是让奴婢在夫人面前……”

“你要知道,倘若是别人伺候女郎,她的处境又该如何。”

浣娘缄口不言,夫人的手段有多厉害她比旁人更清楚。此次变故,想必以后对女郎的看管只会变本加厉。

到咸清庄,周大娘引夫人近到车前。

郗夫人掀开车帘一角,又很快放下,只命人抬去静室。

“夫人。”

周大娘垂首静立,脚边是低眉顺眼的浣娘,郗夫人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冷声吩咐。

“先跪着罢。”

“是。”

所谓静室是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四周无窗,只一扇门,挂着厚重遮光的帘子。此时周围点着十数盏灯,亮如白昼,炭盆上的炉罩被揭起,铜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方把炉罩盖上。

郗夫人将手在上面熏了熏,待暖了,又有女婢捧一匣子来。尽是玲琅满目做工精巧的玩意,她从中挑了件趁手的羊皮鞭,凌空挥了挥。

风声猎猎,郗夫人微抬下颌。

“把女郎叫醒。”

郗庾临刚在雪地里躺了一时三刻,回来后先灌热汤又受了一屋子热气,这时扒下狐氅已是里衣外裳贴在了一块,汗津津的,仅余诃子亵裤覆体。

郗夫人冷眼审视片刻,叫人把早已备好的绳绸掷向房梁,另一端牢牢系在郗庾临双腕,女婢们再合力拉拽把人高高吊起。

女郎身量纤纤,肤色雪白。羊皮鞭划过前胸后背,漫过纤腰丰臀,及至小腿脚踝......这鞭子是用极柔软的羊毛皮双股拧结而成,摩擦皮肉时不伤及表面却可深及内里。是而衣风猎猎,昏迷中的女郎一声嘤咛,娇躯颤动,贝齿咬破红唇。

郗夫人以柄支起郗庾临下颌,一手拂开贴面的发丝,赫然是郗庾临倔犟的双眼。

“阿临,你可知错?”

与方才的冷漠不同,此时郗夫人言语间尽显温柔。

“孰是孰非,重要么?”

郗庾临虽言语轻若却掷地有声。郗夫人颔首,直起身来,叫人把门打开。

“那她,可是错了?”

浣娘被扒光了外衣趴伏在门下,雪花盖了满身,一动不动,看样子是昏死了过去。

郗庾临敛声屏气,身子不自觉绷紧。

郗夫人饶有兴味地观看郗庾临神色,李吟娥来了,郗夫人问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李吟娥木无表情:“不过是个女婢,还敢背弃夫人,丢了罢。”

郗夫人遂招了招手,咸清庄饲养的家奴来了,把浣娘四肢捆缚系于棍上,就往外抬预备扔了。

“是阿临不知轻重,还请阿母饶恕她。”

郗夫人温和笑道:“阿临,你并未知错,更不知轻重,她只是个奴婢,不用你来替她求情。”

话落,郗夫人挥手让家奴把人带下去。郗庾临有些出神的望着浣娘被带走的方向,想不到浣娘的一次心软,就将她折在了这里。

“好了,这剩下的你就自己细想罢。”

女婢撩起门帘,李吟娥一如往日里低眉顺眼,郗夫人赞许有加地轻抚着她的脸,帘子又被放下,灯烛也跟着晃了晃。

郗庾临当夜浑身滚烫发起热来,人烧起来有些糊涂,挣扎间口中念叨着不要不要,许是魇住了。

守夜的女婢不敢隐瞒,找到周大娘道出经过,周大娘一看屋内情形,不由疑心生变,连忙让女婢打了盆雪,把郗庾临抱在怀中,以雪上下搓身降温。

“你让齐大进城找郎中,千万不要惊动夫人,快去!”

女婢应声称是,急急去了。

周大娘再看郗庾临,忽而计上心来,附耳过去。

“女郎不必担心浣娘,一切有老奴。”

郗庾临似是听懂,不再喃喃自语,周大娘方吐出浊气,只等天亮救人。

牙婆正把浣娘往麻袋里套,像牲畜一样被捆住手脚,口中还塞了稻草。她一边忙一边不忘对李吟娥谄媚,后者听得厌烦,撇脸过去,齐大鬼鬼祟祟套了马车往外牵。

月黑雪深,肉眼可视不足三尺,实是杀人越货暗度陈仓的好时机。

李吟娥拍住齐大的肩,他一蹦两个高,寒冬腊月硬是滑了几滴汗珠。

“有什么事需要我去禀告夫人?”

“不敢不敢,”齐大压低声音,“吟娥姊姊且饶我一命。”

“你且说来听听。”

理了一知半解,李吟娥瞥眼牙婆,附耳过去。齐大再三保证,头点了又点,便和牙婆一起上路了。李吟娥眼见马车上那盏风灯再也见不到,慢慢关门落闩。

郗夫人的屋室一片昏暗,夫人不喜聒噪,伺候的女婢俱是麻木不仁。李吟娥进去后,自行解开衣裳,钻进被窝。只待夫人抱紧她,女婢熄了灯,退出屋室。

“你可觉得我对阿临过于残酷?”

郗夫人的气息洒在脖颈间,李吟娥静默如初。

“你这暖脚婢,允你说话。”

李吟娥慢慢开口。

“周大娘让齐大去城中请郎中了。”

郗夫人睁开眼,少顷,一脚踹了她下去。

寒冬腊月,李吟娥在地上滚了一圈又跪下。郗夫人背过身去,慢悠悠吩咐。

“明早要是还能站起来,就把那支千年人参送去。”

李吟娥把头沉沉埋进地上。

“婢子谢夫人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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