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炻勒住缰绳,马鼻喷出一团白雾。
他皱着眉,用袖子掩住口鼻,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秃鹫被他的人马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尸体和尸体交错叠压,血浸透了泥土,大地泥泞,铺就尸山血海。
“殿下。”一个侍卫小跑过来,“清点过了,没有发现桓狻的尸体。”
姚炻的眉头拧得更紧。
七日前斥候来报,桓狻取道此地欲往淮北,他特意拨了一队骑兵在此设伏。四十骑对七个残兵,本该是毫无悬念的绞杀。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具无头尸旁边。尸身穿着校尉甲胄,颈腔的切口参差不齐,被人生生割下来的。
姚炻站起来,面色阴沉。
“殿下,前方发现血迹。”
另一个侍卫从林子边跑回来,拿出一块拓印了脚印的碎布。印记这么深,像是有人架着伤员在跑。
姚炻翻身上马。
“追!”
周大娘没等来齐大。
雪霁初晴,燃了一夜的风灯在摇曳中熄灭,几根冰棱从檐下支棱出獠牙,像悬在头顶的刀,提心吊胆了一夜,辗转反侧了一宿。
李吟娥端着一碗参汤,身后跟着两个抱木匣的女婢,踩着薄雪进了院门。
“夫人让送来的。”她的声音平淡无波,把参汤递过去,“千年人参,给女郎吊命用。”
周大娘接过碗,盯着李吟娥看了许久。后者垂着眼,面色如常,既没有邀功的神色,也没有告密者的心虚。周大娘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女婢把木匣抬进静室。
阿临服了参汤,呼吸也匀净了些。周大娘站在榻边,看着女婢们退出去,转身对李吟娥道谢。
“大娘不必谢我。”李吟娥说道,“齐大那边,我已经让他带浣娘走了。”
她没有多留,转身出了静室。周大娘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为何,右眼皮跳个不停。
巳时三刻,庄门被一脚踹开。
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砸起一片雪沫。姚炻的人马鱼贯而入,甲叶碰撞声、刀鞘摩擦声,像一群饿狼闯进了羊圈。
“搜!”
士兵们四散开来,蝗虫过境一般,搜刮了庄内各处。所经之地,东西被掀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砸得稀烂,柴火踢得满地乱滚。
一个家奴拦住去路,还没开口,就被一刀捅穿了肚子。血顺着刀槽往外涌,身子佝偻成一团,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尖叫声从后院传来。
郗夫人正半倚着美人榻,脚伸进李吟娥敞开的衣领里取暖。外间嘈杂,使她眉头微微皱起,再抬首,房门已被一脚踢开。
姚炻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健硕。他扫了一眼屋内,熏香袅袅,帘幔低垂,一个美妇人斜倚榻上,脚边跪着个低眉顺眼的女婢,这景象与他身后满院的杀戮格格不入。
“带走。”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士兵们蜂拥而上,把各处搜刮来的女眷驱牲畜一样赶到院中。有人衣冠不整,有人面无人色,家奴就没这么幸运了,刀光一闪,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血渗进雪地里,化出一片粉红色泥浆。
姚炻在廊下站定,一个士兵双膝跪地,弓起脊背给他当坐凳。他坐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瑟瑟发抖的女人,马鞭随手一抬,挑起郗夫人的下颌。
“你是这庄子的主人?”
郗夫人被迫仰起脸,周围几个士兵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
是极艳丽的妇人,眉眼间颇得岁月眷顾,比年轻女子更添韵味。姚炻不为所动。他见过太多美人,也杀过太多美人。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冷酷又无情。
“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来过?”
郗夫人不卑不亢。
“这位贵人,庄子里素日无人来往,今日也不曾见过外人。我们这庄子上都是些妇道人家,哪里敢藏什么人。”
姚炻盯着她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随即摆手,士兵们都知晓了意思。
噗嗤一声,离得最近的女婢被一刀捅穿了后腰。她尖叫一声,扑倒在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刀刃捅穿皮肉之声不绝于耳,院子里顿时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团。
姚炻始终盯着郗夫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她平静地听着满院惶恐,有女婢爬到她脚边,血手抓着裙摆,她连看都未看。
姚炻微微眯起眼。
这个女人,要么心硬如铁,要么笃定他找不到什么。
他抬手,院子里安静下来。
“坨坨。”
一个身材魁梧的亲随立刻凑上来,弯腰等着听令。
“这女人,”他指了指郗夫人,语气随意,“赏你了。”
坨坨躬身:“谢殿下。”一把拎起郗夫人的后领往屋里拖。
郗夫人终于挣扎起来,像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身体僵硬地扭动,鞋磕到门辕,咚咚门响随着门扉吱嘎戛然而止。
轮到了李吟娥,姚炻拨开挡路的士兵,走过去,用靴尖挑起女婢下巴。
“你有话说?”
喉头滚动了一下,李吟娥的眼神垂在那只鞋尖上。
“回贵人,这庄子从来没有外人进来过。我们郎主走得早,就剩一屋子女人……还请贵人饶命。”
姚炻不信,他有耐心,一个士兵从后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跪下。
“殿下!发现一处暗室!”
姚炻转身就走。
专司惩戒的静室,四周密不透风,夹层藏在柜与墙之间,此刻露出一个黑洞,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入。
几个士兵举着火把守在外面,见姚炻过来,连忙让开道。他侧身挤进去,火把照亮了狭窄的空间。不到三尺宽,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一个老妇死死抱着一床锦被,蜷缩在角落里,眼神像一头护崽的老狼。两个士兵上前拽她,她却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拖出来。”姚炻冷声道。
士兵们加大了力气,一个扯胳膊一个拽腿,硬生生把老妇从夹层里拖了出来。锦被还紧紧攥在她手里,一个士兵去抢她怀里的被,她死也不放手,另一只手胡乱抓挠,指甲在士兵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那士兵恼了,抽出刀来,一刀砍在她手腕上,另一个士兵一脚踹向胸口,老妇四仰朝天,口中喷出血沫,仍不松手。士兵不耐地捅刀过去,贯穿胸腔。
周大娘死了,士兵掀开被子。
里面滚出一个人来。
满室皆静。
一个年轻的女郎,裹着件被汗浸透的里衣,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她紧闭双眼,睫毛乱颤,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花瓶,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有人举着火把忘了放下,火苗差点烧着自己的眉毛。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姚炻蹲下身,手指抚上女子脸庞。眉如远山,鼻若琼玉,即使病成这样,透出来的美丽依然像一把刀子,凌迟着心神。他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女子身轻柔软,长发从臂弯里倾泻而下,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行动间流水迢迢。
姚炻抱着人穿过院子,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怀里那张脸。他视若无睹,脚步不停。
“把那两个女人带上。”
一行人马很快离开了咸清庄,满院的尸体浸在血水里,渐渐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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