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陛下唤臣?”
沈珝披着鹤氅从紫宸殿的窗口翻进来,一脸的睡眼惺忪:“大半夜的,不得给臣支点元钱驱驱寒气?”
君钰溪看着被他袖袍的寒风带起带散的烛火,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沈霁雨,朕说了夜间唤你你可以直接从门进来……”
沈珝坐在窗上,借力向下一跳,无奈的眨眨眼:“陛下夜间本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时候,臣要来的还是陛下您的内寝,招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你还在意别人嚼舌根?”君钰溪向椅子上一靠,“朕还以为这么多年你都被人嚼习惯了”
沈珝好看的狐狸眼烛光闪过,君钰溪虽然没有看清,但笃定他是翻了个白眼——京中,全天下敢和他大眼瞪小眼的除了蔺知羽那老头,估计就只有沈珝了,而且按照这位的喜好,下面怕是不会接什么好话
“沈某的事是被人嚼烂了”沈珝拍拍手上沾上的灰,慢条斯理的走到君钰溪面前,“不过陛下可知风满楼最近的花报里有什么新奇事儿?”
“什么事?”君钰溪抬眸看他
“陛下近来彤录的着墨是越来越少了……”沈珝说话也不说满,君钰溪整个人“蹭”的就要窜起来:“谁?谁传的?”
“嘘……陛下听完”沈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唇角得逞的笑意悄然的溢出来,“陛下可知道京中有什么亘古不变的谈资?”
“‘官家为什么让个伶人当知府’、‘陛下这几年为什么一直没有选秀’、‘开封一天的开支可以在清河吃几天’……”君钰溪眼睫一横,倒背如流,熟练的让人心酸,忽然,他愣了一秒,眉毛径直飞了出去:“等一下,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是啊……”沈珝歪歪脑袋,“不近女色,对沈知府青睐有加……”
“停之!停之!”君钰溪从软椅上站起身,年轻帝王的脸憋得羞红,“这不行!!!”
沈珝饶有兴趣的看他破防,从袖口掏出一沓纸按在檀木案上,“啪!”的一声“帝王柔情录——遣散后宫只为他一人”几个大字差点把君钰溪的眼睛戳瞎了
“欲听下回分解,风满楼徐大嘴处寻”沈珝把铺开的纸一收,没有给君钰溪再看的机会——毕竟饥饿才有市场
“简直造谣”君钰溪坐回椅子上,椅子惋惜的“呀”了声,“记得给我留个包厢”
沈珝满意的点了点头——风满楼这个月的业绩又满了:“陛下唤臣来何事?”
“阿沐要回来了”君钰溪眼中的兴奋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一地的愁苦
沈珝眉头微蹙了下,才想起来这个“阿沐”是谁——叫皇弟就叫皇弟,叫的那么亲切做什么?
“如何?”沈珝心明君钰溪是忌惮他,毕竟他这皇位是君沐执轻轻松松让给他的,他若是想要“要”回来,岂不是也很容易?
“……”我看你是几年的皇帝白当了,就这点儿气性,再说他要是想,他在燕北直接黄袍加身得了,还要乖乖巧巧的回来轮个军,再给你杀喽?
“陛下要沈某做什么?”沈珝一脸的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表情
“朕养着你们风满楼,不只是为了情报,有时……”
“让我和君沐执再叙旧情?”沈珝抱着臂,“不要”
“他不是救了你吗?”君钰溪一脸肉疼,“你俩不是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吗?”
哦……我当年为了应付你瞎扯的。沈珝面上未有一丝的动摇,毕竟当时何止是穿一条裤子啊,都快睡一床被子了,花溶月再晚点儿找到他,现在君钰溪都该改叫自己叫“阿珝”了——按照他天天“阿沐”、“阿沐”的叫的话
“不行”
“那也得有个理由”
“燕北风沙大,人肯定都吹皱了,不要”沈珝认真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这个数”君钰溪竖起三根手指头,痛心疾首
“……”紫宸殿一时只有风吹过屏风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嘲笑君钰溪身为帝王的无能
“不行,真的只有这么多了,朕攒点儿私房钱也不容易,你也知道‘开封的开销’”君钰溪看着沈珝晦暗不明的眼睛,他不笑的时候上挑的眼尾只余下无尽的轻蔑与嘲弄,“国库里的东西朕动不得”
“成交”沈珝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拿朱笔在上面签了个契,又压上二人的指印,收了一张从窗户一翻、一跃,落到院墙上,“希望这是陛下最后一次求臣”随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墨色里
君钰溪看着他离去,随手捻起那张契约,郑重其事的抚了抚,未干的墨迹嫣染在他的指腹,他垂眸看了看那簇艳红,轻轻将指尖按在唇前,像是要越过流时感受那只手的触摸
真是令人不爽,他想,在嘴边挂了五年还是要给君沐执
“罢了……也够了”他喃喃一声,自嘲的摇摇头,将那纸叠好塞在胸前的暗袋里,毕竟沈珝看着也是不情不愿的就足够了——谁能在他的心里有几分分量呢?
夜色里,一只黑猫踏着乌瓦在开封城上“簌簌”的踏着小碎步,巡视着他大好的领地
“喵嗷!”黑猫忽然被吓的嚎叫一声,背上的毛都嗲了起来
“借过”沈珝佯着一脸无奈的看着他,“猫大爷”
黑猫第一次见这样神出鬼没还试图与他建立通话的怪人,但看着他静静的对自己眨眼的样子莫名其妙又有几分的亲切感,他试探的蹭了蹭,只蹭的得沈珝的白衣全是黑毛
“……”沈珝对于自己的吸引力再一次表示了无语,其实小猫小狗,还是人的都无所谓,但他还吸蚊子啊,这对吗?
他顺势缩缩脚坐下,把自己的脚踝盖的好好的,一下一下撸着猫猫的脑袋:“猫大爷,如果让你去和一只你曾经欺骗过他感情的猫妹妹再续前缘,你怎么想?”
猫大爷被他顺毛顺的舒服,蜜桃般丰满的屁股向他高傲的撅起,尾巴下的两个铃铛都愉悦的颤抖
“也是,你哪里来的这种烦恼”沈珝抱着腿看着漆黑夜中点点耀眼的人间烟火,开封城一直是那么的繁华,就算是过了三更,勾栏瓦子的人还是那么多
但是……沈珝眸色一黯,看向灯火外的南方,那里见证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亦见证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虽说现在的浮世繁华确实是他不曾体会过的,但却是没什么乐事了
至于君沐执要回来……
“哼”沈珝用舌尖顶了下腮帮,回想到君钰溪竖的三根手指头心情才好点儿,虽然君钰溪看着蠢了些,但是出手阔绰这件事是没有人能拒绝的——不过演的太假了,着实失真,他摇了摇头
要说君钰溪蠢,那也确实是比不上君沐执精明,但是一个蠢蛋能把开封的权力牢牢握在手里五年,他又能蠢到哪里去呢?
但他俩不愧是一个爹,对待感情着实笨拙。沈珝看着蜷在他脚边睡着的黑猫想,他们君家的血缘也是顽固
“霁雨”一道带着丝翘意的女声顺着风钻入沈珝的耳朵
“姐姐?”沈珝转过脸,唇边冷不防被一块琼叶糕堵上,他眼神中还有些愣神,但嘴巴已经很诚实的张开,在洁白的糕上咬了一口
“厨房里新试出来的配料,怎么样?”花溶月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脚边的黑猫会心一笑
“倒是清爽”沈珝眼角漾出笑意,“不过还是差点儿甜味”
“那是你呀”花溶月把手上余下的半块也塞到他嘴里,“按你的口味来,这京城里的人怕是各个都是蜜罐子,说话都中听呢”
沈珝轻笑两声,微眯的眼睛藏不住无尽的欢意。花溶月虽不是他的亲姐姐但胜似亲姐姐,不对,比亲姐姐还亲——他还欠花楼主一条命呢
“那位又给你安排事了?”花溶月一挑眉
“君沐执要回来”沈珝说着话却是像在叹气,“本沈知府要主持宴席”
“慌了?”花溶月倒是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因为喜欢他?”
“因为他知道太多了”沈珝一鼓嘴,“沈清月知府可不想被当众揭穿身份”
“还不是喜欢”花溶月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发钗上的梅花颤了又颤,“你沈霁雨还有心虚的时候?”
可恶,能不能把他花姐姐的嘴堵起来啊,不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自己怎么就是算不过她……沈珝心里像是有个小爪子挠来挠去,被花溶月点出来之后,这小爪子挠的更凶了
他往斜瓦上一倚,干脆闭上眼睛假寐,“困了”
花溶月假意把糕点盘往他身边一放,她知道沈珝现在最需要的是独处,自己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自己在这儿反而会影响他的判断:“姐姐我走了啊,饿了盘子放你旁边,自己吃”
“拿走……”沈珝睁开一只眼睛,面色复杂的看着那盘琼玉糕,“招虫子”虽然很好吃
花溶月忍俊不禁的把盘子拿起来,看到他花姐姐这样笑,沈珝就知道她又寻着趣儿了:“花楼主,行行好,放过我吧~”
“叫楼主多老,换个我就走”她侧着身看他
“花姐姐~好姐姐~快去吧,夜里风凉,冻着了清月要伤心的”这种话沈珝还不是张口就来?
花溶月端着个翘嘴,拿着盘乐呵的下楼了,最后还不忘提醒他不要一夜都在顶上睡,免得着了风寒
沈珝听着花溶月下了楼,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星点零落的北方:“君沐执”
“执子之手,沐于天光”那个少年将军在沙地上拿短刃划出几个字,“知道了?”
“嗯……”他记得自己蹲在他身边一个劲儿的点头,乖巧的很
“你的眼睛很好看”君沐执忽然突兀的来了一句,“和你名字很搭”
“?”沈珝抬眸有些懵的看着君沐执
“没什么,你别在意”君沐执起身反握住短刃塞回腰侧的皮袋,“夜里凉,不要在外面睡着了,数完天上的星星就回帐子里,别染上了风寒”
……
可能是甜食的作用,在清晰的回忆中,沈珝渐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在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沈珝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句:“夜里凉,免得染上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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