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8
“春野,”大蛇丸的口气让正低着头发呆的她微微诧异,“规划一下资金,在下周一前把需要的材料整理好,交给我。”
她立刻提醒道:“大蛇丸大人,今天是周五。”
他停了一停:“……孰轻孰重,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又很傲慢地半转开身体,用劝说的口吻道:“批准后,就可以拿去医院卖了。纲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总之,放手去干吧。”
“好的,我知道了。”
春野樱提起几分精神,从实验室的另一头走到另一头去,为了接近那个成功了的特效药,她仔细查看了大蛇丸开出的报告,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敬佩地点了点头,却依然心疼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时间。上个周末她参加了六代目女儿的订婚仪式,她重新遇到佐助,看见他和那个女人的神秘举止,大蛇丸在边上静静地观察,出于同事间诡异的分享欲也因为知道她在社交上的无欲和无趣,告诉了她:他们——这对明目张胆相爱的情人,早在几年前就于雪山之巅重逢。
这可不是件小事。但旗木卡卡西的侧脸始终不动如山,只在待人接物时流露出早就被风化了的苦楚。不熟悉的人只觉得这是客套时自然生出的僵硬——她细细地观察自己第一任师父的脸,他坚硬的鼻梁和肌肉走向全被面罩掩盖的脸,卡卡西注意到她,笑道:“小樱。”
看来,无论是谁的日子都无法简单。
她也笑,把礼金放在桌上,卡卡西立刻推辞:“你就别交了,一直这样照顾诱,我很感激呢。”
“照顾这么久了,也不差这点。”樱爽朗地笑,用从第二任师父处学来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态度端着递过去,卡卡西又说了点千万遍排练后由冰化成水般无聊的接待语,她便进去了。
她一边在脑子里计算着大蛇丸上半年调动过的资金流,一边留意着将要从左侧大门进入会堂的新人,诱和那个小伙子站在一起,俊男美女,两个人都一身温和的配色,诱身穿深绿色和服,腰带是白里透金的,也将那一头秀发染回了被梅见证明为美的黑色,全部绑成传统的侧编发,还别了一朵山茶,艳红红的,远看好像——远看依然是山茶。那个男的好像穿了件灰色和服。小樱没仔细看,因为井野招呼她过去,那边还有雏田和手鞠,她便懒得继续观察,直接加入了更热闹的一方。
她们聊了些无趣的家长里短,两个单身人士都有些惴惴不安,井野和手鞠耀武扬威地在分别时转身挽上了丈夫,小樱看看雏田,彼此笑了笑,分别开,觉得好歹是有陪伴的,但还在忍校调笑捉弄彼此的一开始,却从未想过这类压力竟也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这样看起来,雏田反而更自由些,既然背负着日向一族,她的不婚不育就并非个人责任,更无法被轻易地当成过错来责骂,否则惹怒的就是日向们,当然,这里也无人有权去谴责她——但日向族内的舆论如何,她就一点都不知道,也无法可想了。
樱看着旗木卡卡西上台致辞,然后是梅见,我的天,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睁大了去看,依然是容光焕发的一个女人,黑白分明,脸庞干净,衬得卡卡西黯淡无光,面容枯黄,憔悴不堪,肮脏龌龊。
我的天,她怎么越发美丽?直到夫妻两人都下了台,樱还是没有镇定下来。她有些激动,莫名的。在刻着“旗木梅见”的铭牌之后,那个端坐于聚光灯光束正后方的女人,或许也在一层不清不楚的东西之后,那是什么?春野樱拼命地想要去看清,即使她知道这是徒劳。但那究竟是舞台光还是什么布料之类的东西,难道是丝巾,谁的丝巾,究竟是什么东西?隐隐绰绰,不声不响,如梦似幻,羞答答、水灵灵地展开了,那是一层青灰的烟,也是一块粉紫的纱,更是晚霞,是昙花闻到过的夜雾,那东西轻飘飘地盖在她美丽高雅的脸上,挡在她看人的目光前;这东西——是的,遮住了一些东西,或者说:筛掉了一些过去在她脸上常见的东西,这道屏障显得时间格外善待她,而梅见本人并不在意这善待,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东西的确庇佑了她,在火影岩已经被风霜雨雪改刀得偏移了从前形象的时候——初代目脸上起伏出沟壑、四代目俊美的鼻尖已掉落缺失了几块碎石;这就是不给作品盖上保护膜的后果,这就是雕塑家过早去世的悲剧。
卡卡西的大女儿不是正常死亡。春野樱清楚这事就是桩悲剧,因为她在现场。
梅见用炒面谋杀了自己大女儿的时候,命运还未将她变成那尊远看蒙着轻纱的半身像。
这回她再次细看,才发觉那不是柔和无害、朦胧优美的轻纱,而只是同样坚硬冰冷、粗糙多变的石头。
她来到医院,直奔四楼的师姐办公室。静音听到了樱惯有的敲门声——笃笃两下,再叩叩叩的来三下,节奏稳定,知道了来人身份,便说:“进来。”
静音摘了眼镜,脸上的法令纹更深了一些。她快速倒出一杯茶来,手边摆着杂七杂八的参考书和薄薄的资料、报告纸,电风扇一吹便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那报告书的四个角皱了三个,底下压着一张深色的照片,塑封,一半被反光涂得雪白,估计是x光片子,其上凌乱,静音边为了这份凌乱道歉(但她并不感到抱歉)边多往上压了几本书,那塑封膜一挪,反光消减了,并露出了一道神似月亮局部的雪白圆弧。
春野樱将上司新研发出的特效药介绍了一番,见静音对大蛇丸热衷于开发的态度依然是这与己无关,觉得搞笑,又隐隐放心。她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纲手也是如此,但能减少成本总是让人欣喜的事,不论什么行业,而她亲爱的静音师姐就和被她揣度、猜测的师父一样点了点头,对春野樱大费周折装作谦逊去宣布的“那么,大蛇丸大人将把药品投入工厂,开始生产”毫无反应——也就是漠不关心。
突然,静音将手肘腾挪转开,写好了一张要叫人拿走的字条。春野樱正打算将茶喝完酒离开,却见到那x光底片多露出了一些,两人同时注意到这危险的证据,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像在等一个更高级别传来的指示,然而没有。
“这是……”
“啊,噢……”静音轻轻动了一下,仿佛要起身。
春野樱做势去扶,但察觉了她只是在动摇而非后悔,便巧妙地将动作回转成整理衣襟。
然后,她朝师姐伸出手臂:“不会是六代目的……”
静音艰难地按下那张随风而动的纸条,像掐死一条蛇:“你何必问。当然是了,师父怎么不告诉你?”她好像在赌气,但又迅速地变得谦逊,“来,我告诉你。”
春野樱的姿态是易碎的,她前倾而动摇,像十月的风中芦草,干得易折,只是根基被定在脚上的手工羊皮靴子里。一阵沉默。静音绞着手。紧接着,她放低了自己的宽额头与不因年龄而衰老的、仍然俏丽的面孔,春野樱机智地选择了一条路,她用一种心不在焉的、顺从的、稍稍入迷的神气来掩饰自己的好奇,因她认为这种神态最适合于收听秘密。
加藤静音便将旗木梅见所拍的检查片指给她看,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女人已经在木叶医院待产,届时,大蛇丸和自来也也会到场——说到这里时,春野樱心照不宣地挑了挑眉,是明白过来了:“这孩子身上……”她注意到角落里黑色记号笔留下的粗犷痕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涂改了吗?”
静音明显是想到了,她没有笑,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因为不担责:“嘛……这就是大人们共同的想法了。”
在旗木诱的订婚仪式后,这里颇有些半真半假、虚实相接的传闻,在春野樱的眼里,她注意是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机会去深究,大蛇丸又脾气古怪,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端着个架子,喜欢用老师的态度规训她,可能是缺少实践机会,佐助有不在身边。
那些传闻像难闻的油烟一样弥漫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那地方来来回回就几个人,但这不妨碍油烟随风而动,愿意叫谁皱眉就叫谁皱眉。
离开时,春野樱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立在光白的走廊尽头,那身高,她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但那人投来一眼,静静避开了一个显得彼此都不得不亲切的角度,又侧身通过她身旁狭窄的空隙,只在对视时有所不同,才证明了彼此的确有一段共同的回忆,历史并不是空穴来风。他让人去怀疑一切都是梦,过黑过深的玻璃珠般的眼睛又叫人记起一些感受,只是她现在的感受大概算不上友善,也不是招呼。他们从几年前开始就不打招呼了。
这一整层楼里坐着的全是环保主义者,天黑前不开灯,天黑后不工作。佐助镇定极了,正在她刚刚离开的门口吞云吐雾,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盒,样式很简约,春野樱在心里猜哪一层是饭,哪一层是菜,有没有汤;她想起还在忍校度日的那几年,妈妈也曾为自己准备过几百次的便当盒,又觉得怅然。原来佩恩入侵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Episode 09
来见纲手的时候,她听到静音的声音,连忙停在最后一个拐角后。
“万一生出一对写轮眼怎么办?”
“卡卡西不至于那么没用吧。”纲手似乎在笑,也可能是又在吸烟。这几年来,她渐渐地不再保养身体。从前做五代目时还叫静音给自己奉茶,现在批公文时反倒将烟抽得很凶。
静音顿了顿:“要是大蛇丸想将佐助调回来......”
“那我问你,”这回,她真的笑了起来。“现在的宇智波佐助还算得上什么呢?……”
小樱听到这里,心想:既然没人通知过自己,那就算了吧。
她按照自己一直以来都悄无声息的步子走出阴影,来到那个半开放的禁烟区。一片灰白的汪洋中,加藤静音正不住地点头、微笑,而纲手的金发稍后才显示出来,纲手的面前摆着一张基础款矮几,挡住了她的小腿和半只膝盖,其上摆着一只厚重方正的灰色烟灰缸,里面摁着三支粗细长短不一的烟,有两只已经冷成了墨黑,但最长的一根明显是刚刚才被熄灭,纲手看了一眼春野樱,将手里的茶倒进一半,待这烟雾慢慢地四散、消失了,她们才重新开始讲话。
纲手问了问大蛇丸最近的研究的细节,但片刻就失去兴趣。见她被老同事提出的“降本增益”鼓舞,春野樱不得不多解释了几句。等纲手状似认真地听完,静音突然说:“小樱,既然你在,要不要顺路来为她做个检查?”
“哦?”纲手又点起一根烟:“不错,我也这样想。”
春野樱谨慎地问,她们在说的“她”是否就是自己想的那位。
“是的。”纲手猛吸一口,将烟吐到边上。
静音笑着看了看小樱,说:“这没什么要紧。”
旗木梅见被安置在最边缘的单人豪华病房,四面白墙牢固地并在一起,唯一醒来就能看到的位置上挂着一面边框精致的镜子。小樱一下子就看到了镜中人安详的睡颜,但梅见立刻睁开眼睛,看起来并不是从睡眠中醒来,而是抽身后退,远离了死亡。被栏杆割成一条一条的阳光落在深色地板上,如同水鬼的手臂。
角落里站起一个护士:“纲手大人,静音大人……唔,春野大人?……”
静音说:“见到医疗部的副部长,竟然不懂得称呼吗?”
她连忙道:“春野大人。”
春野樱已经走到床边,开始检查胎儿的心跳。
女人倦怠地看了她一眼,没多久便开始唤她为“小樱”,试图和她聊天,春野樱有些意外,但自然地接受了孕妇渴望陪伴的特点。
“每天吃的东西都差不多。”梅见抱怨道。“鸡蛋羹、香煎饺子、炒饭,果汁或者牛奶。小樱,你知道吗,我已经进入医院食谱的最后一页了。”
这是很平常的话题,但她控制不住地觉得怪异。“今天的早餐如何?”
胎儿心跳正常。她在纸上记好这行字,便起身了。
梅见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太软了,或许是被泡软了,汤汁太多,口感很差,或许他们该直接给我一盒从商业街买的甜甜圈?”
春野樱停了一停,无奈地为她盖好被子。梅见神经质地跟着她的动作安静下来,终于将自己想问的话问出口来:“今天……怎么是你?……小樱。”
春野樱想起被静音拒之门外的宇智波佐助,有些明白过来了,却不好讲话,于是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纲手和静音站着的门旁。
那个护士已经不见了。
“你之前没有见过她么?”静音冷不丁问。
“没有。”小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是……?”
纲手看了过来:“那是大蛇丸安排的吧。”
静音飞快地补充道:“是。那是原本该进入根部的药师十手。”
“……我从来都不认识她。”小樱发觉她们竟在观察自己的表情,冷肃着回答。“纲手大人,我还要快些回去,将您的看法带给大蛇丸大人。”
纲手笑道:“是的,你还是挺忙的。去吧。”
春野樱得知六代目夫人母子平安已是几天后的事了。大蛇丸回到实验室,在她面前也藏不住那股得意。她问什么,他便说什么,看来当前的情况非常好,非常在他的计划内。
“女孩?”小樱有些惊讶。
“当然是女孩。”大蛇丸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为她做过检查么?”
春野樱决定从此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她怀疑静音只不过是在看自己的笑话,“旗木梅见”恰好算一个机会。她们都看到了那张底片,难道还不够么?说白了,这只是角度问题,关键部位被遮住了,无法判断,而她知道自己不会追问,也没有再解释。
“取名了吗?”
“姓宇智波。”大蛇丸轻松地说。
春野樱立刻笑了。“你……”
大蛇丸也笑,只是他掩不住脸上的得意,又比她光明磊落许多。春野樱笑他痴心不改,大蛇丸笑自二代目时起的传承链里终于再次出现了“宇智波”。
“如何?”他非常快乐,“叫宇智波风马。”
“难道是你取的?”春野樱十分惊讶,“佐助竟然没意见。”
大蛇丸对她那微微惊讶的表情非常受用,“这孩子会比他还优秀。”
春野樱放弃了:“你当然是最懂得这其中利害的。”
“当然。这孩子不仅会比他还优秀,还会具有我认为人类所该有的最好的品格,以及人类不该有的品格。实际上,我对她给予厚望,不止是现在,更是将来,她会完成我的一切,也就是‘使我得完全’的使命。”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完全听懂了他的话。
春野樱静静地停在原地。大蛇丸说完了这番有些狂妄的话,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却并没有失态。他并不老,但那瞬间,却显出属于女人的老态,也就是向往着另一个码头的神色。
倏尔,他冷淡地一笑,转身离开了,并未在意心中已有了大变动的春野樱。
Episode 10
春野樱第一次敲门后,花火就把门打开了。
很巧,卡卡西不在,所以她先感到愉快。春野樱挺享受单独和女人讲话,恰好这场交谈也进行得非常顺利。她拿出从汤之国带回的粉色蝉纱,手工的,包装本来很高级,但包装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颗黑点,春野樱很确定这纸本来是非常干净的,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啊,她走过了一条布满腐烂的樟树果子的小道,但那些果子已经烂得很彻底了……小樱放弃了探究。她微微转过手指,将干净的一面换至朝外,才将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很好的布料,是从他们的纺织部拿来的……我准备做一套浴衣,想起上次村子里规划的花火大会,你不是刚巧不方便么?今年可以试试去享受一下,就当是放松咯……”小樱笑了下,她非常亲切地向花火身后微微一瞥,漂亮的绿色眼睛得体而意味深长。日向花火拿着在手里发出“嘶溜嘶溜”声的纸袋子,邀请她进去。春野樱补充道:“蓝色的,一定很适合你。”
日向花火还挺意外的。毕竟在这之前春野樱从未送给过她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自动删掉了回忆里那些时兴水果、茶叶、精品店内的小便笺、笔筒,那些被春野樱顺手买来,带到了旗木宅的有趣的小玩意儿。她在厨房里边泡茶边闲聊,两人之间隔着客厅的空气、稀薄的暖光、并不在场的卡卡西、毫无缘由却依然浮现出来的旗木梅见。花火很年轻,她听起来就很年轻。那道毫无老态的声音穿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闷闷的,像时刻准备着去打碎什么:“谢谢。”突然,她出现在客厅入口处,端着两只杯壁极厚的茶杯,“只剩绿茶了。明明入秋寒凉……真是抱歉。”
“没关系的。”小樱立刻从她手上接过茶盏,保守地低头去闻:“哇,好香哦。从神社后摘的么?”
花火笑着点点头:“是的,是新茶。”
“那幅画……完成了吗?我想最近你总是亲自出门,挑选蔬菜,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忙了呀!”
“完成了。”日向花火点头道:“烦请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进入关着灯的书房,很快就拿出一个硬纸筒,筒里放着卷起的画,小樱注意到她完全没有开灯,但书房门口隐约能看到几个尖角,是箱子被叠放在桌面边缘,想必是卡卡西的风格。
很少有人清楚日向家两个女儿的才能,雏田在七弦琴上下过大功夫,而花火苦练的是画画。毛笔和纸张再怎么名贵也比不过一张古琴,这道理春野樱后来才明白,但两个姐妹看起来还是体体面面的,琴棋书画,十分惊艳地各占一项,非常拿得出手。
对春野樱的请求,花火承情无法推脱。她的确是在脱离了日向家后才拥有了独立的生活,虽然是从大家里归到了另一个小家,但卡卡西已经不算什么了,他不仅经常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和客厅角落里那盆不浇水也能活的龟背竹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日向花火还没有改姓……因为她根本没必要去改,但这层不必解释的心领神会只在小部分人中间流转,所以总归是件比较微妙的事,又无法像夫妻生活间的细节一样藏好。可能等花火守寡的时候会愿意被称呼为“旗木太太”,但现在的她依然喜欢小樱对着自己念出“Hanabi”时的嘴唇动作。
小樱注意到花火在家里也搽唇膏,唇角亮晶晶的,像刚喝过水一样晶润漂亮。
花火转身将书房的门关上,回到客厅。她看小樱不打算看画,突然问:“那孩子在大蛇丸大人那里吧。一切还好吗?”
春野樱说:“瞧你这话说的……大蛇丸大人可是很擅长照顾人的,特别是小孩子。”
花火隐秘地笑了一下,她说:“好像是这样啊。”在心里,她却慢慢地回忆起了几具被描述得不可名状的尸体,阴暗潮湿的底下走廊,弥漫着焦肉味的火场……
春野樱讪讪地说:“这件事也没什么。我主要是想问,卡卡西大人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在心里,她回忆起了医院的味道,消毒水挥发掉时像蚕茧一样包裹着病床上的人的挥之不去的感觉,晴天,大蛇丸坐着轮椅在手术台前乱跑……
她们聊了聊现在已无威胁的旗木卡卡西,便分别了。最后,花火说:“我看他是真的老了。”
春野樱笑道:“面罩在现在才发挥出作用呢。”
几秒后,她转身离开。回到家里后她洗了澡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才打开纸筒欣赏花火的画,纸筒的塞子是塑料的,很薄却很结实,整个往里凹,边缘很锋利,这个纸筒像用来放羽毛球的球筒,但更长些。
一幅漂亮大气的梅间白鹤缓缓展开。春野樱对着它啧啧赞叹,将勾线、印章红边看了又看,那鹤栩栩如生,长脖子被流畅地勾出,几笔就是一群,却能看出从上至下的透视感。边上就是光辉灿烂如奔流河水的阳光下的老腊梅,花火功力了得,审美也不俗。春野樱唯一知道的是日向族地里有过几株馨口腊梅,年份都是三十往上了,很漂亮,但小时候被园丁赶出来后就再也没进去看过,直到雏田邀请,但也兴致缺缺,为什么那天如此无聊?……她忘了。
……再三天,大约在那香樟果烂得更放肆了的时候,尚未完成的冬天进入了**,纲手也路过了那条小道。这是土生土长的木叶村居民都走惯了的路,木叶不下雪,路上弥漫着一股清香,她不喷香水,所以闻着那股自然的堕落的味道,颇有些心烦意乱,觉得风头被抢,暗暗地较着劲,却在反应过来后暗笑自己——老了。老了!老了!她走路时的步态像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总让人看背影就断定她有过一个自甘堕落的过去。但旁人常常在下一秒就发现了这个女人是五代目火影的事实,羞愧地在心里对自己大加谴责。
神社开着窗迎接她。墙上的新画吸引了纲手的注意力,一片茫茫的白,好似她梦中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显然是超纲了。边上的侍者见她看得入神,并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动起嘴唇来:“这是……”
“是春野樱大人拿来的。”
“不是她画的吧?”纲手盯着那群长脖子鸟。白鹤,嘴上一点红,脚长翅膀宽,挨挨挤挤地躲在树边,那是……素心?馨口?……噢,腊梅……她明白了。
“呃……这……我想,确实没有她擅作画的说法,从画面中可以看出,绘者非常用心,花了很多时间吧……春野樱大人可是很忙的……”
纲手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了,但他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下去,仿佛为了满足她的需求。她默不作声地传达了自己的态度,但他还是把场面搞得更无聊了。纲手的需求瞬息万变。其实他算是她最近比较喜欢的一个年轻人了,但依然没有敏感到足以预判她。他们都在猜,猜她的需求和她未被满足的需求,但让我们说实话吧,他们只是不敢承认:她在大部分时间里就是个无欲的老太婆。
春天来临前,纲手将春野樱调到了风之国的医疗部。这个决定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就像那些突然消失在土里的烂果子。当着春野樱的面,纲手是这样说的:“跟着大蛇丸去吧。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Episode 11
大蛇丸解除了国境线上的戒严,这标志着风之国与火之国之间维持了二十年的敌对状态终于结束。新到任的春野樱跟着大蛇丸赶到某座立下过赫赫战功的碉堡。一道耸直而漫长的线划过沙漠,从高处看下去并不能体现地势,春野樱还没有习惯这里的地貌特征,盯着看了几秒才发觉了那只是被踏得坚实后不再流失回转的过高的沙丘。这沙丘靠近太阳,但太阳又被云、沙挡住了,一群群被战争留下了刷不掉的刻痕的忍者和后勤成员走在长长的返程的路上,无望如随风迁徙的沙子。偶尔,这群缓缓移动的土黄色间迸出突然的反光,她微眯起眼睛,看到一只被擦净的护额。大蛇丸不动声色地将一些人的拳拳爱国之心看在眼里,并不表态。他不表态,但春野樱不能坐视不理。她吩咐手下,劝那人摘下这危险的故国的象征。
风之国,怎么突然就亡了呢?对于国情的改变,民众向来是很疑惑的,民众越无知、底层、碌碌无为,就越发疑惑,因为整天所做的事情无足轻重,倒让人想起这个永远挂在天边的概念。但无论多么疑惑也没有用,得有时间、有精力,得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这一切才有所缓冲,才能被怀疑,才能被民众们自发的阴谋论扩大成足以反扑的复辟之情,在这之前,木叶已经是毫无疑问的赢家。这场战争的确有许多疑点,但各中缘由,当然无法被继续探究下去……风沙遮蔽了阳光,也将她头上仍不能被绑好的面纱吹得四角狂飞,面纱的边角绕过春野樱的脖子,被风拍在大蛇丸过长的头发上——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这里发生了数不清的战役。那么,自然也有过数不清的攻坚战和数不清的牺牲。最激烈的那段时间过去之后,火之国和风之国名义上仍是敌对国,这便带来了一个更消耗人的新状态:戒严。
人人心知肚明,风之国已经完了。但木叶方和砂隐当时的最高领导人没有谈妥,于是局势依然紧张到现在。民众们心有戚戚,忍者内部众说纷纭。一说三忍要来了,一说写轮眼卡卡西的女儿实力高强,又联姻了贵族,下一任砂影是她才对……讨论了很久,民众们也都很热心。可最后来了个不男不女的家伙,那的确是三忍,只不过并非蛞蝓公主,是大蛇丸。
到达风之国的那一天,他们非常低调。这里的同事都喊她春野部长,被称呼为“大人”的日子过去了。春野樱和大蛇丸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她也知道了大蛇丸选择药师十手的原因……他需要团藏的旧部们。
某一次,春野樱和黑土讨论到了风之国的种植园。
土之国和火之国的农业都非常发达,但木叶的农民没有在沙漠中处理农作物的经验。
春野樱刚把办公室收拾好,黑土就到了。和四战时比起来,她身上的明艳有所变化。黑土的身后跟着一个长头发的英俊男人,侧颜俊美如雕塑,手指很长很细,手腕上挂着三个环环相扣的银镯子。她环顾一圈,啧啧感叹:“你这地方真好,清静。”
可不是么。春野樱的办公室位于副影楼的最高层。楼下进行手术和研究,越往上——按土建筑的规律设计出的房间便越窄,虽然窄,但春野樱就喜欢不大的房间,很好收拾,也很容易看起来温馨。她在每个能见到阳光的地方都放了个能水培植物的玻璃罐,有些是大蛇丸忘了带走的器皿,有些是风马的奶粉罐。孩子还小,但胃口大。办公室内靠墙摆着弧度合适的沙发、书柜,有两个挂过裱幅的深色印子,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六个舷窗般的窗户均匀分布,每扇窗户都配着绿色植物,仔细一看还都是水培。黑土从小和植物打交道,能看得出来有一个碟子里是生姜,生姜的枝叶和竹子很像,只是结构不明显;另一个是荔枝;几片十分精巧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身体,翩美如鸟翅欲展而后飞,嫩绿色的叶子随风微动,春野樱笑道:“认不出来吧?这是茨菇。”
黑土乐了:“好啊,我都快拼出你的食谱了。”
她们闲聊的时候,那个美丽的男人就坐在沙发角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黑土。他平静却贪婪的眼神激起了春野樱的想象力,在她的眼里,他是那类容易给糊涂女人带来爱情的男人,但他绝对取悦不了久经人事的黑土,在这瞬间,她注意到他搭在沙发上的干净的手指,细腻的皮肤,但黑土转过身去,开始和他低声交流,似乎在问他想喝什么。春野樱笑盈盈地问:“绿茶、红茶,还是开水?”
黑土说:“不麻烦你了,我来照顾他。”
她侧耳倾听,这个男人讲话时的腔调仿佛在暗示自己出身高尚,后来她才发现这是他急于摆脱方言影响的结果。
春野樱坐回办公桌后。离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站在黑土和他的背后。那个男人有一种出于卑微而无力回头的模样,自顾自地朝楼梯下走去。黑土看着他束得十分整齐的长发,突然抬手撞了她一下——春野樱还以为她是无心,但紧接着黑土就说:“这样的男人,你羡慕吧?”
黑土刚刚撞她的姿势就像学步的小孩,微微蹭着了衣角,但力道远比真正的小孩要大。春野樱下了决心,其实她不需要表现得坚定、无畏,黑土也会答应的。她相当大方地把这个长发男人给了出去。春野樱没有问那么这个男人的下场会是什么,她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夜,又开始了新的工作。半年后,黑土再次来访,她办公室里的水培植物换了一批,而黑土钟爱的依然是内心自卑、外表优雅的长发男人——只不过这次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春野樱忘了问上次的长发男人的下场,不过这也很正常,她从来不记不重要的事。
药师十手当然还在木叶。她一个月写一封信,春野樱便一个月向大蛇丸作一次汇报。有一次,风马睡着了,大蛇丸将她叫到了办公室外的阳台。春野樱心不在焉,大蛇丸也轻松地就看出了这点。他一抓住机会,就骄傲地说起风马这样,风马那样……啊,风马!……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宇智波风马的天赋,天赋在孩子还不能自由移动、随意说话的阶段常常容易向外体现为讨人喜欢,也可能她天然而纯粹地吸引着春野樱。风马格外可人。她在出生十分钟后就成了一个绝对的美人坯子,至于未来的智慧、决断力、战斗水平——大蛇丸在这方面早就下定了决心,不是吗?——他不是说过“风马能替他圆满”“风马会具有人类最伟大、最优秀的品格”之类过于自大、但一想到说话的人是他后也就能体谅了的话吗?
春野樱毕竟是个内心柔软的女人。她每次见到风马那滴溜溜的有神的黑葡萄般闪光而调皮的眼睛,都会想到她那貌美而强大的母亲。关于风马的长辈,大蛇丸懒得去提,她当然也不提,但心里的想法却愈发清晰、明显、不可磨灭。风马学会的第一个单词是“Sakura”,这倒让春野樱受宠若惊了,同时浮现出一种普通人绝不会有的怪异的满足感。在看到大蛇丸的表情后,她愈发地满足。
药师十手进入暗部后,连纲手去世的消息也是她写信来传达。自来也好像知道药师十手的存在,甚至懒得和大蛇丸交代清楚细节——反正她会交代的。春野樱得知了纲手的消息,内心没什么震动,她安心于在风之国做医疗工作和后备管理。
直到她第一次回木叶。居然是佐助来迎接。那个时候,风马已经八岁了。
Episode 12
回到木叶的时候,的确是宇智波佐助来接待她。他站在会客室的门边,以迎接、而非早有预料的姿态看她进去。
会议室和入口被长长的走廊相连,过去挂在墙上的卷幅都被撤掉了,那些四字的成语、俗语、诗句,全都不见了。一切看起来都不同了。佐助走路的样子依然和几年前一样,春野樱跟在他身后,不断迈步,不断接近终点,时不时便迎来一扇展开十分完全的窗户。她从窗里看见绿叶后十分遥远的火影岩,那几颗巨大的头颅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但纲手的脸依然俊美英气,线条流畅。她处于一个不会被狂风首先影响的位置,阳光爆裂了一切,但温柔地拂过本就粗糙的岩壁,像迟来的道歉……但这里本来是什么也不该有的。石头叫嚣着、狂吼着,它们被分开了,分割、切断、凿、雕、刻、印、劈,最后它们变成了再相见也认不出彼此的样子,也就是木叶的英雄们……春野樱快步跟着佐助走在长长的通道里,仅从窗户中抓到一幕,却依然觉得纲手的头像看起来十分栩栩如生。
她脑中回忆匆匆而过,而听窗外绿叶间小鸟吱吱喳喳、一团和气、热闹非凡、毫无影响……春野樱忍不住微笑。……这就是自然的残酷之处了。在风之国的八年,她无数次梦见春天:春天里的吃食,春天里的习性、习惯,或许去赏樱,或许独自做些甜饼,再就着当地十分温润、十分利人的空气吃掉——当然是指木叶的空气。风之国的春天……不提也罢。当她或在梦里仰起头,她的眼皮搭在那些最美丽、最精细的幻想之后,松弛而本能,准许了一切在远近世界的驰骋;或在梦里躺下,躺在一片嬉笑中,在能够娇俏媚丽地笑起来的时候;或在苦恼着发尾和细小琐事的时候,所需更换的仅仅是苦恼,因为她看到一样东西,就不知该怎么才能不难堪,青春期的女孩子,青春期的春天里的女孩子,往往苦恼于肢体、面庞,她们偷偷地聚在一起比较——比较了人人的一切,谁的眼窝形状好看又能够多画几道线条,谁的膝盖窝和大腿根一样白,谁的手腕骨头妥帖不凸得难看,谁的四肢舒展美丽……春野樱看到自己不断地投身于这片粼粼的回忆之海,看着自己不断变成它、她、他……等疲累得别无他法,才好回转心意,复原成自己……
她放任自己沉醉了一会儿,这对一具身体有好处,在可控范围内的话。
宇智波佐助安静极了。他走在前面,只将披着黑袍子的背影留给她,但她依然看到了他。她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其实她对此极为放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严厉)想起风马。孩子的面孔白里透红,细看却尽是些无形飘荡挥洒之物,仿佛白水里泡着两颗黑汪汪的葡萄,细小的绒毛布满全脸,生气或哭泣时犹如鲜嫩的红桃,扑扑地传递着怒火,整个熟透了,让人不好伸手去碰。一开始的无意识期刚结束,风马就几乎没有再哭过了——至少春野樱没见到过她哭——这也让她带出了一种超脱直觉的气质。以她为尺,所有具体的人看起来都和火影岩上坑坑洼洼的脸差不多。而超过她的那些人……春野樱想象不出来。比起春野樱自身体会过的:美貌的萌芽、发育和长成——宇智波风马无疑是伴着美貌出生:她四、五岁时,那比起幼儿来说较为成熟的面孔便让人心生激荡,有所忌惮,怀疑起她的姿态是装腔作势,有时候问的话也是如此,春野樱对此极为耐心,她在等风马意识到自己该稍作掩饰的那一刻的到来。大蛇丸时不时抽查她,用日复一日的讨论浸润她,没有人避讳过宇智波风马,她,一个八岁的女孩,大蛇丸的养女,宇智波的末裔,简直最为光耀荣美——而神秘地充当了入幕之宾。黑土也很喜欢她。黑土喜欢任何人。事实上,对她这种人来说难的不是喜欢上一个已经彻底被归在内部的角色,而是如何同外部的角色相遇——甚至交往。
今天的木叶非常晴朗。风之国境内沙尘暴肆虐。大蛇丸还在开会,春野樱便充当了最危险的先行兵。结果将她带入室内的居然是宇智波佐助——难道,他也是……他是被木叶派出的先行兵?
“到了。”佐助突然停下脚步。春野樱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提醒自己。疑惑解开了。春野樱粗浅扫了一圈,先找到了东南角的一个位置坐下。在这种地方一直站着也太显眼了,同样,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她看到了比较熟悉的猪鹿蝶、天天、犬冢牙。噢,都是老同学。犬冢牙立刻注意到了她(其实不止他十分敏感,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再次神秘出现的春野樱),他主动将盛着半满温水的一次性纸杯端到了她的面前,又随意扯了下过去的交情,开始介绍局势。和从前一样,犬冢牙的脑子依然不足以处理这些事,却足够让他以此为乐。语序颠三倒四,先后顺序模糊不清,细节含糊而可疑,但整件事还是被她理解了——她这才大概多了解了一些事。为什么说是“大概”呢……原因无他,春野樱已经远离权力漩涡的中心很久了。
原来在纲手去世之前,据说自来也和卡卡西去汤之国谈下了一个自由交易区,还在计划推出旅游豁免权等等利好经济发展的政策。
春野樱捏着那只杯子,杯子里的水早就喝完了。她找了个借口溜出去,记得厕所在左侧。在洗手台前,她渐渐忘记了房间里的人,只顾着搓洗手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觉得洗不干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镜子里多出一片黑色衣角,很熟悉。在哗哗的水声中,她十分镇定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怪异的墨镜男。
她愣了一下:“志乃?”
他也很意外。说了声若有若无、飘散在空中的“春野同学”,但没有下文。春野樱脸色淡淡。她始终和猪鹿蝶玩不到一起,和井野间曾经同历了青春期的隐秘之爱也随风而逝,但和过去就惺惺相惜的油女志乃聊了聊,原来他也刚从外地回来,正要在木叶的忍者学校进行教育改革。她记得他原本只是老师。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大蛇丸提拔了他。
Episode 13
奈良鹿丸和手鞠在砂隐和木叶各办了一次订婚宴。这是最体面的折中方案,两边都很满意,奈良家喜好传统,那么便叫新人穿和服、喝梅酒,吃米粉;手鞠的母家又有另一种习俗,勘九郎站在他们姐弟三人亡父的位置,大蛇丸站在他的右边。第一次看到这场面时,她想:怎么大家憋笑的功力都这么高?……那时,春野樱正陷在以什么身份登记出席的为难里……然后,大蛇丸走上前去,主持了与誓言有关的所有环节,风马立刻来到她的身边,扯着她的裙子,执拗而又天真可爱地把她拉离了人群,春野樱松了口气,接着便看到风马已被那对用于装饰的鹿角迷住了,那些棕而透出微微光泽的材质证明了“奈良”在方方面面都极其优异。盘根错节又整齐简洁,英俊而壮观,并犄角繁茂,无限地向外扩展,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而台上的新人正缓缓走过那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的婚姻之路……对奈良鹿丸的献身,大蛇丸无疑是满意的。他戏瘾大发,甚至蠢蠢欲动地表示自己还想做正式办婚礼时的证婚人。那时候,他们是怎么劝他的来着?
……不,好像根本就没劝住他。大蛇丸的心里总藏着一些想法,这些想法出自他微朦而昏暗的来时路,但也有被风马激发出的原因,说到底,春野樱只是在怀疑:他追求唯美至极。
而这或许就是他们把婚礼放在风之国对外会议期间举办的原因。春野樱身兼数职:砂隐的医疗部长、木叶的医疗副部长、奈良鹿丸的老同学、手鞠的老朋友,但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定位在哪,到时候又该怎么登记。定位——这玩意的重要性就在于反过来折磨毫无头绪的自己,除此之外便毫无用处,也无人关心。她挑了一套保守的裙装,长至脚踝,又觉得是不是太正式了。恰好记起送花火时也给自己留了一套很低调的布料——拆开一看:灰色,是很低调——便拿到了裁缝店,特意加价加急,想给平淡已久的生活里加点新料。
裁缝的动作很快。说是店里没什么生意,选手工的顾客不多了。春野樱看到长方形竹筐里那捧柔软的灰色,好像带着不穿上身就摸不清也看不懂的镂空,于是立刻换上,对着镜子观察。开口沿着锁骨一路向下,设计非常少见,竟然是斜肩,又缝上了一条珠带,带子上缀满了不规则的小珍珠,颗颗晶莹圆润,在试衣镜里带点橙粉色,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妥帖而稳重。裙长恰好落在脚踝上,这回却看着很舒服。裁缝在边上夸她气质好,保养得也好,看不出年龄,春野樱开玩笑说自己刚刚三十岁,裁缝夸张地说:“诶?!完全看不出来——”其实,她刚过了自己的第四十三个生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取悦到了,并珍惜地抚摸起自己向来美丽而夺目的樱色头发。换回便装后,她找了个带子装好礼服,去买了一双和裙子相衬的高跟鞋。
婚礼当天,她发现那个困扰自己的难题消失了,她被鹿丸带到了老同学那桌,还贴心地避开了那些已经老了的男生,当然,宇智波佐助是不在的。春野樱看了看桌上的冷盘,想挑个樱桃吃,刚伸出手,便感到一股——对面投来的视线十分强烈,强到她没办法置之不理,那仿佛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他一看到她便伸手摘掉了墨镜。油女志乃一身黑色的西装,极巧合地坐在圆桌的另一侧,也就是春野樱的对面。他的边上,犬冢牙和洛克李相谈甚欢;她的身侧,山中井野掏出小镜子,低着头摆弄假睫毛和刘海。春野樱拿回那颗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的樱桃,拿不准自己该抢在他前面微笑还是聊天,但他们离得太远了,那么,笑一笑就算了吧!
就在春野樱鼓起勇气预备去看他眼睛的时候,全场的灯都灭了,所有人条件反射地转向舞台,婚礼开始了。在花朵和气球间,同样花团锦簇、美丽非常、一身着白、似人非人的大蛇丸走了上来,他的后面是今天的主角:奈良鹿丸和手鞠。他们不仅幸福,而且圆满——不仅圆满,更是得意。
春野樱心不在焉地借着黑暗观察四周,她刻薄地点评着每个人或精细或普适的着装,在心里设置排名,倒数的全都要被狠狠羞辱一番,排第一的呢?没有奖励,因为……不,没有就是没有!……她知道自己很无聊也很低级,但这里别无他法。只在梦里或微醺时出现的嫉妒悄然而至,那颗曾被刻意忽略的绝望之心重新开始跳动,它卷土重来、来势汹汹,比之前强上十倍,它每跳一下,她心里的千万根倒刺便生出枝节,像那只鹿角在想象中扎穿了真正的心脏,导致她鲜血淋漓,重伤而亡。这嫉妒来自她每每看见花火和井野,来自她们身上的庸俗——和庸俗里的幸福,但谁说庸俗的幸福就不是幸福呢?她只是搞不懂为什么幸福恰好绕过自己。少女时代的春野樱是最骄傲的。同班的宇智波末裔和四代目之子纷纷拜师别处,而她也立刻谋得了新职位,他们在暗地里耀武扬威,她也跟在五代目的身边学医,连端茶倒水都与有荣焉。后来,四战了。再后来,各人有各人的不幸、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她的身上仿佛背负着——这瞬间,她记起佐助:他出生于木叶、长于木叶、差点毁了木叶,并在失败后反过来被木叶毁掉,他永远无法享受木叶,但与木叶有关的一切好像正是幸福背后的条件,那么,这样的自己难道是被在风之国的经历而毁的吗?
她飞快地否认道:不是的。
又觉得不够,转变心态,以讲假话时的真心再度否认:其实,是被权力所……
而正是因为那个不管追求什么都得不到最好的诅咒,她才会转向权力——抛弃了庸俗的幸福,转而去追求权力。在权力的世界里,幸福是失败者的专属。一切权力——不论多或少——权力都是权力,毫无差别,也无优劣,她每得到新的权力,便更确认了先前的权力为自己带来了多少快乐和感官上的刺激,它们源源不断地吸引着新的、一样好的权力,权力吸引权力,权力就是权力,权力不仅是最好的迷情药,也是最好的补品和最好的教科书。如果有一天,权力与权力之间有所分别——她不敢想象,但还是继续思索了下去——那么,这就是人人都能幸福的开始……
春野樱哀怨地低下头去。她已经不是在回忆了,往事像浓硫酸遇水,轻松地将她带进了地狱般的别处,因为那里一点幸福也没有,她毫不费力地穿行于记忆之海,在大蛇丸絮絮叨叨着的黑暗中,帷幕一样的包裹将她与他人分别,一种脱皮后急需清洁与休息的劳累使得她不自觉地起身离开,来到了因为没有空调而更闷热也更易使人窒息的走廊。
她呆住了。那是宇智波佐助吗?他完全没有看到她,而只是在走廊拐角的内部蹲在地上,像是在和谁交流,不幸啊,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佐助试图交流的对象——他的女儿,宇智波风马。难道大蛇丸赶到木叶就是为了让风马见一见父亲吗?春野樱镇定地反手握住能让自己离开的那个门把手,正要离开,却听风马机警而狡猾地叫住了她:“Sakura阿姨!”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亡灵节的传说成真:死人复活。
春野樱故意问:“你是谁?”
风马停了一停:“我不知道。”
但她一路叫着“Sakura”,一路朝她跑去。
“Sakura阿姨,Sakura阿姨,这个叔叔说,你是他以前的同学。你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出任务,一起……”
“好了,现在呢,你能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了吗?坏女孩!”春野樱微笑起来,“嗯?”
风马跑过走廊,长长的一段路,佐助站在原地,半边头发遮住了面庞,春野樱很高兴地发现他也一点都不幸福,对此她有点也不意外,淡然一笑便道:“是的。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谁告诉你的,佐助吗,嗯?”最后的那个音节轻得只要宇智波佐助出声回应便是不礼貌,而这就是春野樱要的效果。
“没错。”风马观察着她的脸色,觉得很有趣。“天啊,看来你们真的很熟。”
宇智波佐助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华丽却郁郁寡欢的她。
他还能说什么呢?
春野樱终于忍不住了。她哈哈大笑起来,这次是真心的快乐,却不得不控制住笑容。风马见此,飞快地放下心来。她们一起回到了更凉快的会场,一起将宇智波佐助抛在了脑后。
在跳双人舞的环节,油女志乃找到了在角落和风马一起玩折纸游戏的她。
风马:“叔叔,你有点奇怪哦……”
油女志乃好脾气地问:“哪里奇怪?”
“在室内戴墨镜还不够奇怪吗?”
春野樱笑了。他看到她笑了,觉得情况有所松动,更加殷勤。
但舞池里全是些小年轻,加上春野樱一直未在社交时抱有过跳舞的念头。她不会跳。
宇智波风马却坚持要她去“玩玩”。
有时候,小孩子的坚持才叫人推托不得。风马在她背后跃跃欲试地拿出相机,想要记录。她似乎是那类很享受混乱并能操控混乱的人,从她说服了春野樱接受油女志乃就可见一斑。春野樱悄悄叹了口气,去握油女志乃的手。他的手很冰,不知道在来邀请她之前做了什么。
但她只来得及诧异一秒:“抱歉,我不会跳舞。”
他体贴地扶着她,两个人几乎是滑到房间的另一侧:“我带你。”
这时,春野樱的余光里出现了井野、天天、手鞠。看表情似乎只是在闲聊。春野樱想,她们很快就会看到自己和油女志乃在跳舞,索性一切都不管了,也搭住了他的肩膀,她仰起头:秀丽的鼻子和嘴唇,黑发在光下闪着光。以前只记得见到宇智波佐助的第一面,现在却想起了他的从前:虫子;跟在日向公主身边的沉默寡言;对了,他在中忍考试里也非常厉害,那便是众人第一次对他刮目相看的时候……大模样并未脱型,脖子上竟多出一颗小痣……身材么……春野樱这么一看,立刻开始胡思乱想,感觉他平常应该没少锻炼。
虽然她不会跳舞,可是他真的很贴心。两人你来我往,她走多了他便多退一步,她来不及补上空位他也不急着下一个动作……他们小心翼翼地贴身摇摆着,正察觉了彼此的互为表里,油女志乃却一个走神,不小心踩到了她。
春野樱轻轻地“啊”了一声,油女志乃立刻带着她离开了跳舞的场地。她微微皱着眉,并不是很痛,但那只鞋被踩得有些脏了。细看:粉色的光滑缎面上多出一只三角形的灰印,布纹都显现了出来。风马在身后叫她:“Sakura——”春野樱没办法,她还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累;她静静地走了回去,油女志乃就跟在后面,发着愣。其实他在刚踩到她的时候就下意识地道了歉,但春野樱对此恍若未闻。人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下意识最是廉价。
风马骄傲地朝她展示作品。春野樱向她手里的相机屏幕看去,刚想说点缓和气氛的话,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相框里那对男女舞动得和谐、优雅。她漂亮的粉色鞋尖在灰色裙摆下若隐若现,留下一道模糊的曳痕。光斑洒落,如同粉尘。油女志乃没有笑,但他温柔地注视着她;春野樱看到自己脸上那抹来时并无预兆、离去也悄无声息的笑,突然间恍然大悟。
Episode 14
婚礼后的第二天,大蛇丸就走了。而春野樱开始尝试和油女志乃约会。他们一起分享在国外的所见所闻,一起在公园散步聊天,最后慢慢变成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住。他们频繁地上床,开始同居。但,他们会结婚吗?春野樱在心里问自己。经过了多年的碰壁和思考,她已经渐渐地看出命运设给凡人的圈套:幸福不过是个附加品,但如若被人当成目标来追求,唯一的后果就是失败。
……和他结婚?谁发明了婚姻,谁就是非常致力于折磨凡人的高手——这个问题让她彻夜清醒,难以入眠。最后她看着身边人一起一伏的胸膛得出结论:她不知道。
但这个未来好像还不错。
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二个月时,油女志乃跟着明面上的六代目火影启程去汤之国办事。自来也比他们早一天出发,以度假的借口随行。在出发前夜,自来也特意登门拜访,来见春野樱。他头发花白,依然高大,但不如从前强壮了。而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漩涡鸣人。鸣人还是九尾人柱力。前段时间他受了十分神秘的重伤,疗程进行了小半个月却未见效,春野樱不得不接替静音来照料他。
看到油女志乃的鞋子摆在门口,自来也并没有很惊讶——他毕竟写了几十年的爱情小说。他问她最近怎么样,却不提前介绍自己的近况。春野樱对他的印象是不正经,没想到这么老了,还是不正经——纲手都死了个把月,他还是这么不正经。
他们在纲手还活着时互为尘缘,两头都开玩笑,晓得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木叶,但直到佐助毁了整个故事都没能斩断红尘,这可能就是自来也如今更加颓废的原因。他身旁有个低着头只顾侍奉和发呆的女孩儿。中途她离开了两次,借口是去上厕所,频率很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并且没有半个小时是回不来的,而自来也又会在不见她十分钟后立刻去厕所找人。春野樱猜想他一定是占有了她。这事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并且她立刻更换了住所,不仅因为她对自来也的不信任,也因为她再也不想进入那间厕所了。
一天,大蛇丸写信来:你可以在治好漩涡鸣人后找日向花火把话讲清楚,现在这些日子里,形式不太重要,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比什么都重要。对了,请帮我去火影办公室,把第三排的第四本书《木叶隐村外交编码》放进通灵卷轴,立刻交给我。
春野樱又想起了和旋涡鸣人的再见。鸣人住在没有病人常有的异味的干净房间里,依然保有人的尊严,但他已失去了同她共叙旧情的念头。
我爱罗就躺在隔壁,据说马上就能在日向一族的陪同下离开木叶,重返砂隐的怀抱——手鞠为了促成这事,一直在积极地四处跑动。她先为鸣人做了治疗,而后奉大蛇丸的意思去拜访还未离开木叶的日向花火。如今,日向花火在木叶可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在她刚开始和旗木卡卡西偷情时,除春野樱外,谁也不觉得她能有什么能耐——但她凭着直觉和玩弄权力的勇气将木叶和日向家之间的弯弯绕绕抓在手里,雏田已经无力介入。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和药师兜越来越亲近,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了。她穿着最舒服的居家服,药师兜长住在客房,卡卡西长住在火影办公室。三个人各司其职,其中有两个人只为了自己的快乐而奋斗。
办完这件事,春野樱继续等大蛇丸的动向。他为风马计划了许久却未能成行的外交事件并不少,其中之一是让宇智波风马和如今已在草之国料理了大名长子的旗木诱相见。不求以姐妹相称,但求“将关系能修复至一切尚未开始”。春野樱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咂摸,始终心下不安。直到大蛇丸的第二封信到了,他终于说明白了:草之国的铁矿资源非常丰富,木叶正在需要储备的发展关键,旗木诱嫁去八年,已有一子一女,虽然她出身于木叶,但已非能被完全信任的对象……
冷水鱼 Q&A TIME
Q1:谁让佐助来通知诱去医院的?佐助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诱,反而通过花火?
A1:因为佐助和花火都默认诱在上一代的事面前没有任何自主权,哪怕那是她的父母,她的个人感受也不会被照顾、考虑。
Q2(:花火在帮诱卷头发前和卡卡西说了什么?卡卡西出门去干嘛了?为什么在这之前的几天内都不见人影(最近的一次就是隔着障子门听到卡卡西和花火交谈的身影)?
A2:有好几种可能。
Q3:卡卡西为什么带诱去学礼仪?
A3:纲手吩咐的,卡卡西当过火影,没什么根基,又名号响亮,她可以用诱联姻。
Q4:诱为什么不熟悉纲手?
A4:因为她不值得培养。日本十六岁成年,姑且算新木叶也这样好了。诱要么被纲手丢去联姻(卡卡西还以为自己安排女儿拜师春野樱是接近权力中心呢,呵呵)要么进木叶医院吃铁饭碗。
Q5:相册是谁放的?
A5:大概率是花火。梅见不在,佐助不可能进来,花火是保姆,叫她找东西蛮方便的。但是,是谁吩咐花火拿出来的呢?我倾向于卡卡西,因为梅见不一定记得相册,而且对卡卡西来说,“梅见主动要求花火拿来相册”的意义没有“自己把相册拿给梅见看,让她安心地离开”的意义大,那么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的。
Q6:(主要)是谁促成了花火和卡卡西?诱知道卡卡西和花火的事吗?她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A6:诱知道。花火一出现在家里她就知道了。
Q7:客厅地板上的血是谁的?
A7:最皆大欢喜的话就是佐助的,不过其实是梅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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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二卷:春野樱的三十五岁 冷水鱼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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