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色童年

晨光斜斜淌入房间,在地面烙下一道狭长白光。随着光影慢慢推移拉长,谢祈不断痉挛的身躯才终于停下挣扎,呼吸也变得沉缓悠长。

熬过整整一夜,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沈洛倚在床头,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睡。

许是白日里那条项链勾起了尘封往事,又或是被谢祈痛苦挣扎的精神力场所影响,沈洛刚磕上沉重的眼皮,便坠入一场旧梦。

梦境如同失控的时空漩涡,不由分说将沈洛拽回六岁那年。

智能门锁发出解锁嗡响,小小的沈洛踩着软底拖鞋跑到玄关,照旧仰起脸,等着沈凛俯身将他抱起。

可迎上来的却是沈凛少见的沉肃神色。他草草揉了把孩子的头顶,径直越过他,伸手攥住了洛荣的手腕。

“他们察觉了,”沈凛的声音压得极低,“马上带孩子走——不行,必须现在就动身。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年幼的沈洛听不懂“他们”指代何方,也无从知晓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但洛荣面色煞白,惊骇掠过眼眸,随即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洛荣一言不发,用力点了下头。

夜幕沉沉,四周一片寂静。

洛荣将双肩包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营养液,还细心收好了沈洛视若珍宝的童话绘本,但独独没有带上一件和沈凛相关的物件。

她取来厚实的围巾,将沈洛大半张脸严实地裹住,而后攥紧他的手腕,一同跑进幽深狭长的应急楼道。

那天楼道里的应急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的光影割裂四壁。两人奔逃的影子被反复拉扯、揉扭,在墙面上化作一团团怪诞黑影。

后方的追击人员虎视眈眈,洛荣的脚步越发踉跄急促。穿廊劲风掀飞她的及腰长发,发丝凌乱狂舞。身后的黑暗紧咬不放,只差片刻,便能将他们彻底吞噬。

沈洛那会儿骤然惊觉,母亲的背影竟单薄得不堪一击,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撕碎。

也是自那一夜起,那个总爱把他扛在肩头,手掌轻轻抵着他的后背,叮嘱他身为男子要护住母亲的父亲,从此杳无踪迹。

沈洛被洛荣攥着手腕,一路仓皇奔逃,不知前路何方。

他们躲进胶囊旅馆,狭小的空间逼仄潮湿,隔音形同虚设,周遭是陌生人沉沉的呼吸。他们混进衣衫破旧的难民人流,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推着,颠沛辗转。也曾蜷在锈迹斑斑的废弃货箱里,四壁密不透风,唯有风沙一遍遍刮擦铁皮,发出尖锐刺耳的轰鸣。

逃,躲,一程又一程,唯有逃亡不停。

躲进城郊桥洞的刹那,沈洛已经筋疲力尽。

双腿虚软得撑不住身形,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声音沙哑干涩:“妈妈,我跑不动了……我好饿。”

相较于沈洛,洛荣的绝望更为深沉。

她将仅剩的营养液全部喂给沈洛,自己只饮生水,勉强吊着摇摇欲坠的生命线。

天光吝啬,不愿照进这阴暗的角落,死亡的阴影如同附骨毒虫,缠上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洞外的联盟秩序崩塌,凄厉的防空警报割裂苍穹,执法飞行器破空呼啸,轰鸣声碾过整片天地。

人声溃不成军,男女孩童的哭喊此起彼伏。

沈洛蜷缩在洛荣怀里,看着她日渐凹陷憔悴的眉眼,懵懂发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洛荣扯出一抹极苦的笑:“去找一个,能接纳我们的地方。”

浩瀚星海广阔无垠,各大星域疆域辽阔,为何偏偏容不下他们?

连日缺水断食,沈洛神志涣散,始终陷在半寐半醒之间。

洛荣曾经是登台献唱的歌唱家,如今嗓音破碎沙哑。她绝望地环抱住枯瘦的孩子,用气音一遍遍呢喃:“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活下去。”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一直跑?”

沈洛眼皮沉如千斤,呼吸微弱得近乎断绝。

洛荣掌心遍布逃亡磨出的薄茧与划伤的血痕,轻柔蹭过他冻得泛青的面颊,干裂的唇瓣轻抵他的额头,轻声作答:“因为在有些人眼里,我们这类人,不配同他们共享同一片星空。”

沈洛不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不懂,与生俱来的存在,为何会成为不可饶恕的罪名。

“你要去反抗啊,我的孩子……”洛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你必须好好活着。活着,就是最锋利的反抗。”

当出生即为禁忌,存在化为原罪,拼尽全力苟活于世,便是渺小生命最决绝的抗争。

隐于暗处或许能换来片刻安稳,可一味退缩避战,终究会将生机消磨殆尽。

沈洛瘫卧在碎石地上,体温被冰冷的地面缓缓吸走,像是赤身跌入亘古寒川,寒意钻皮蚀骨。他昏睡的频次越来越高,往往要洛荣反复轻拍脸颊,才能勉强睁开眼,短暂恢复神志,又陷入昏迷。

一日,洛荣照常将他唤醒,指尖颤抖着取下脖颈间项链——与克莉丝汀同款样式,设计简约,一枚水滴状蓝晶,被细如发丝的秘银线密密缠绕,坠在同色链身之上。

她小心翼翼将饰物塞进孩子贴身衣物里,让晶石牢牢贴住他单薄的胸口。

冰凉的晶体激得小沈洛浑身一个哆嗦,他想不起这枚项链的由来,只模糊记得母亲郑重的嘱咐。

洛荣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神灼热得可怕,“记住……收好它,拼尽全力护住它……知道吗?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永远记住妈妈的话……”

洛荣撑着疲累的身子勉强站起,说要出去为他寻些食物。

黑暗往复裹挟,沈洛在昏沉里一次次醒来,又一次次坠入昏睡。饥饿啃咬着五脏六腑,寒气渗透四肢百骸,躯体感官渐渐麻木,只剩胸口蓝晶恒久留存一丝微凉。

不知熬了多久,洞口终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洛荣跌跌撞撞地回来了,脸颊与颈间溅着斑驳血痕。这个一路颠沛、咬牙隐忍,从未掉过一滴泪的女人,居然脱力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哭声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愤、绝望与无力,像一头痛失幼崽的母兽,发出耗尽气力的哀鸣。

悲泣声未止,洛荣摸出一支细如小指、泛着幽蓝微光的针剂。牙齿咬开防护套,针尖毫不犹豫刺入沈洛干瘦的手臂。

一股热流即刻间游走周身,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沈洛神志清明,四肢却无法动弹,像一具身不由己的傀儡。

洛荣将他拥入怀中,脸颊紧贴他苍白的面庞。嘶哑的喉咙断断续续,哼起绘本扉页的摇篮曲。

“星尘碎碎当糖嚼,飞船轻轻摇啊摇。”

“妈妈手,牵得牢。”

“……”

哭声与歌声纠缠在一处,每一个音符都浸满悲戚,沈洛撑着眼帘,迟迟不肯阖上。

冥冥之中似有预感,这一闭眼即是永别。

“梦里星光引路遥,醒来妈妈怀里抱。”

“风也悄,星也渺,前路茫茫待破晓。”

“……”

歌谣突兀中断,洛荣哽咽到难以发声:“妈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洛荣轻柔地将身体麻痹、意识却异常清醒的小沈洛平放在地面上,随后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月光从涵洞缝隙漏下,落于刀锋,折出一道惨白的冷芒。

沈洛瞳孔猛地收缩,眼睁睁看着刀刃悬在身侧半空,起起落落,洛荣指尖发抖,始终下不了手。

僵持良久,一声压抑到碎裂的呜咽从洛荣喉间滚出。她掐灭心底最后一丝不忍,刀锋划开他侧腰肋下皮肉,刻意避开脏器,伤口不致命,但鲜血奔涌,足够伪造一具毫无生机的遗体。

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浸透身下粗糙的砂砾。

沈洛愕然睁大眼,感知体温顺着伤口不断流失,生命力一点点抽离躯体,眼泪大颗滚落,砸在泥土里。

为什么?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是我……拖累你了吗。

洛荣溃不成军。她掷落匕首,俯身将沈洛紧紧拥住,布满伤痕的手掌死死按在流血的创口上,徒劳地想要止住奔涌的鲜血,指尖很快被猩红浸透。

“对不起……呜呜……我的孩子……对不起……”

洛荣语无伦次,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仰面望向洞外广袤又冰冷的星空。十指紧紧相扣,以最卑微的姿态,向着星神俯首祈愿:

“慈悲星神在上。”

“我卑微的灵魂和破碎的躯壳在此献祭……”

“倾尽我一生所有,只求庇佑我的孩子,留他一线生机。”

“赐他安身之所,为他留一扇永不闭合的家门。”

“我以性命、灵魂、全部所有相换。求您垂怜,求您成全。”

“求您,求您了!”

祷声歇止,洛荣缓缓睁眼。最后望向沈洛,这一眼囊括毕生爱意、剜心之痛,以及赌上一切的疯狂决绝,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牢牢镌刻进灵魂里。

片刻后,她撑着身子站起,再不回头,迎着洞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决然地走入黑暗之中。

“目标女性在前方!立刻合围抓捕!”

“她犯下了危害联盟基本伦理罪!她还打伤了我们的队员!偷走了我们的东西!”

“……”

“报告!目标中弹!”

“行了行了,撤走吧!尸体?丢那就行了。”

杂乱脚步声、执法械具磕碰脆响、厉声呵斥由远及近,数道强光劈碎昏暗,直直打在一动不动的沈洛身上。

“哟!在这,找到那小崽子了。”

“血流这么多……眼睛都直了,已经死透了吧?”

“死了还带回去干嘛啊!真晦气!”

“行了行了!咱们走!”

“……”

喧嚣人声渐渐走远,周遭重回死寂,血泊之中,浑身无法动弹的孩童,艰难地阖了阖眼,又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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